第7章 寂静医院 1

作品:《嘘!欢迎来到地狱游戏

    十二小时的休息时间比想象中流逝得更快。


    江述几乎没怎么睡着。每次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引导员D-7站在草坪上指向他窗口的画面。那个没有五官的脸,那个精确如机械的动作,还有雾气边界不自然的波动——所有这些细节在他脑中反复播放,像卡住的唱片。


    凌晨四点左右(根据终端显示的时间),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但梦境也是破碎的:微笑小学的走廊无限延伸,墙上所有的嘴都在无声地开合;李老师拿着破碎的镜子,镜片里映出无数个哭泣的自己;最后是员工宿舍那片永恒的草坪,雾气像活物般蠕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六点整,终端准时发出震动,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距离副本“寂静医院”出发时间:1小时】


    【请前往别墅一层传送区准备】


    【建议携带:基础医疗用品、光源、静音装备(如有)】


    【注意:本副本为四人团队模式,您将与队友谢知野及两名随机匹配的测评员共同参与】


    传送区?江述起身,快速洗漱。衣柜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套深色便装——耐磨的工装裤、高领毛衣、软底靴,甚至还有一件多功能背心,上面有多个口袋。系统似乎根据副本主题自动提供了服装建议。


    他换上衣服,检查装备。微笑小学获得的物品中,双向镜已经彻底碎裂(只剩几块大碎片被他用布包好收着),火柴还剩下半盒,教师徽章别在背心内侧。终端显示积分余额1500,他考虑过兑换些东西,但时间太短,决定还是先保留。


    敲门声响起。谢知野已经等在门外,穿着类似的装束,头发难得地梳理整齐。他手里拿着那面小圆镜,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口。


    “早。”谢知野说,“睡得好吗?”


    “一般。”江述如实说,“你呢?”


    “梦见在破解一个巨大的魔方,每个面都是不同的恐怖场景。”谢知野收起镜子,“挺有意思的。”


    两人下楼。别墅一层他们还没完全探索过,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发现一扇之前没注意到的门。门自动滑开,里面是一个白色房间,大约五十平米,空无一物,只有地板中央有一个发光的圆形标记。


    王睿和赵阳已经在客厅,看到他们下来,挥了挥手。


    “去医院?”王睿问,“寂静医院对吧?我们听说过那个副本,二星难度,规则类,核心是‘保持安静’。”


    “保持安静?”江述重复。


    “对,声音会引来东西。”赵阳推了推眼镜,“具体我们也不清楚,是听A栋的人说的。他们有个队伍进去过,只有两个人出来,评级C。”


    谢知野挑眉:“死亡率50%?”


    “在二星副本里算高的。”赵阳说,“所以小心。你们有静音装备吗?”


    江述摇头。


    “积分商城里有一种‘消音垫’,可以贴在鞋底,300积分一双。”王睿说,“不过现在买可能来不及了。”


    “我们没积分。”谢知野说。


    “新手本的积分呢?”


    “存着。”江述说。他不打算轻易动用那1500积分,在更了解系统之前,保留资源更重要。


    李明远从厨房探出头:“要出发了?等等。”


    他拿着两个小布包跑过来:“自己缝的,里面是碎布和海绵,绑在鞋外面能稍微减噪。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江述接过:“谢谢。”


    “客气什么。”李明远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徐景深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他没说话,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注意观察”的意味。


    林琛还在睡——据王睿说,他昨晚和徐博士讨论到凌晨三点。


    时间到了。


    江述和谢知野走进白色房间。门在身后关闭,圆形标记开始发光,从地面升起一道光柱,将两人笼罩。


    熟悉的失重感。眼前白光弥漫。


    ***


    气味最先涌入鼻腔。


    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然后是触感——脚下是光滑的瓷砖地面,冰冷坚硬。


    白光褪去。


    江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大厅里。


    医院大厅。挑高空间,昏暗的灯光,深灰色的地砖磨损严重。正前方是一个长长的接待台,台上散落着纸张和倾倒的文具。接待台后面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但屏幕漆黑,只有一角闪烁着红色的“静”字。


    左右两侧是走廊,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对接待台有一部电梯,双开门紧闭,楼层显示屏也是黑的。


    大厅里很安静。


    绝对的安静。


    江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流过耳膜的轻微嗡鸣,甚至能听到眨眼时睫毛摩擦的声音。这种安静不正常——没有空调风声,没有电器嗡鸣,没有外界任何杂音。就像被塞进了一个隔音完美的真空罐子。


    终端震动,但这一次连震动都显得格外刺耳。江述立刻按住终端,屏幕亮起:


    【副本:寂静医院】


    【难度:★★☆☆☆】


    【模式:四人团队】


    【当前队伍:4/4(已集齐)】


    【主线任务:查明医院寂静的真相,并找到“院长”】


    【限时:6小时】


    【核心规则:绝对安静】


    【规则详情:任何超过40分贝的声音都将吸引“它们”。声音越大,吸引速度越快,数量越多。】


    【注意:本医院部分区域存在特殊规则,请自行探索】


    【祝您诊疗愉快】


    诊疗愉快。用词讽刺。


    江述快速扫完信息,看向周围。谢知野就在他旁边两米处,正仰头看着天花板。大厅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大型吊灯,但只有两盏亮着,发出惨白的光。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光影错觉,还是……


    另外两个人呢?


    终端说四人队伍已集齐,但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


    “这边。”谢知野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他指向接待台右侧的阴影处。


    江述看过去。那里有两个身影蜷缩在墙角,紧紧靠在一起。是两个年轻男性,看起来二十出头,比他们小三四岁的样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典型IT男打扮;另一个穿着稍正式的衬衫西裤,但领口扯开了,脸色苍白。


    两人看到江述和谢知野,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他们小心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动作僵硬,显然在极力不发出声音。


    四人汇合,躲到接待台后的死角里。这里相对隐蔽,三面有遮挡。


    “你们好……”穿衬衫的男生用气声说,声音发颤,“我是陈轩,生前……呃,之前是做HR的。今天第一天入职就……”


    “陆明。”戴眼镜的男生接话,声音同样很小,“程序员,也是第一天。”


    “江述。”


    “谢知野。”


    简单介绍后,江述观察这两个新人。陈轩个子不高,长相清秀,虽然害怕但眼神还算镇定;陆明瘦高,手指修长,此刻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谢知野问,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清的程度。


    “大概五分钟前。”陈轩说,“我们两个一起出现的,就在那边。”他指了指大厅中央,“一出来就看到了规则,吓得赶紧躲起来了。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陆明补充:“我们试过小声说话,好像没问题。但不敢大声。规则说超过40分贝会引来东西,40分贝大概相当于轻声耳语的程度。正常说话是60分贝左右。”


    程序员的本能——量化一切。


    江述点头:“保持这个音量。先交换情报。你们有什么发现?”


    “除了规则,还没有。”陈轩说,“但我们注意到一件事。”他指了指地面。


    江述低头。地砖上有灰尘,但灰尘上有拖拽的痕迹——不是脚印,而是像有什么重物被拖行留下的长条痕迹,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左侧走廊深处。痕迹很新鲜,灰尘被刮开,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地砖。


    “还有那里。”陆明指向接待台桌面。


    桌面上散落的纸张中,有一张被刻意摆正了。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员工须知】


    1. 夜班期间保持安静,患者需要休息。


    2. 如听到异常声响,请勿前往查看,立即报告护理站。


    3. 护理站在三楼东侧。


    4. 院长办公室在五楼,非请勿入。


    5. 记住,安静是最好的治疗。


    文字下方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长”字。


    “护理站是关键地点。”江述分析,“规则中提到‘报告护理站’,那里可能有线索或安全区。”


    谢知野却看向电梯:“拖拽痕迹从电梯口开始。电梯能用吗?”


    “我们没敢试。”陈轩说,“电梯运行声音肯定超过40分贝。”


    “而且电源好像断了。”陆明指了指黑暗的显示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很轻微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声,从左侧走廊深处传来。吱——嘎——吱——嘎——缓慢、有节奏,像是生锈的推车在移动。


    四人都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在左侧走廊的拐角处,出现了一辆推车。


    医院用的那种不锈钢推车,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凸起人形轮廓。推车自己在移动——不,仔细看,有一只手在推它。一只苍白、瘦骨嶙峋的手,从推车后方露出一点点指尖。


    推车缓慢地、平稳地朝大厅移动。金属轮子与地砖摩擦,发出那种吱嘎声。


    江述示意其他人蹲下,借着接待台的遮挡观察。谢知野拿出小镜子,调整角度,用反射观察拐角处的情况。


    镜子里,推车后的人影逐渐清晰。


    是一个穿着破烂护士服的人形生物。之所以说“生物”而不是“人”,是因为它的头歪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脖子几乎折断。它的脸被长发遮住大半,只能看到咧开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和微笑小学的笑容相似,但更狰狞。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护士推着推车,一步一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推车上的白布在晃动。突然,从白布下伸出了一只手——同样苍白,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满是黑红色的污垢。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无力地垂下去。


    护士停下了。


    它就停在距离接待台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头缓缓转动,黑色眼睛扫视大厅。它的视线掠过接待台,在江述他们藏身的位置停顿了一秒。


    江述感到后背的汗毛竖立。他能听到旁边陈轩压抑的呼吸声,听到陆明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


    护士歪着头,似乎在倾听。


    然后,它推着车,继续向前,朝右侧走廊去了。吱嘎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寂静中。


    足足一分钟后,陈轩才敢呼出一口气:“那……那是什么……”


    “夜班护士。”谢知野收起镜子,“或者说,曾经是护士的东西。”


    “推车上是什么?”陆明声音发抖。


    “患者。”江述说,“或者尸体。”


    气氛沉重。两个新人的脸色更白了。


    “我们需要计划。”江述压低声音,“任务一是查明寂静的真相,二是找到院长。护理站可能是线索集散地,应该先去那里。但电梯不能用,只能走楼梯。”


    “楼梯在哪里?”陈轩问。


    江述环顾大厅。通常医院楼梯会在走廊尽头或侧翼。他注意到右侧走廊入口处墙上有一个标识牌,虽然蒙尘,但能看出是楼梯间的标志。


    “那边。”他指过去,“但刚才护士去了右侧走廊。”


    “等五分钟。”谢知野说,“如果没声音了,就过去。”


    等待期间,江述快速布置任务:“陈轩,你负责注意后方动静。陆明,你注意观察环境细节,特别是图形、标识、数字类线索。谢知野和我探路。”


    陈轩点头:“明白。我……我虽然胆子不大,但观察力还可以,而且我之前做HR,擅长协调和……嗯,鼓励别人。”他试图挤出笑容,但很勉强。


    陆明推了推眼镜:“我对图形很敏感,图案、标志、地图类的东西,我几乎过目不忘。”


    “好。”江述说,“现在检查装备。你们有什么?”


    陈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一包纸巾、还有一盒薄荷糖。“就这些……手电筒是我习惯随身带的,怕黑。”


    陆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已经没电了、几根能量棒、一个多功能工具刀、还有一个便携充电宝。“工具刀可能有用。”


    江述和谢知野分享了他们的物品:火柴、破碎的镜子、教师徽章。


    “镜子碎了?”陆明小声问。


    “上个副本的代价。”谢知野说,“但碎片可能还有用。”


    五分钟到了。右侧走廊再没有声音传来。


    四人小心翼翼地从接待台后走出,踮着脚走向右侧走廊入口。江述打头,谢知野断后,两个新人在中间。


    进入走廊,光线更暗。墙壁是淡绿色的,已经斑驳剥落。地砖上满是污渍,有些是水渍,有些是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两侧是一扇扇门,门牌上写着“诊室1”、“诊室2”、“处置室”……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远处完全没入黑暗。


    江述示意停下。他仔细听——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没有。那种绝对的寂静又回来了,甚至更加压抑。


    他们贴着墙,慢慢向前移动。陆明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标识,陈轩则紧张地回头张望。


    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左侧出现了一扇双开门,门上写着“放射科”。门是关着的,但门上的玻璃窗碎了,碎片散落在地。


    谢知野靠近门边,用镜子反射观察里面。他看了几秒,摇头——里面空荡荡,只有倒下的设备和散落的胶片。


    继续前进。


    又过了十米,右侧出现了一个岔路,通向另一个短走廊。短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药房”。


    药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江述犹豫了。药房可能有医疗用品,这在医院副本里可能是重要资源。但未知的风险……


    “我去看看。”谢知野用气声说。


    “一起。”江述说。


    让两个新人等在原地,江述和谢知野轻手轻脚地走向药房。距离门还有三米时,江述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消毒水,而是更甜、更腻的味道,像腐败的水果混合着化学药剂。


    谢知野先到门边,侧身从门缝往里看。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江述看。


    江述凑近门缝。


    药房里面很乱,货架东倒西歪,药瓶碎了一地,各种颜色的药片和液体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诡异的图案。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药房中央,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背对着门。他低着头,肩膀在颤抖,像是在哭泣。但他的动作很奇怪——不是抽泣的颤抖,而是某种痉挛性的、机械的抖动。


    然后,江述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男人手里拿着一瓶药,正把药片一片一片扔进嘴里。不是吞服,而是咀嚼——用尽全力地咀嚼,牙齿磨碎药片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咔嚓。


    每嚼一片,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而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个空药瓶。


    男人突然停下了咀嚼。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江述立刻缩回头,背贴墙壁。谢知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听到了脚步声。拖沓的、虚浮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江述对远处的陈轩和陆明做了个“后退”的手势。两人脸色煞白,开始慢慢向后挪。


    药房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江述只瞥到一眼,但那一眼就足够烙印在记忆里:整张脸肿胀发紫,眼睛凸出,嘴角咧开着,但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痛苦的扭曲。他的舌头伸出来,舌尖是黑色的,上面沾满了药粉。


    他看到江述和谢知野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话,但只能挤出气流。


    然后,他张开嘴——


    “药……”


    一个字,嘶哑、破裂,但清晰。


    音量绝对超过了40分贝。


    瞬间,整个走廊的灯开始闪烁。


    不是频闪,而是有规律地明灭:亮、灭、亮、灭,像某种信号。


    远处传来了声音。


    很多声音。


    推车的吱嘎声,从多个方向传来。脚步声,拖沓的、沉重的、快速的脚步声,从楼上、从楼下、从走廊深处。还有低语声,无数人重叠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其中的饥渴和恶意。


    “跑!”谢知野低喝。


    四人转身就跑。江述记得来时的路,带头朝楼梯间方向冲去。但他们才跑出几步,前方走廊拐角处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另一个护士,同样穿着破烂制服,同样歪着头,但这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长的、金属的,在闪烁的灯光下反射寒光。


    手术剪。巨大、锋利的手术剪。


    护士看到了他们,黑色的眼睛锁定目标。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来——不是跑,而是滑行般的快速移动,脚尖几乎不沾地。


    “这边!”陆明突然喊道,指向左侧一扇半开的门。


    门牌上写着:“器械室”。


    没有时间犹豫。四人冲进器械室,谢知野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门,扣上门闩——老式的插销,勉强能用。


    门外,脚步声和推车声迅速逼近。低语声就在门外,像有几十个人在窃窃私语。


    器械室里一片漆黑。陈轩打开手电筒,光束晃动。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医疗器械:手术台、无影灯、器械推车、还有一排排的柜子。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和福尔马林气味。


    “顶住门!”江述说。他和谢知野用身体抵住门板。门外传来撞击声,不重,但持续不断。还有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吱——吱——令人牙酸。


    陈轩和陆明在房间里寻找可以堵门的东西。陆明发现一个沉重的器械推车,两人合力把它推到门后。推车加上四个人的体重,门暂时稳住了。


    但外面的东西没有离开。


    低语声持续着,推车声来回移动,还有那种湿漉漉的拖拽声。


    “它们……在等什么?”陈轩声音发抖。


    “等我们发出声音。”江述说,“或者等我们出去。”


    谢知野却走到房间深处,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器械柜。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手术刀、钳子、缝针。


    “可以当武器。”他说。


    “但规则是保持安静。”陆明提醒,“打斗肯定会发出声音。”


    “必要时。”谢知野拿起一把手术刀,掂了掂,又放回去。


    江述在思考。刚才那个吃药的男人说了一个字——“药”。这是他们进入副本后听到的第一个来自“异常存在”的词语。是线索吗?还是单纯的疯狂呓语?


    “药房里的那个人,在疯狂吃药。”江述压低声音,“员工须知说‘安静是最好的治疗’。但那个人在用药物自我治疗。这两者矛盾。”


    “或者互补。”谢知野说,“也许这个医院的‘治疗’就是让患者保持安静,但有些患者无法安静,所以需要药物强制安静。”


    “那为什么医院现在变成这样?”陈轩问,“如果治疗失败?”


    “或者治疗成功了,但成功的结果就是……”谢知野指了指门外,“那些东西。”


    撞击声突然停了。


    低语声也停了。


    推车声远去。


    门外恢复了寂静。


    但这次没人敢放松。四人在器械室里等了足足十分钟,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


    “走了?”陆明小声问。


    谢知野再次拿出小镜子,从门缝底下伸出去一点,用反射观察门外。


    他看了很久。


    “走廊空了。”他说,“但地上有东西。”


    “什么?”


    “痕迹。”谢知野收回镜子,“很多拖拽的痕迹,新鲜的。它们带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江述小心地移开推车,拔出插销,将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确实空了。灯光恢复稳定,依然是那种昏暗的惨白。但地面上——从药房门口到楼梯间方向,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干涸。


    而就在他们门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张纸。


    一张病历纸。


    江述捡起来。纸上是打印的文字,但有几处手写标注:


    【患者:7号】


    【症状:无法控制声带肌肉,持续发出无意义音节】


    【治疗方案:药物镇静+声带切除手术(待定)】


    【进展:患者拒绝安静,声称“听到声音必须回应”】


    【备注:已转入特殊看护区(五楼东)】


    纸的背面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安静是美德,声音是疾病。治疗需要彻底。”


    特殊看护区,五楼东。院长办公室在五楼。


    江述将病历折好收起:“五楼是关键区域。但我们现在在三楼?”


    “应该还在二楼。”陆明说,“我们从大厅右侧走廊进来,还没上过楼。”


    “先去楼梯间。”谢知野说,“但要小心。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的不止那些护士。”


    他们再次出发,这次更加谨慎。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来自那些新鲜拖痕。拖痕一直延伸到楼梯间门口。


    楼梯间的门是绿色的铁门,虚掩着。江述推开一条缝——里面是水泥楼梯,向上向下延伸。墙上贴着楼层标识:他们现在在2楼。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空气更冷了,有穿堂风,带着地下室的潮湿气味。


    “向上还是向下?”陈轩问。


    “先去三楼护理站。”江述说,“那是员工须知里提到的关键地点。”


    他们开始上楼。楼梯是水泥材质,每级台阶边缘都有防滑条。四人尽量踮着脚,但即使如此,鞋底与地面接触的轻微摩擦声在绝对寂静中依然明显。


    陆明突然停下,指着墙。


    墙上有一幅医院平面图,但已经被严重污损。他用手擦去部分灰尘,露出下面的图形。


    “这是……”他眯起眼睛,“整体布局。我们在这里,二楼东侧。护理站在三楼东侧,需要穿过中间的主走廊。院长室在五楼西侧,特殊看护区在五楼东侧。”


    “地图上有标注什么特殊区域吗?”谢知野问。


    陆明仔细看:“地下室……停尸房和锅炉房。四楼是手术区和重症监护室。六楼……被涂黑了,看不清。”


    “涂黑?”


    “嗯,像是用黑笔完全涂掉了。”陆明说,“但涂黑的形状很奇怪,不是随意涂抹,而是有规律的波浪形。”


    谢知野凑近看,然后拿出小镜子,用镜面反射平面图。在镜子里,被涂黑的区域显现出淡淡的痕迹——


    是字。


    “安静……之源……”谢知野辨认着,“安静之源?什么意思?”


    江述皱起眉。安静之源,是指医院变得寂静的源头?还是指制造安静的东西?


    楼上突然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是……音乐盒的声音?


    叮咚……叮咚……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声音来自三楼。


    四人交换眼神,继续向上。走到二楼半的转角时,江述看到了三楼楼梯间门上的标识:“3F 护理站→”。


    音乐盒的声音更清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


    谢知野再次用镜子探路。他调整角度,然后身体明显顿住了。


    “怎么了?”江述用口型问。


    谢知野没说话,只是把镜子递给他。


    江述接过,看向镜面。


    三楼楼梯间门外,走廊里,站着一个小孩。


    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赤着脚。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手里拿着一个音乐盒,老旧的那种,上发条的。音乐盒开着,但发条似乎坏了,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符。


    而在小女孩面前,走廊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医生周围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


    音乐盒的叮咚声停了。


    小女孩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镜子里,江述看到了她的脸——


    她在微笑。


    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微笑。


    眼睛是纯黑色的。


    她看到了镜子。


    她对镜子里的江述眨了眨眼。


    然后,她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


    “嘘——”


    (第七章完,寂静医院副本进度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