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时间：9月29日，清晨7点。 当前坐标：地月系引力平衡点，收割者母体“暴食者”口腔内部。


    如果说从地面上看那个黑色的星球像是一个压抑的噩梦，那么当你真正驾驶着飞船冲向它那张开的巨口时，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深渊。


    随着距离的急速缩短，视野中那个黑色的圆球不再是一个整体，而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地平线。那张因为感应到王晨身上庞大生命能量而缓缓张开的嘴，简直就像是一道裂开的大陆板块，上下颚之间布满了参差不齐的“山峰”，那其实是它的利齿，每一颗都有喜马拉雅山脉那么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还在滴落着粘液的生物苔藓。


    “朗基努斯”号在这张巨口面前，渺小得连一颗灰尘都算不上。


    “它没闭嘴。”


    独耳死死盯着武器瞄准镜，爪子按在扳机上却不敢轻易击发，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有些干涩，“它真的想把我们活吞了。”


    “因为它饿。”


    王晨双手紧握操纵杆，那双金色的瞳孔此时亮得吓人，他正在全力释放自己的精神波动，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跳舞的诱饵，不断地向这头巨兽发送着“我在这里、我很美味”的信号。


    飞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便是一阵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我们冲进去了。


    原本还能看到的星光和蓝色的地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紧接着，飞船外部的传感器开始疯狂报警，气压数值在乱跳，周围不再是真空，而是充斥着某种高密度的气体。


    “打开探照灯。”


    我压低了声音说道，虽然我知道在这鬼地方开灯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这种盲人骑瞎马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随着船头两道强力氙气灯柱刺破黑暗，驾驶舱里的三个人——或者说一人两猫，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金属战舰的内部舱室，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生物空腔。


    四周的“墙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那是布满了无数血管和神经丛的肉壁，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蠕动着。在灯光的照射下，我们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大量发光的微尘，那其实是某种正在分解物质的微生物云团。


    最可怕的是那些漂浮物。


    在我们的飞船两侧，漂浮着无数巨大的残骸。有被酸液腐蚀了一半的小行星，有某种不知名金属构成的外星建筑碎片，甚至还有半艘看起来像是护卫舰一样的东西，正像是一块没消化完的骨头，卡在肉壁的褶皱里，慢慢被分泌出来的黑色粘液包裹、分解。


    这就是“收割者”的胃。


    一个宇宙级别的垃圾处理场，也是无数文明的坟墓。


    “真臭。”


    独耳抽了抽鼻子，哪怕隔着飞船的空气循环系统，那种直透灵魂的腐朽味道依然让我们感到反胃，“这大个子看来有点消化不良啊。”


    “注意前方！”


    王晨突然大喊一声，猛地向左推杆。


    只见黑暗中，一根粗大无比的触手像是一列失控的地铁，毫无征兆地从上方甩了下来。它并不是要攻击我们，而是在进行某种无意识的蠕动，但这一下要是扫中了，我们这艘小船当场就会变成铁饼。


    “朗基努斯”号在王晨的极限操作下，几乎是贴着那根触手上满是吸盘的表皮滑了过去。飞船的侧翼甚至刮蹭到了上面的粘液，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警报显示外层涂料瞬间被腐蚀了百分之三十。


    “好强的腐蚀性。”


    我看了一眼损管报告，心脏狂跳，“这还没到核心区呢，要是再往里走，咱们这铁皮罐子恐怕撑不了多久。”


    “观察者没骗我们。”


    王晨一边躲避着那些乱舞的触手和漂浮的岩石，一边盯着仪表盘上那个不断升高的读数，“这里的生物燃气浓度正在飙升。你们看那些发光的气团。”


    顺着他的视线，我们看到在这无尽的深渊深处，飘荡着一团团幽蓝色的雾气。它们并不像普通的云雾那样消散，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样聚集成一个个巨大的囊泡，在那蠕动的肉壁之间起伏。


    那就是“甲烷”——或者说，是某种比甲烷更易燃、能量密度更高的生物废气。


    这头巨兽吞噬了太多的物质，岩石、金属、有机体，所有东西混杂在这个巨大的反应炉里，虽然产生了维持它生存的能量，但也积累了海量的、无法排出的易燃气体。


    它确实“虚胖”。


    就像是一个肚子里塞满了火药桶的胖子，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它炸上天。


    “还得再往里一点。”


    王晨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咬着牙说道，“现在的浓度虽然高，但还不足以引发连锁爆炸。我们得找到它的‘胃袋’中心，也就是那个压力最大的地方。”


    飞船继续深入。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原本漆黑的环境也开始发生变化，肉壁上出现了一些能够发出暗绿色磷光的器官，把这个地狱般的空间照得影影绰绰，更加阴森可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大，你看后面。”


    一直盯着雷达的独耳突然叫了起来，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有什么东西跟上来了。”


    我回头看向后视屏幕。


    在那片幽暗的绿色光影中，几十个黑影正从四面八方的肉壁褶皱里钻出来。它们长得像是一条条巨大的飞鱼，只不过没有眼睛，头部全是尖牙，身体两侧长满了划水的鳍状肢，正在这浓稠的气体环境中高速游动，死死地咬在我们的飞船后面。


    “是体内的‘白细胞’。”


    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它的免疫系统！它虽然想吃掉王晨，但它的本能把我们的飞船当成了入侵的病毒。”


    “坐稳了！要加速了！”


    王晨低吼一声，猛地将推进器推到底。


    “朗基努斯”号尾部的喷口喷出一道刺眼的蓝焰，飞船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在那些巨大的肉柱和气囊之间疯狂穿梭。


    身后的那些“飞鱼”穷追不舍，它们的速度竟然比我们的飞船还要快，而且它们能喷吐出一种粘稠的网状物，试图缠住我们的引擎。


    “独耳！干活了！”


    “早就等着呢！”


    独耳大笑一声，双爪在武器控制台上飞快舞动。飞船背部的两座自动炮塔瞬间激活，密集的火舌在黑暗中编织出一道死亡的弹幕。


    在这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爆炸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闷。


    那些追上来的“飞鱼”只要被击中，身体就会像充满了气的气球一样炸开，溅射出大量带有强酸的体液。


    “别恋战！往前冲！”


    王晨根本没时间回头看战果，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驾驶上。这地方的地形太复杂了，到处都是软绵绵的肉壁和看不见的粘液陷阱，稍微碰一下就是船毁人亡。


    就在我们且战且退，即将被越来越多的“白细胞”包围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食道，而是一个巨大得仿佛能装下整个月球的空腔。


    在这个空腔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巨型心脏。它并不是我们理解中的那种心脏，而是一个由无数根粗大的血管汇聚而成的、正在缓慢搏动的能量核心。


    而在那核心周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那种幽蓝色的高能气囊。


    这里就是它的弱点。


    这里就是它的死穴。


    “找到了。”


    王晨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就被凝重所取代。


    因为在那颗心脏的表面，盘踞着一只比外面那些飞鱼大上百倍的守护兽。它像是一只巨大的章鱼，触手深深地扎入心脏中，似乎正在汲取养分，又像是在守护这最后的禁地。


    “那是……大脑吗？”


    我看着那只章鱼状的生物，心里咯噔一下。


    “不，那是寄生虫。”


    王晨的声音变得很冷，“这头巨兽体内居然长了寄生虫。看来那个观察者说得没错，这东西虽然强大，但内部早就千疮百孔了。”


    那只巨大的寄生虫显然也发现了我们这个不速之客。它那无数只复眼同时亮起，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精神尖啸，紧接着，那几十条巨大的触手铺天盖地地向我们卷来。


    “没路了。”


    独耳看了一眼雷达，后面是追兵，前面是守门员，“晨晨，怎么整？直接撞上去？”


    王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被气囊包裹的心脏，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燃料读数。


    突然，他松开了操纵杆，转过头，看着我和独耳，露出那个我熟悉的、带着一点狡黠和歉意的笑容。


    “琉璃叔叔，独耳。”


    “飞船的自动导航系统已经锁定了那个核心。接下来的路，它自己会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晨突然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咔嚓——”


    我和独耳的座椅突然向后倒去，紧接着，一层透明的防护罩弹起，将我们死死地扣在里面。


    “你要干什么？！”


    我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疯狂地拍打着防护罩，“王晨！你别犯浑！”


    “弹射程序已启动。”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飞船携带的核弹需要有人在撞击的一瞬间手动解除保险，否则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被那层生物力场屏蔽。”


    王晨的声音隔着防护罩传来，听起来很平静。


    “这万分之一的险，我们冒不起。”


    “但是你们不用陪我死。”


    “王晨！！！”独耳也急了，那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拼命地用爪子挠着玻璃，“你敢把老子扔出去试试！老子回去咬死你！”


    “帮我照顾好我爸妈。”


    王晨没有再看我们，而是重新握住了操纵杆，背影显得单薄却无比坚定。


    “还有，告诉佩德罗，它的葡萄我下辈子再还。”


    “发射。”


    随着一声巨响，我和独耳所在的逃生舱猛地被弹射出去。


    巨大的反作用力把我们推向了那个来时的入口，而王晨驾驶着那艘黑色的“朗基努斯”，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只巨大的章鱼，冲向了那个充满了毁灭与新生的暗红色心脏。


    “不——！！！”


    在急速后退的视野中，我看到那艘渺小的飞船灵活地避开了章鱼的第一轮抽击，然后开启了加力燃烧室，化作一道耀眼的流星，狠狠地扎进了那团幽蓝色的气囊之中。


    那是这片黑暗中，最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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