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静水映流深(一)

作品:《坏了,替身文学遇到沉浸式扮演了

    颜卿卿咽下酒水,啪的一声倒在桌上。


    云栖将假意端到嘴边的陶碗放下。


    她方才绞尽脑汁安抚好颜卿卿,试图继续幻境,谁知才一口他便醉倒。


    她的面前是屋内唯一且破旧的木桌。


    桌上除了一个落灰的酒坛、两只破口的陶碗,还有一叠摆放整齐的四书五经,它们突兀地出现,仿佛一场静止的谈判,争夺胭脂水粉的领地。


    云栖眼睛盯着颜卿卿放哨,手小心翼翼地伸向书册。


    突然,颜卿卿猛地抬头,他直起身子。


    云栖紧随抻开手指,假意伸个懒腰。


    颜卿卿没发现她的异常,手拍向脑门:“对、对了!我还没告诉爹娘,我考中童生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抹了胭脂的脸,因为饮酒的原故,粉里透红,更显得滑稽。


    云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


    颜卿卿甩手,踉跄后退几步:“云姑娘,我没醉……”


    他忽然开心地笑了,视线看向院子里两座矮坟:“那就是我爹娘。”


    “他们盼我读书,盼我中举,盼我入仕后日子能够安稳……他们盼了一辈子。”


    “可我没用,考了十几次,次次落榜。他们起早贪黑,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供我……最后相继病死,也没等到。”


    他又笑出眼泪。


    云栖袖中短刃颤抖地厉害,而她心口那股闷痛,连同体内黑气的蠢蠢欲动,也再次清晰起来。


    极致的悲伤与痛苦,这里充斥着黑气最纯粹的食粮。


    黑影像粘稠的液体从颜卿卿身上剥离出来,向她张开五指。


    她知道她此刻必须说些什么,可嘴里如同吃了黄莲,苦涩难言。


    最终,云栖只是站在他身旁,同他一起静静看着两座荒坟。


    她握紧袖中短刃。眼前的不是怪物,她不能杀死同样一个会痛苦的人。


    察觉到云栖似乎陪着他低落,颜卿卿摆手扇扇酒气。


    他撑在窗沿上,眼睛冒出兴奋的光:“今日应该好好庆祝。”


    “我得把童生榜拿来给爹娘看看!”他拍手,翻过窗沿,摔在地上滚几圈。


    不过他毫不在意,眼睛亮的惊人。


    颜卿卿爬起来,像只雨中蝴蝶,左一摇右一晃地飞出小院儿。


    云栖不得不跟着颜卿卿一路到县衙门口。


    刚至县衙,便见县令满面春风,亲自将一位牵着锦衣少年的华服妇人送上马车。


    马车与颜卿卿擦肩而过,水洼激溅,在他身上留下几道泥印子。


    看榜已经结束,只偶尔几个路人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颜卿卿晕着脑袋,张开双手冲着黄纸榜扑上去。


    “胭脂疯!你干什么!”县令刚准备回屋,余光就瞥见有人准备撕榜。


    一声呵斥,几名衙役立即冲上来,把抱住榜单的颜卿卿拖下,按跪在地上。


    云栖一时被围在衙役外。


    颜卿卿睁开迷醉的双眼,盯着县令看半晌才认出来眼前是何人。


    “大人,我考中了,我把这榜拿回去给我爹娘看看。”


    “胡闹!”用力甩袖,县令挺着的大肚气得直抖,“这榜要公示三日,你这是在犯法!”


    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颜卿卿一下酒醒。他脸色煞白,哆嗦着道:“大、大人,我从小一只鸡都不敢杀,万万不敢犯法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坐了牢,还怎么参加下一场考试!大人可怜可怜我这老童生吧!”


    他的脑袋在空中徒劳地前后甩动。


    若不是衙役将他手绑在身后,他动弹不得,恐怕他早将头磕得头破血流。


    黑气不断地从颜卿卿脚下流出,像一滩血水,蔓延着向她的方向。


    云栖攥住短刃的手也开始发颤。


    这些黑气是冲着她来的,不管颜卿卿是不是镜妖实体,她都应该出手。


    不论以什么样的方式了结他。


    “不关押你也行,”县令手指卷动胡须,声音低下来,“不过这次榜单就没你了。”


    他明明可以直接将颜卿卿扔进大牢,却还是给他一个选择。


    “什、什么意思?”颜卿卿怔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掏空了去。


    良久,他憋红脸,蹦出这辈子最凶悍的话:“你这是以公谋私!”


    县令被大吼一声,瞬时怒气冲冲,但看到颜卿卿脸上的红妆,又摆手作罢。


    “胭脂疯,不是我说你,老大不小了,不找个正事做,以后老了别跟你爹娘一样,死了连个棺材本都没有。”


    县令指着他鼻子道。


    颜卿卿发疯了般,张嘴冲他咬去。


    县令哀叫着抽手,一旁的衙役赶忙上前掰开他的嘴。


    几人齐上手,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一个屁墩坐到地上,县令捂着冒血的手指,大声哎呦着。


    衙役举起棍子,作势要打死颜卿卿。


    云栖趁他们不备,挤进人堆,将人护在身后。落下的棍子因灵力打偏。


    “大人!”云栖声音也害怕地发颤。


    “求大人不记小人过,颜卿卿他喝醉了。”


    县令被人扶着腰站起,他略过云栖,看向红了眼的颜卿卿,骂道:“真是个疯子!”


    他挥手让衙役收手。


    “童生试你便考了十一次,还考的最后一名。要家世没家世,要天分没天分,就算我给你名额,你又能怎样!”


    县令气不过,转身要走又退回来斥骂。


    颜卿卿似乎力竭,身子一下松垮,头猛地着地,眼睛一眨不眨地倒在地上。


    在他眼前,一名衙役拿着朱砂笔,在榜上末尾的名字上画下一横,再大笔一挥,改成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正好旁边有你的手印。”


    县令说的手印,是今早颜卿卿太过激动,染上胭脂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的。


    “再敢来县衙闹事,算上今日你袭击本官的罪证,我就把你打死。”


    留下一句威胁的话,县令带着衙役回府。


    但颜卿卿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直直地盯着榜上的名字,脸上被人扒弄后,胭脂深深浅浅地画在脸上。


    黑气已经缠上她的裙摆,包围四周墙壁。


    但云栖没有抽出短刃,而是搀扶颜卿卿起身,维护他最后的尊严。


    “颜卿卿,”她叫他的名字,“你起来。”


    黑起影响着她的情绪,云栖声音干涩。


    “你考了十一年,寒冬酷暑,你都没放弃。你有着旁人不及的毅力,你一定会考上。”


    闻言,颜卿卿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似哭似笑,握住云栖的肩膀:“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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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气包裹住二人,扼住云栖的喉咙。


    四周再无景色,只剩丝丝缕缕游荡的黑气。


    幻境在逼她出手。


    咳嗽几声,云栖憋红脸,她点点头,安抚道:“对,你考上了。”


    身体被他用力摇晃,袖中短刃再次掉落。


    刀刃震颤的嗡鸣惹得二人视线齐齐下落。


    颜卿卿停下手,这次他眼中的光彻底落寞,他捡起刀刃。


    “你们……也是来杀我的吗?”


    眼仁全黑,颜卿卿仿佛化作堆积的黑色粘液。黑气疯狂流向云栖。


    闻言,云栖心一颤。


    他一直都知道?


    对,道友说过,他们都是镜妖。


    一直有人想杀死颜卿卿,可这把短刃是另一只镜妖给她的。


    镜妖,想杀死其他的镜妖。


    就在云栖还想理清思绪时,颜卿卿把刀刃冲向他自己。


    “罢了,我送你们出去。”他音色不男不女,听着与花树林镜妖的声音十分相似。


    他猛地将短刃刺向自己的腹腔。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颜卿卿睁开眼。


    短刃被云栖死死握住,她拼命拉回,“你死了,想杀你的镜妖会变得更强。”


    她似乎在给他解释,又似乎在说服她自己。


    师父的遗体、少年的离开、母亲的牌位……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忍不住落泪。


    甚至更多的记忆在黑气刺激下浮现,云栖仍拽住短刃不肯松手。


    猛地用灵力打飞短刃,云栖站起身,似对着幻境外的人道:“别再折磨他了。”


    声音哽咽却坚定。


    云栖想明白了。


    长诀城影子身上的黑气、无面神像上的黑气,以及进入黄粱县后为她安排的第一次回忆,都是想让她恢复最痛苦的记忆。


    幕后之人不是想杀死她。


    虽还未明白那人究竟想做什么,但她无比明确,这些都是冲着她来的。


    而面前的颜卿卿,只是用来激发她怨气、随时可弃的引子。


    云栖照虎画猫,学着楼衔月的神情,紧抿的嘴唇向上微勾。


    但似乎没学到睥睨的精髓,反倒看起来有些乖巧下的倔强。


    “你不如把你最深的执念展现给我,说不定我会如你所愿。”


    她宣战。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云栖不得不暂停先抹去泪水。


    “你不敢吗?”透过眼中水雾与眼前的眼纱,云栖用灵力拿回短刃,握在手中。


    她把短刃也冲向自己,“那真让你失望了,我不会杀死他。”


    黑雾骤然聚拢凝聚成巨大的风暴,风暴之中显露县令镜妖的脸。


    她赌对了。


    幕后之人并未安排镜妖杀死她,那人并不需要她死。


    “姑娘还真是超乎我的意料,”县令一手揉了揉眼下青黑,随即低低浅笑,“也罢,我现在没空对付你。”


    “你想去就去,本来颜卿卿若是没成功,你也是要去的。”县令语气里满是轻蔑和讽刺。


    随即他又有些头痛地皱眉,“等我解决完他,再来会会你。”


    他?


    云栖深吸一口气,难道是道友?


    若是能杀死镜妖实体,她或许能帮到道友。


    看向手中的短刃,云栖走向风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