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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不小心和徒弟结了道侣契》 第51章
“所以呢?”易凌现在没什么哄他的心思, 语气难免有些带着怒意,“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拉着我聊这些吗?”
可没了脑子的苍羽显然看不出来自己师尊的不悦,还在巴巴装可怜:“但徒儿就是不想看见师尊和他人亲近——”
“师尊……”苍羽慢慢凑近易凌, 眼里满是委屈,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 徒儿心好疼……”
易凌:“……”
易凌几乎要被苍羽气笑了。
他这个小徒弟怎么能没眼力见到这种程度?
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急着去确认那位梁公子究竟是不是魔修的吗?
还心疼……易凌看着苍羽逐渐凑近的脸庞, 心里是越想越气,直到猝不及防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之后, 压着的火气终究是忍不住了。
易凌冷笑一声,捏住苍羽后颈:“心疼?”
苍羽眨巴两下眼皮, 眼底清明了大半。
他结巴道:“不、不疼了……”
苍羽很清晰地感觉到——师尊现在很生气。
那抹作乱的魔气唰一下又藏了回去, 留下恢复理智的苍羽独自承受易凌的盛怒。
苍羽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徒、徒儿知错了, 师尊——啊!”
易凌揪着苍羽的后颈, 两三步走到桌案前, 手腕一用力,把人直直按倒。
苍羽的脸砸在案面上,易凌用的力不算小,他脸上一阵痛意,下意识想挣脱开来,但此时从易凌心里传来的火气分外明显,苍羽硬是忍住了自己反抗的动作。
而由于被压制住, 苍羽也只能口齿不清地开口,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格外可怜以减轻易凌心中的怒意:“师、尊……”
谁知这次易凌看到他这副模样反而更是火上心头,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苍羽的脑袋:“怎么,现在想给自己求情?晚了!”
“你说你心疼, 嗯?”易凌挑眉道,“看来的确是我对你太过纵容。我看你这不是心疼,而是——欠训。”
完了。
苍羽这下是彻底慌了神,他从未见过易凌会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对自己——哪怕是前世把他逐出宗门时都没用这等语气。
看来师尊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他灰溜溜地想。
不过……至少师尊没有说不要他了。
只是被罚一下而已……
说起来他倒也没怎么被师尊罚过,从前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想来师尊也不会下多重的力吧。
苍羽两眼一闭,又是恐慌又是期待地等着易凌要如何罚他。
“……?”易凌看他这幅如同“慨然赴死”般的模样,心里更是一顿气。
他面色黑得像泼墨,心里想着要怎样才能让小徒弟长长记性。
不过一会,易凌从容地召出了青霜剑,抬手扬起——
随后,狠狠地抽在苍羽的……臀.肉上。
“!”苍羽瞬间睁开眼,脸上腾一下红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易凌,张了张嘴,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下次你做事前要动动脑子,明白吗?”
易凌一边说着,一边又抬起剑抽了一下。
果然是有效果的。
看到苍羽终于彻底破碎的脸色,易凌心想。
这种惩罚的手段他还是从云尘师尊那儿学来的。
当然,虽然易凌幼时调皮过几回,但云尘从来没用过这种方法来罚他。
他之所以知道这种罚法效果甚佳,是因为他的师兄陆予风经常没事找事,惹得一向沉稳冷静的云尘都动了火气,数次按在腿上用手抽。
而陆予风每次被抽过之后也不敢再犯同样的错,在之后的一段时日里也会变得格外安分,听话得不像他。
不过易凌自然不会像云尘一样用手来——因为这样他也会疼。
他一开始也不想用青霜剑来做这种事……但可惜现在身边没什么好用的棍子,不然他也不会委屈自己的本命灵剑。
只是不知为何,青霜剑在易凌下手时都会嗡鸣一声,还有一种反抗的意思,以至于最后落在苍羽身上时已经失了不少力道。
——此时苍羽的脸上已经红得像晒了一天那样了。
他万万没想到……易凌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罚他。
若是在私底下这么做也就罢了,可……
苍羽转眸看了看被他丢到一旁的梁公子——已经快被吓晕过去。
可这旁边还有人看着……就这么把他按在桌上打,好、好丢脸……
而且师尊又像是舍不得打他一样,用的力不轻不重,就算青霜剑一直落在了同一处地方,恐怕那里的皮肉最多也只是稍微红了些。
感觉根本不像是在罚他,反倒像嗔怪调笑……就是打的地方有些奇怪而已。
苍羽想着想着,心里竟然露出一丝隐秘的喜悦。
如果师尊只是这么罚他的话,那他还蛮乐意的……
唔、就是如果没有旁人在就更好了。
“……”易凌打着打着,慢慢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怎么感觉……苍羽居然还兴奋起来了?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揪着对方后颈和他对视:“我说的话你听了几句?”
苍羽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道:“徒儿……都明白了。”
易凌:“……”
看着苍羽这种样子,易凌就知道他又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你……罢了,”易凌深深叹了口气,收回青霜剑,抬手按在眉心,“你,去旁边站着。”
易凌挥了挥手,把苍羽从桌案上拎起来。
“啊……师尊,不继续了吗?”苍羽绞着手指,小心觑着易凌的脸色,“师尊若是觉得没罚够,可以继续的,徒儿没有任何异议。”
“……”面对此般油盐不进的苍羽,易凌终是忍不住骂道,“你究竟是真想认错受罚还是有别的心思?你当我看不出来吗?!再这样犯浑小心我打断你的腿!给我站角落里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不许再开口说话。”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后,苍羽落寞地低下头。
他闷闷嗯了一声,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啪嗒啪嗒地挪到墙角,紧靠着背,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看着易凌。
易凌现在看到他那张脸就来气,怒道:“看我做什么?转过脸去!”
苍羽低低呜咽一声,像只落水的小狗一般慢吞吞地背过身。
易凌平复了内心躁动的情绪,总算是有空再次注意到梁公子身上。
而后者像是被吓破了胆,整个人都快要抖出残影,他察觉到易凌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惊呼一声,立刻死死捂住嘴,双眼含泪地摇头。
梁公子生得十分悦目,若是正常人看见他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就被勾了魂,把人搂到怀里哄。
但在易凌眼里倒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自然不会有“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默声走过去,蹲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梁公子就哭喊着叫道:“呜……这位贵客,有话好好说,求您别打奴……奴知道是奴痴心妄想了,奴现在已经没有贵客会看上奴的妄念了!真的没有了!”
梁公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的话,听得易凌眼角疼得厉害,他怒声喝止:“闭嘴。”
梁公子顿时静若寒蝉。
易凌的目光落在他颈间的红梅挂饰,问道:“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梁公子惧怕得几乎不敢再说话,但易凌极为可怖的眼神还是逼着他开口:“恕、恕奴失言……大人,这件东西奴不能给您……”
易凌目光变得更加冰冷:“究竟是什么东西?若不说明白,我便杀了你。”
“啊!”梁公子被吓得哭了出来,他泣不成声道,“这是、这是奴的亲人留给奴唯一的念想了……大人,奴真的不能给您,求您开恩吧!呜……”
亲人所留?
易凌细细打量着梁公子的脸色。
虽说他现在已经被泪水糊了一脸,但除了惊惧并没有什么因为说了谎话而下意识的慌乱。
……不知究竟是他掩饰得当,还是的确如他所说只是遗物罢了。
“那你详细说说你们是如何得来此物的。”
梁公子见易凌似乎收敛了些许杀意,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按照易凌的吩咐规规矩矩地把有关这吊坠的所有事都说清楚了。
许是牵扯到家道中落,自己无奈被卖进醉仙居的经历,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他们留给奴此物,”梁公子捧起红梅颈饰,细细摩挲着,眼神悲痛,“想来也是想告诉奴……抛弃奴也只是无奈之举。”
易凌:“……倒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
的确,梁公子说的都是真话。
毕竟若是临时想的一个谎话,绝不可能说出这么完整的故事。
看来,梁公子的确只是一个凡人。
易凌看着他手中的饰物微微出神,想,若是此物上没有任何施加的阵法,那为何自己会被它吸引呢?
就像是……曾经格外珍视过,但又遗失的感觉。
“你方才说,这是你们从当铺买来的?”在确认梁公子身份后,易凌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是。”梁公子点点头。
易凌:“那老板可有跟你们说过是何人把它当出去的?”
“奴记得当时老板说,似乎此物是某天他随手捡来的,等了两三年也没人来领,去官府挂告示也没什么水花。后来见奴实在想要,他才用低价卖了出去。”
只是……随手捡来的?
易凌还想多问些什么,雅间的门忽而被叩响。
慕老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官,实在抱歉打扰雅兴,头牌大选就要开始了,在下要带梁公子去准备。”
第52章
易凌只能将没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把梁公子扶起来:“进来吧。”
慕老板应声推开门,刚要开口, 但在看见雅间内的场景时, 已盘算好的话被咽了回去。
他目光转向正在面壁思过的苍羽,对方身上浓浓的怨气仿佛化作实质,已经蔓延到雅间的每一处角落, 甚是吓人。
慕老板一顿, 他转而看向易凌,试探问道:“客官这是……?”
梁公子泪眼婆娑, 他在地上跪久了,双腿发软, 站都站不稳, 但就算快要倒下去他也不敢靠在易凌身上, 只能如同弱柳一般晃荡着, 楚楚可怜地看向慕老板。
这幅样子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
慕老板当即抬手捂住嘴, 以为自己是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脸上半带着震惊之色。
易凌动作一顿,他不知这位老板会误会什么,但他也懒得去争辩,直接将梁公子递了出去:“人还是好的。”
他这句不清不楚的话反倒让慕老板想得更多。
他看着易凌,不免心中咋舌:倒也没想过这位养在修真界的淮王世子竟然会有这种癖好……
慕老板略微检查一番,竟然没在梁公子身上找到一处伤痕, 就连最容易留下的红印都没有。
——嗯?
方才他听见梁公子的呼救声,原以为是这位世子爷打了他,再看看他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慕老板便真以为这两位贵客就是为了泄愤来的, 可现在——梁公子身上怎么一点伤也没有?
“里头究竟发生什么了?”
慕老板双手抱在胸前,问道。
“啊……”梁公子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一红,“其实,世子对奴挺好的……”
虽然有段时间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了他,但后来……
一想到他靠近自己时那副如同清泉流水般的嗓音,梁公子就止不住心头的跳动。
他在醉仙居里见过无数贵客,却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收收心思,”慕老板已准备带着梁公子去换上头牌大选时要穿的衣物,察觉到他的胡思乱想,敲打道,“这次你也试过了,他对你没——”
“且慢。”
未曾想,易凌沉默许久,又走上前来。
他取出身上带的那袋灵石,放到慕老板手中:“这些,都压给他了。”
慕老板两眼一亮:“客官当真?”
“自然。”易凌点头道。
正在面壁的苍羽闻言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尊。
他露出一幅泪眼汪汪的模样,下一刻就要迈步向前扑到易凌怀里控诉了。
但可惜,这次易凌提前料到了苍羽会做何种反应,当即一道眼神横过去,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犯浑,”易凌用口型无声告诉他,“等会再跟你解释。”
——现在他似乎找到了如何及时安抚自己这个小徒弟的法子。
果然,苍羽在看出易凌的意思之后重新平静下来,又老实地转过身对着墙角。
“哎呀,客官真是出手阔绰,”慕老板一把捞过梁公子把他推到面前,“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贵客道谢!”
梁公子心头本熄灭的火苗又复燃,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他略有磕绊:“奴、奴谢过贵客……”
“时间紧急,便不叨扰贵客了,”慕老板轻笑一声,行过礼,乐呵呵地带着还在痴痴望着易凌的梁公子离开。
鼻尖混杂着各种香气的味道终于散去,易凌这才深深呼吸一口,倾身靠在墙上,微微蹙眉,闭目调息。
只是易凌没清净多久,在角落里憋了许久的苍羽就凑过来,双手一撑,把人锁在自己身前。
他轻嗅两下,撇了撇嘴:“师尊身上现在全是醉仙居里的味道,徒儿都闻不到雪梅香了。”
“……什么?”
这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易凌一愣:“我身上哪有……你说的什么雪梅香?”
雪落峰的山头的确是种了不少雪梅,但他又不是经常待在那里,倒也不至于被腌入味了吧?
“师尊闻不到,但徒儿能闻到,”苍羽的眼神湿哒哒的,“徒儿不喜欢师尊现在的味道。”
易凌一阵恍惚,一时间他像是出现了什么幻觉,竟然觉得苍羽头上像冒出了两只耷拉着的毛茸茸耳朵,身后还垂着一条蓬松的尾巴——
“你是长了个狗鼻子吗?还能闻见我都感知不到的东西?”
易凌笑了声,下意识将自己心里所想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话一出头他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对——
这不是在骂自己徒弟是狗吗?这是他身为师尊能说出来的话吗?
“师尊若这么想便这么想吧,”苍羽却是直接略过了这句话,满脸幽怨地说道,“我们先不论这些,师尊答应的解释呢?”
易凌略有心虚地转过脸。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怎么解释。虽说其中道理并不复杂,若说清了,小徒弟自然也会明白,但他并不想让苍羽接触到这些东西。
易凌并非愚钝之人,一开始进入醉仙居的确是因为要躲避自己的父亲而误入的,但在醉仙居待了一段时间后,他也发觉当时易城在河边是刻意对自己视而不见的。
而他这一路上——
正巧来到醉仙居前,又不巧误入其中,再被一点点引入所谓的“头牌大选”——
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之事,那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易凌很清楚自己这位父亲的城府,他既然选择对自己视而不见,那定有另外的计划。
那他所经历的一切,其中的每一步都是有人刻意引导他去做一件事——调查醉仙居。
他察觉到这层目的时本可以当做不明白刻意躲避,但想到京城中魔修作乱一事,易凌便觉得醉仙居在其中定有牵扯。
毕竟,因为魔修之事,甚至已开始仔细盘查进出城门的人,但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所建的醉仙居竟然还能在一众官兵眼底下继续做敛财的事,属实不太寻常。
虽然他如今不想去管自己分外的事,但那些被魔修所伤的百姓也需要一个交代,而且也不能放任魔修一直伤害手无寸铁的凡人。
……难不成易城信中写的急事速归指的便是这件事吗?
“师尊怎么不说话?”
易凌的思绪被苍羽打断,后者气呼呼地盯着他:“师尊是不是在想又要用什么谎话骗徒儿了?”
“没有。”
易凌看着苍羽那张单纯、甚至显得有些傻乎乎的脸,不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的小徒弟一点都不笨,就算这时候他瞒下了这件事,过不了多久苍羽也能意识到其中关窍。
……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他挑起眉峰,忽而一把捏住苍羽的脸颊,轻轻扯了扯:“说了会解释,你这么着急做甚?”
苍羽瞪大双眼:“师尊——你明明说等会就解释的!”
“那我也没有说是现在。”
苍羽:“……”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辩驳,嘴张了几次,却什么话都没说。
也不知是第几次了……师尊总是喜欢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什么事都都瞒着他。
不论是现在不愿解释,还是前不久对他情愫的回避——
在面对墙角“思过”时,苍羽静静地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
他分明清晰地记得师尊几次无意间让他感知到的情绪,根本不是师尊嘴里说的那样。
苍羽发现自己今日被师尊婉拒时的想法的确很蠢,竟然会更相信一到这种时候嘴里就没几句真话的易凌说的东西,而去质疑那些分外明显且无法掩饰的情绪?
于是他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的师尊从来没有察觉到——甚至可以说是一直在逃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而易凌究竟在逃避什么东西,苍羽尚不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就算易凌不肯承认,但他绝对没有仅仅只当自己是徒弟。
那要如何去打破易凌所粉饰的一切呢?
苍羽明白,恐怕这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易凌不得不面对。
易凌越是要拼命维持他们之间的这层师徒关系,苍羽就越要扯碎它。
想到此处,苍羽按在墙上的手不免加重了力道。
不能再老老实实当师尊的“乖徒弟”了。
虽然这话听着很大逆不道,若是易凌知道了定是又气得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但……
苍羽也不想再粉饰太平,若当真要断……那便断了,或许等这层摇摇欲坠的师徒关系消失后,易凌找不到借口遮掩时,才能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
“……傻看着我做什么,”苍羽思绪万千时一直将目光落在易凌身上,盯得他一阵心慌,“就算你再这么看,我也不会告诉你。”
苍羽收回了目光,他放下手:“那师尊总得告诉徒儿什么时候会解释吧。”
易凌略微沉吟:“那便等这场头牌大选结束。”
他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又被人轻轻叩响。
易凌随手开了门,一个小厮低头行礼道:“叨扰贵客了,老板让奴来告知您,头牌大选就要开始了,您现在要到楼下雅座候着么?”
易凌颔首:“有劳带路。”
“师尊,”苍羽伸手拉住易凌的衣袖,“总得告知徒儿……给梁公子投钱,是真心的还是计划吧?”
引路的小厮听到他这话震颤一下,停在旁边不动了。
易凌:“……先前早就说过,我对情爱之事没有想法。”
看到苍羽稍微缓和的神情,易凌不免觉得有些心累。
唉……哄徒弟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第53章
挂满彩绸灯饰的醉仙居无疑是京城里最为繁华之所。
如今已是亥时, 纵使是团圆节,但时辰已不早,城中百姓大多早已入睡, 多处街道上只留一片寂静。
但这夜深人静之时, 才是醉仙居的好时候。
无数身着华贵服饰之人齐聚于一楼厅堂之中,觥筹交错间,嬉笑打闹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贵客丝毫不吝啬, 遇到合眼缘的便从身上的钱袋子里抛出一堆亮闪闪的东西, 引得周围献艺的倌儿们一时失了态,急忙跪在地上把银粒一颗颗拾了起来。
被撒出的银粒散落四周, 其中有一颗滚落到易凌脚边停了下来。
自幼待在凌霄宫里的易凌从没见过这种荒诞的场面,略有无措。有位仿佛失了心智一般沉迷于捡拾银粒的倌儿扑到他的脚边, 一把夺走了银粒, 生怕他抢了去。
易凌下意识蹙眉往后退了一步, 无意撞上一旁的苍羽。
“怎么了师尊?”苍羽顺手扶着他的腰, 而易凌却没什么反应, 只默默摇了摇头。
“无妨,”他叹了口气,“只是觉得这里有些沉闷。”
苍羽搭在易凌腰间的指尖轻微摩挲,已是十足的逾矩之举,但易凌仍旧浑然不觉,像是把这些都当做了寻常之事。
“那师尊吃点青桔提提神?”苍羽领着他坐下,从一旁拿起一颗青桔剥开, 递过去一块橘瓣。
易凌眼角一阵刺痛,耳边不断的嬉笑声烦得他格外心闷,一时没做思考,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那瓣橘。
温热湿润的触感残留在指尖, 苍羽动作一顿,但很快便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垂下目光,用帕子将那片水光擦拭干净。
苍羽做这些事当然有他的目的。
虽说他本就愿意去照顾自己的师尊,但今日,他难免带上了一些试探。
也是在这些试探里,他发觉——自己的师尊是全然不介意和他有什么所谓的“亲密接触”。
这些亲密行为早就超出了师徒之间能做的事。按理来说,若易凌当真觉得他们身为师徒,应该只有师徒之谊,那他自然也会对此避嫌。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甚至可以说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按照他的想法是做不得的。
……师尊究竟是装作不知还是当真不知呢。
苍羽摸着指尖,细细思索着。
不过依照师尊的性子,想来应当是后者了。
换以前的苍羽定是要趁易凌全然不知这些事情的含义时,多多做些来占“便宜”,但现在他只想让易凌尽快明白。
除了想把师尊从那层师徒关系的束缚中扯出来这一想法,或许也是他的一种报复心。
只让他一人被无数次挑动心弦,结果罪魁祸首一点事都没有——苍羽才不愿一直吃这个亏。
等师尊意识到自己真实情愫的那一天,他定要——
忽而,苍羽的肩头有什么东西依靠上去,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偏头一看——
入目便是易凌的睡颜。
苍羽:“……?”
他看了眼台上还在献舞唱曲的清倌,又转眸看向喝彩的诸位贵客,实在难以想象易凌是如何在此等“人声鼎沸”的情形下入睡的。
苍羽本想喊醒他,毕竟他们这样有些显眼,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但看见易凌眉眼里的疲累,他还是放下了手。
自从去蓬莱岛以来,师尊的确没怎么好好休憩过了。
分神本就是一件耗费心神和灵力的事,师尊在蓬莱岛里陪了他数日,之后又不慎被种下情毒,随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凡人界……苍羽就没见他有阖眼调息的时候。
这些清倌演点东西也颇为无聊,劳心劳神的师尊看到会犯困也是正常的。
苍羽想着想着,抬起手为他挡住了映在脸上的灯光,正想着要不要偷偷解开隐仙索在耳边施个静音咒,就有不长眼的东西跑到面前犯事。
来人浑身的酒气,满脸赘肉,挺着老大一个肚子,很符合苍羽印象里那些商贾的模样。
他推开自己身边的倌儿,眯着眼,一把扒开苍羽的手。
“这位客官,你做什么?”
苍羽五指紧握,已蓄好力,现在人多眼杂他没办法直接召出赤曜一剑把此人捅个对穿,但若是他敢对易凌做出什么事——
他定是一拳打在此人脸上。
这位商贾睁着醉眼终于是看清了易凌的长相,他嘴角一咧,脸上的赘肉全都堆到一起,笑比哭还难看:“哟,这个倌儿没见过啊——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不如陪爷睡一觉呗?”
说完,他低下头,长着一张满是酒味的嘴,伸出手来,想直接把易凌抱走。
苍羽看他竟然这么不要脸,当即一拳狠狠砸过去——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到,却看见此人像颗蹴鞠似的被什么东西直接踢到了台上。
一时间,醉仙居里鸦雀无声,全都看向了这位闯进台上的人。
正在沉沉睡着的易凌不知怎的竟然醒了,此刻他眼里一丝困意都没有,抬着的手只是用一根手指轻弹,就把这位冒犯之人弹飞数步之远。
苍羽放下了拳头:“……师尊原来一直醒着?”
“不是,方才我的确在休憩。”
易凌的心情更加烦闷。
本来他听着清倌唱的曲就泛起了困意,想着现在苍羽在旁边的确没什么要防的,于是眼睛一闭便睡着了。
可睡着还没一会,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
他很清楚这不会是他的小徒弟。
至于为什么……
这么些时日下来,易凌也发现自己就算保持着警惕,也没办法在闭眼时察觉苍羽的动作。
先是一靠近他就莫名会放下戒备,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入睡;后来再发现这么一件事……
实在不寻常。
但易凌又想不出别的解释,只能认为是自己太过熟悉苍羽了。
话又说回来。
且不说方才扰他清梦的那人身上全是酒味,就他身上带着的那股满是恶意的气息,易凌在感受到的瞬间就清醒了。
于是下意识地抬手把人赶走——却在情急之下忘记此处不能如此行事。
商贾踉跄着从爬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易凌,怒道:“一个卖艺的也敢这么对老子?!把老板叫出来,都是怎么教你的?”
听到他这句话,易凌才意识到此人竟然把他当做了醉仙居里的倌儿。
他忍得再好的脾气也有些难以维持:“我并非此地的清倌。”
“屁!”此人已经气得口不择言,又或许是酒劲上头,他满嘴粗俗之语,“长得这一幅勾.搭人的模样,不就是来服侍老子的?你旁边那个给了你多少钱,连本都忘了?”
苍羽已被他这番无理的话激怒,几乎下一刻就要直接用赤曜一剑捅上去。
“别动,”易凌按住他的动作,低声道,“不可伤及凡人。”
苍羽只能咬着牙,挤出一句:“……请你慎言。”
“诶哟,这是做什么呢?”慕老板闻声火急火燎地赶来,看见这个商贾竟然对着易凌大放厥词,吓得快要给他跪下了。
他本在二楼数着各位公子究竟得了多少赏钱,虽说易凌已经用那一袋子的灵石敲定了头牌人选,但慕老板总要在这些贵客眼底下做个过场,不然不知要被多少人骂个狗血淋头。
再说,若是有别的人得了更多赏钱呢?
反正他是收钱的,不论谁胜谁输他都不亏。
他数着数着,就听见底下像是有什么人吵起来了,出去一看,竟然是那位小世子沾上了事。
“这就是你养的人?”商贾还不知自己究竟面对的是什么人,依旧趾高气昂,“一点规矩也不懂,陪老子睡一觉都不愿意?”
慕老板当然没办法在这么多人眼底下把事情说明白,只能说些能够说的事:“客官,这位也是我们醉仙居的贵客……”
商贾脸色一变,但他死活不愿让自己这么难堪:“那你们醉仙居也没说不能让客人陪酒。”
慕老板一时惊愕,他可从没见过还有这种要求……
“你别欺人太甚!”苍羽忍不住心中火气,没顾上易凌的阻拦,直接上前拎住那人的衣襟,“真当我不敢揍你吗?!”
“你又是什么东西?”商贾啐了一口,“急成这样,怎么,他是你相好?”
他冷笑一声:“哼,还跟相好来这种地方?玩挺花啊。”
苍羽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耳尖彻底红了:“……你!”
事已至此,易凌再忍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上前示意苍羽松开手,对商贾道:“你今日既然来此,那目的想来是为了头牌大选吧?我自然也是为此而来。醉仙居里诸位公子均是佳人,你若是想找,定有胜于我之人。”
“我么,也有些怪癖,”易凌露出一个略显瘆人的微笑,他勾住苍羽的腰,让俩人更贴近了些,“做事的时候,就喜欢和相好一起。”
他拉开苍羽的衣袖,露出一段胳膊。
易凌下手捏了捏,力道不轻,苍羽忍着才没叫出声。
“你也看到了,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不小心死了人……”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商贾也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他顿时打消了心里的念头,跟慕老板客套几句后,又是忌惮又是后怕地跑了。
“真是抱歉,”慕老板欠身道,“在下也没想到贵客您会遇到这种事,不过头牌大选等会便要开始了,在下保证不会再出这种差错。”
“无妨,”易凌道,“你去准备吧。”
慕老板松了口气,又行礼几次才离开。
等他走远了,易凌垂眸看向苍羽胳膊上的那道红印,替他揉了揉:“情急之事……还疼吗?”
“……”
苍羽沉默地看着他。
他知道师尊并不是真的承认什么相好。
但、但师尊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认了这件事呢。
醉仙居里本就人多眼杂,师尊现在说出口的话,第二日估计全京城都知道了。
到时候……那位易王爷也会知道的吧?
第54章
易凌等了许久也没见苍羽应个声。
他抬起双眸, 疑惑地看向苍羽,见对方还是一脸呆滞的模样,双眉微微蹙起, 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小徒弟的脸。
“想什么呢?”许是手感太好, 易凌一时没忍住上手揉了两把,“问你的话可听见了?”
易凌一边说着,一边手上还在有意无意揉搓着苍羽的脸蛋, 丝毫没意识到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
“……”苍羽看他无知无觉的样子, 本就憋着气的心里更是闷得慌,他愤愤然扭过头, 刻意躲开了易凌的手。
易凌手指一顿,他搓了搓指尖, 半点都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反而对苍羽的躲闪略有不满:“光躲有什么用, 你倒是回话。”
“……徒儿不疼。”
苍羽忍了许久才终于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想再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浪费时间, 在易凌转身的一刻握住他的手腕,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带着十足的怨念道:“师尊难道不觉得,就这么承认了我们之间没有的关系——会让外人误会吗?”
他问得急,手上的力气没轻没重的,易凌被他捏疼了,轻嘶一声:“哪有人会在意这些, 你……”
“就算旁人不关心这些,徒儿会在意。”
苍羽说着说着,一双眼眸里泛起点点水光,连语气也变得委屈起来:“徒儿知道, 师尊已经跟徒儿说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师徒之谊,徒儿也照着师尊的吩咐不会再对师尊做逾矩的事。可师尊又是怎么做的?”
他们现在还站在台前,苍羽的声音也不算小,周围的宾客听了些不清不楚的,正频频向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
易凌一向是不在意他人眼神的,但被苍羽拉着手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劈头盖脸一顿质疑,还是让他红了脸。
他急匆匆想把人扯回位置上,但用了力——没拉动。
“先回去好不好?”见此,易凌只好先好声好气劝他,“先坐下来我再好好说。”
他的小徒弟就这点不好。
一旦生出点脾气,不管易凌说什么都不听,非要死倔。
易凌用力拉了好几次,苍羽都跟一根柱子似的杵在原地,大有一种若他现在不说清楚就不走的态势。
“师尊是看说不明白所以想逃走吗?”
苍羽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但易凌能看出来……若不是此刻周围都是人,这个逆徒肯定要像之前一样把他按在墙上逼问了。
“你就这么想让旁人看戏吗?”易凌眼角又是一阵刺痛,“怎的这么不听话,看来当真是我太惯着你……”
苍羽闻言冷哼一声,也不管易凌那头传来的阵阵怒意,开口呛他:“旁人?可徒儿记得师尊不是说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吗?怎么现在又在意了?”
易凌:“……”
易凌终究还是忍不住,趁着苍羽一心跟他打嘴仗,伸手揽住他腰间,不等他反应过来,竟是直接把人扛在肩上。
苍羽腾一下红了耳垂,倒不是因为羞的,而是——
好巧不巧地,易凌的肩头刚好蹭过他。
显然,易凌也有所感觉。
——肩头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易凌心头震颤不已。
他惊愕地看向苍羽——但现在他看不见小徒弟的脸色,只能看见对方僵直的腿。
在飞舟上发生的某件事一时间又从易凌记忆的角落跳出来,引得他慌乱地差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所幸易凌很快重新清醒过来,他三两步走到先前他们坐的位置上,黑着脸把苍羽甩了下去。
方才气焰嚣张的苍羽此时像个鹌鹑——还是烤熟的那种——根本不敢对上易凌的眼神。
易凌在旁边坐下,一时无言。他表面上看着很冷静,但心头的思绪早就乱成一团。
虽说如今他知道了自己这个徒弟那大逆不道的想法,但易凌也尽他所能在把一切掰回正轨。
他很少会有这种……气血翻涌的反应。他不怎么明白其中原因,所以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的是——
小徒弟怎么……反应那么大?难不成是因为一直没人教他,最后自己活生生憋坏了吗?
而在易凌走神的这一会儿,苍羽的反应更严重了些。
或是因为他没想过这种东西这么难控制,又或是因为醉仙居里到处都燃着那种香,苍羽脑袋空空,没想到任何解决的办法,就这么低头愣愣看着。
而一旁的易凌已经在自己的思维里确信苍羽定是生了病这件事。
他手搭在隐仙索上,心里算着时间——
约莫还要再演三四场舞慕老板才会算好赏钱确认头牌是谁,只是检查一下小徒弟身上有什么病症,时间是足够的。
但此地没什么隐蔽的地方,现在回雅间的话时间便不够了。
如此一来,若想不被旁人发现,易凌只能稍微动用灵力造出一个结界。
只是解开隐仙索一瞬间应当不会有事……
他这么想着,指尖已点在隐仙索上。
易凌抓住一丝放出的灵力,迅速在他们周围建好了旁人看不见的结界,随后重新戴上了隐仙索。
他的动作极快,因此脑子里如同浆糊般的苍羽并没有察觉到。
甚至直到易凌一脸正色地伸过手来去解腰封时,苍羽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当即被吓得站起身来想往后退:“师、师尊!”
可他往后退了两步,却像撞到了什么,生生磕在后背上,疼得他倚靠着这道莫名的屏障坐在地上。
“别动,”易凌垂眸看向他,“回来坐好。”
顶着一个格外羞耻而诡异的状态,苍羽心虚得不行——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无非就是因为师尊……
苍羽此刻只能乖乖听易凌的话,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好。
可在易凌伸手再度摸向他的腰封时,苍羽又是一幅被惊到想要后退的样子。
易凌收回手,难免有些烦意:“自己还是我来?”
苍羽红着脸细声说:“徒儿不能不做吗?”
易凌冷笑一声:“那就是我来了。”
没等苍羽反应过来,易凌走到他面前,先是一掌把他按在位置上免得他又乱动,才扯掉腰封。
“……”苍羽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坐在他们周围的人,对易凌如此明显张扬的行为又惊又怕。
师尊……师尊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呢?!
“师尊!”他被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用言语来劝,“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唔!”
易凌一心只想着要看苍羽究竟是生了什么病,根本没功夫搭理他,甚至还觉得小徒弟叭叭说得很烦心。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腰封,所幸直接用它在苍羽脸上绕了一圈,把那张嘴盖住了。
苍羽脑子里嗡一声。
他没想到易凌会做出此般大胆的事。
不,不对。师尊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
他根本弄不明白易凌在想什么,眼里已经因为极度紧张和惊吓而涌出一股一股泪,眼角也是一片红,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咬舌自尽。
易凌好不容易终于把那些衣物挪走,但在看见……时,却直接呆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看着……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那既然问题不是出在东西身上,那就是出在人身上了。
易凌疑惑地嗅了嗅自己衣物,心想,自己也没有什么往衣物上洒药的癖好,那小徒弟会有这种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又陷入了深思,丝毫没有注意到苍羽已是满脸呆滞。
师尊、就这么、在这么多人面前……
而他竟然因为这件事更……
他又怒又气地看着易凌,想——
既然师尊做的事一次比一次过分,那便怪不得他了。
在思索的易凌显然忘记了他没有束缚住苍羽的双手,但等他反应过来时苍羽已经再度捏住了他的手腕。
易凌这才注意到苍羽脸上不知为何全是泪痕,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负他心的混蛋。
“……”易凌默默勾掉了捂住他嘴的腰封,“又想做什么?”
“师尊当真是过分至极……”苍羽近乎咬牙切齿道,“徒儿问师尊的事,师尊还没回应,现在又这么折辱徒儿。”
“帮你看病还算折辱?”易凌蹙眉道。
苍羽:“……”
看病?
易凌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看病?
苍羽心头的火像是被一股水直接浇灭了。
他稍微想想便知道师尊究竟想看什么病——估计是以为他……呃。
“那、那师尊想好怎么治了?”
一直这样苍羽也羞得慌,他倒是希望易凌说没想好,这样他就可以自己——
“嗯,想好了。”
说着,易凌竟当着苍羽的面低下身来,伸手触碰上去。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苍羽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他震颤着双眸,看着易凌略显生涩的样子,彻底失语。
而与苍羽反应截然不同的是,易凌除了感觉有些怪异,什么心绪也没有。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那次在飞舟上,是苍羽带着他。虽然那段记忆里,他们做的事比这要严重许多——但因为是前世的经历、又曾被尘封过,易凌对此最多只有震惊和难以置信,并没什么真正经历过的感觉。
因此易凌也只有这一世那点印象,难免有无意间下手重的时候。
“师、师尊……”苍羽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要从易凌嘴里问出什么来,“为什么要做这些……”
易凌动作一顿,随便想了一句敷衍过去:“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不知是疼得还是什么,苍羽又淌下泪,一颗一颗正巧落在易凌手背上,他最终还是伸手抱住自己师尊的腰,哽咽道:“呜、徒儿不信……师尊分明知道这些事不是师徒之间可以做的!师尊明明、明明已经拒绝了徒儿,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这样给徒儿这些幻想?”
“……”
真的只是师徒吗?
易凌很想对他说,对,我们就只是师徒,所以你不要再想了。
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他的小徒弟在此刻没有隐藏一丝心绪,不论是受了委屈的酸涩,还是对他那股藏都藏不住的心悦之情,全都尽数传到了他的心头。
像是在他的心里燃上了火。
是,他是对感情这件事迟钝。
他也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若说以前的事可以用照顾徒弟来搪塞自己,但现在呢?
什么师尊会照顾徒弟照顾到这种事上了?易凌没见过。
……
“师尊……”
到了最后,苍羽在他耳边下意识呢喃着这个冠冕堂皇的称呼,双手紧紧抱住他。
易凌用帕子擦干净了那些东西,思绪渐渐飘远。
事到如今,他们还能继续维持这份摇摇欲坠的师徒关系吗?
第55章
但……不论如何, 易凌都必须要继续维持下去。
他一时没办法想象倘若他们不是师徒,又该是什么关系。
至于之后的事,易凌没有想过。
反正如今他也只剩三个月的时日, 三个月也足够他继续当这个师尊。
三个月过后, 这世上的一切也都与他无关了。
“师尊……”
苍羽的双手仍然紧紧抱在易凌腰间。
他现在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胸口的心跳像是要跳出来了。
他脸上通红一片,浑身滚烫, 就这么埋在易凌的颈侧, 贪得无厌地嗅闻那股迷醉的雪梅香。
从前这股香气分明是最能抚慰他心神的那个,可今日不知怎的, 苍羽闻着闻着竟然又控制不住呜咽起来。
师尊主动帮他……他明明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他却很难过呢?
苍羽靠着易凌的肩,蔫耷耷地抽噎着:“师尊为什么不说话?”
一开始他的确以为易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要做这些……但现在他也看出来易凌应当是在他们周围做了个结界, 所以外头的人是听不见也看不见的。
可当这些人的眼神扫过来时, 苍羽还是有种被撞见的羞耻感。
这辈子苍羽狼狈的时候有很多, 但他没想过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狼狈不堪。
尤其是……
易凌穿得整齐, 身上一点褶皱都没有;他却半点东西不剩, 还只能抱着师尊自己一个人委屈。
苍羽越想越气,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张嘴狠狠咬在易凌的脖颈上,口齿不清地说:“讨厌……师尊。”
易凌被他这一咬唤回了思绪,苍羽嘴上下的力很大,像是铁了心要报仇,几乎快咬出血了。
但易凌没管这些,他感受到小徒弟低低的啜泣, 伸出手来在他的背上轻拍:“你哭什么。”
苍羽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慢慢松开了嘴,他舔掉了那些血珠,反而因为易凌的这通安慰哭得更厉害了:“师尊分明不喜欢徒儿。”
易凌手上一顿, 叹气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不能想?”苍羽得寸进尺得越发无理取闹了,“师尊今日必须给个准确的答复,不然徒儿不会放开的!”
说着,苍羽更加用力抱紧了他。
之前还想让易凌自己认清……那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经过这番闹剧,苍羽根本等不了那么久,他恨不得立刻就钻到易凌心里去看看。
若师尊再不给个信,那……
苍羽的手已经悄然挪到了易凌的腰封上,他品着嘴里残留的血腥气,呼吸肆意地洒在他的身上。
那他就真正地大逆不道一次。
反正现在在结界里,没什么人能看见。
“苍玄鸢。”
易凌忽而用十分严肃的口吻唤他。
易凌道:“我不知你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但……现在我给不了你。你与我是结过师徒契的师徒,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弟子。我愿尽我所能去照顾你,不论你觉得我做的事是不是师徒之间能做的,都不会影响我认为这是我该做的。”
他叹了口气,捏着后颈把人拎起来,对上苍羽的目光:“你对我生了别的心思,我也不会怨你怪你。你委屈也好,生气也罢,也不会影响我。明白吗?”
易凌这些话说得很认真,细声细语的,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事了。
“……明白了。”
苍羽瘪了瘪嘴,他算是明白,易凌还是被这层师徒关系给束住了。
若他真是个尊师重道的乖徒弟,听到易凌这番话定会被感动地泣不成声,感叹自己师尊为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但很可惜他并不是。
他只想着,现在只能顺着易凌的话说,但……以后定要把这层关系撕个粉碎。
到时候易凌就没有理由再说什么诸如照顾他都是因为他是徒弟这种话了。
苍羽老实下来,他渐渐止住哽咽,平稳了呼吸,抱住易凌的手也松下来。
易凌见状笑了声,又补充一句:“我看你怕是没明白……罢了,以后你自然会懂。”
他捏了捏苍羽的脸蛋:“好了,去把衣服穿上。”
苍羽:“……嗯。”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物,慢吞吞地在易凌的注视下一件件穿好,等把衣服上的褶皱全摊平了,才在师尊面前站好。
方才哭过好几场,苍羽眼角红得厉害,易凌抬手揉了揉:“你说你怎么这么喜欢哭?难不成觉得以后被人打了哭一场就能让他人心软吗?”
“不是……”苍羽小声地驳斥,“我是因为、知道你看我哭就舍不得打我才这样的。”
苍羽已经默默改了口。
既然决心要撕碎这层关系,那他也不能总是将“师尊”挂在嘴边。
但也不能一直不唤易凌师尊,以他的心思,等意识到这些时恐怕又要觉得苍羽是不想做他的徒弟了。
易凌听了苍羽这话,丝毫没意识到其中的逾矩意味,反而因为其中含义而僵住了动作。
什么叫因为看到他哭就舍不得……?
易凌本想开口否认,但他想起苍羽落泪的模样,心头狠狠一颤。
平心而论……他的确会在看到小徒弟伤心时而心软。
这种感受让易凌有种说不上的怪异,他略过这个话题,示意苍羽和他一同坐回位置上。
苍羽听话地照做了——但他又没那么听话。
他趁着易凌一时不察,伸手盖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易凌解开了结界,感受到右手传来的温热,蹙眉看向苍羽:“你做什么?”
苍羽倒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你不是说了么……我是你相好啊。既然被这么多人听见了,那怎么能不装一装呢?师尊可别躲开,这样不就露馅了么?”
易凌没想到随口扯的谎也能被他记到现在,但眼下也不是和他掰扯这些的时候——
台上的舞已经终了,慕老板也要宣布最终那位头牌的名字了。
于是易凌也没有挣脱开,索性就这么任由他握着手。
慕老板缓步走到台上,对台下行礼:“诸位贵客今日能拨冗前来,不胜感激。如今这曲已唱完,戏也落幕,是到了该揭晓今年这位榜首是哪位公子的时候了。”
“别磨蹭了,快点说吧!”
“就是——来这儿的不都是为了看看这位公子究竟是谁么?”
底下的客官们显然已被吊足了胃口——
这醉仙居并不是每位贵客都有机会在头牌大选结束前看到诸位公子的真容。
只有那些财力雄厚,能够决定最终人选的,慕老板才会特意将名册送给他们看。
往年各位公子获得的赏钱相差不多,最终算下来,几位公子之间的差距最多也就十几两银子。
但今年……
慕老板想到易凌那袋灵石就忍不住嘴角笑意。
那可是整整一袋……!还是上等品!
若是普通的灵石倒也不值多少钱,但这位世子的灵石袋里,灵石几乎个个泛着夺目的光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就这么一袋灵石,足够抵得上醉仙居一整年的收入。
慕老板拍了拍手,整座醉仙居瞬间漆黑一片。
在客官们的惊呼声中,一束光从顶上照下来,垂下一条绣着金丝的绸缎,在这束光的映照下泛着闪。
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铃声,梁公子沿着这条绸缎,从高处慢慢落下,轻飘飘地站在慕老板身边。
台下静了一瞬,而后瞬间发出阵阵惊呼。
梁公子本就有着不俗的面容,再加之这束光的映衬——此刻他仿佛成了一位不沾染尘世的仙君。对于这些见惯了艳丽美人的客官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别样的惊喜。
——但大多数人也只能看这一眼。
按头牌大选的规则,只有投给梁公子赏钱最多的那位贵客才能在今日有与他共处一室的机会。
慕老板笑吟吟地对梁公子道:“去把你的恩客请来吧。”
梁公子的脸上飘起一层红晕,他望向易凌的方向,却看见他的手正被旁边的那人握在手心里。
易凌的脸上也没有如同梁公子想的那般露出什么惊喜的情绪,甚至他的眼神都没有向台上看——
坐在他身旁的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红着眼角低声跟他说着什么,而只这一句话,就将易凌落在台上的眼神吸引过去,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那人的手背以做安慰。
他眼神微微黯淡下去,但还是按照应有的流程一步步走向易凌。
那束光也追随着梁公子的脚步,被带到易凌身前。
当光亮照在易凌脸上时,离他稍微近些的客官们不禁轻声抽了口气。
此人看着竟然被上了彩妆的梁公子还要……夺人心魂。
梁公子伸出手,颤声道:“官人……跟奴走吧。”
这句话他自己也分不清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规矩”。
易凌这时才站起身来,握住了梁公子的手。
苍羽:“……”
虽然易凌方才跟他说了,这一切都是做个戏,但……
他几乎咬碎了牙——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个梁公子看向易凌眼神里究竟带着什么东西。
易凌甚至……甚至竟然还真的握住了他的手!
第56章
苍羽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冰冷的眼神仿若化作了一柄锐利的剑,直直抵在梁公子的脖颈上。
好似他但凡再敢近一步,这柄就会在转瞬之间割破他的皮肤。
不行……要冷静。
苍羽尽力去忽视掉心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嫉妒以及想要把易凌拽到怀里的冲动, 堵着一口气, 老实坐在位置上。
师尊说了,这件事很重要,他不能因此坏事。
苍羽很快就把外露的情绪藏了回去, 不消一会, 脸上已经没了那股阴森恐怖至极的神情。
他以为自己藏得精巧,没什么人能看出来, 但实际上易凌早就感受到了这个兔崽子心里的不悦,转过眸子看向苍羽, 本想警告他安分些, 但他看过去时对方已经脸色如常地双手环抱, 靠在椅背上。
但他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易凌:“……”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与梁公子交握的手, 忽然觉得有些不适。
的确……就算是装的, 他和别的男人在小徒弟面前拉拉扯扯也会影响到对方对这些事的看法。
是该疏远些。
梁公子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他脸色发白,甚至连彩妆都遮盖不住。
“官人……”他缠着水润嗓音凄凄楚楚地开口,眼里蓄着一层泪,好一副美人落泪的场面。
在一旁的客官们都不禁被他这幅样子勾得心软,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口怒骂易凌,想要为他出气。
“你在前领路就好, 我跟着你。”
但可惜这个招数对易凌没什么用,他全然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当梁公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梁公子咬着下唇,他再怎么傻也看出易凌对他根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意思, 做这些事恐怕是另有打算。
其实在不久前,梁公子曾站在醉仙居二楼悄悄看过易凌。
那时恰巧是那位商贾有意冒犯他,梁公子看得清楚,易凌身边这位小郎君只是眼角挤出了两滴泪,就轻而易举地拨动了易凌的心。
就算隔得远,但梁公子也忘不掉易凌看着苍羽的眼神——
是和看其他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的。
面对其他人,易凌的情绪从不会浮现在眼底,但只要他看向苍羽,那双朱槿色的眸子里就像是被点亮了一团火。
梁公子不禁苦笑一声,心想,自己的确是痴心妄想了……易凌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又怎会看上他这样一个风尘中人。
“那官人随奴来吧。”
梁公子平复好情绪,对易凌挤出一个笑来,侧过身往那间被装点得格外奢华的房间走。
易凌在迈步前回过头来,不放心似的对苍羽道:“你老实待着,发生什么事都不许乱动,明白吗?”
苍羽笑道:“徒儿当然明白师尊的苦心……师尊放心,徒儿会听话的。”
他的回话滴水不漏,可易凌听着总觉得有些怪异,尤其是那张笑脸……分明是笑着的,可眼神里连半点笑意也没有。
但此时也没什么时间再说别的了。
易凌:“……你最好是当真听话。”
他转过身,跟着梁公子走入了那间房。
台上的慕老板再次拍手,醉仙居里的灯火又重新亮起来。
慕老板道:“接下来的时间便留给各位客官们好好享乐了。”
他欠身从台上退下,那些献歌献舞的公子们再度上台,为这场盛宴奏乐。
易凌离开后,苍羽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拿过一旁斟好的酒,一口饮下去。
师尊不喜饮酒,自然不会让他饮酒。但现在师尊不在,苍羽心情也烦闷得厉害,他自然要饮这能浇愁的酒。
醉仙居里的酒都是新酿的花酒,不怎么烈,入口还有些甘甜。
……为什么易凌不愿意完完整整地告诉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苍羽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可这甘甜的酒水还是没能压住他嘴里的苦涩。
总是这样……易凌总是拿他当个小孩,可他分明已经不是了。
苍羽自然明白易凌不愿告知他的原因,无非就是想把他保护起来,最好对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可他不想被保护。
师尊身上的情毒还没解开,他做的玉镯还没送出去。
他也想保护师尊,也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易凌总是理直气壮地认为他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
难道非要等到……等到命绝之日,才肯接受他的帮助吗?
满满一壶花酒就这么被苍羽饮尽了。
等他重重放下酒杯时,才想起这醉仙居里的酒怎么可能没加料呢?
而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已经迟了。
苍羽的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事物都在晃个不停,也不知是他真的醉了,还是被加的料影响,他最后清醒的意识停在了自己猛地站起身,迈着醉醺醺的步伐直接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闯入了易凌待着的那间房里。
……
梁公子替易凌推开门:“官人,请进。”
易凌迈步进去,转过身。恰在此时,从台上退下来的慕老板路过此处,他轻轻拍了拍梁公子的肩头,不知低声对他说了什么,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梁公子低着头,走入房间里,他沉默地阖门,替易凌倒了一杯茶,轻放在桌上。
“官人想必不是为了和奴共度而来,那又是为了什么?”
易凌没有动这盏茶,他直直盯着梁公子的脸,隐约品出一丝不对,但又说不上什么。
他目光转向梁公子脖颈间:“若我是为了那枚颈饰而来的,你如何想?”
梁公子轻笑一声:“……奴自然明白官人无意于奴,但官人愿意为了奴身上的小物件一掷千金,奴已是不胜感激了。”
易凌沉默地微微蹙眉。
他似乎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他分明记得这件东西梁公子格外珍视,怎么可能会叫它小物件?
不过这些混迹于风月场的公子们的确圆滑,或许此话是一种谦辞……但易凌还需得确认一番。
他凑到梁公子身前,嘴角带上笑意,眨眼间已是一幅纨绔子弟模样。他伸过手去,从梁公子的脖颈上挑起颈饰:“我看此物倒是配你,可惜没什么新意,不如——我替你改造一番?”
梁公子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羞涩,而后转为惊喜:“官人当真要为奴做这些吗?”
“自然。”易凌脸上还带着笑,但心里已泛起阵阵杀意。
梁公子喜悦地摘下颈饰,放在易凌手心:“那……便多谢官人了。”
可易凌接过了它,却没接下来的反应,这不由得让梁公子有些困惑:“……官人?”
易凌抬眸看向他,但此时他的眼神已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一般:“你究竟是谁?”
“官人您在说什么呢,奴自然是奴自己了……”梁公子似乎被他的眼神吓住,眼里又泛起泪来,“是奴哪里做得不好惹怒官人了吗……”
易凌没心情和他扯这些:“如此低劣的伪装,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奴不明白官人的意思……”
梁公子往后退了几步,不巧正撞在桌角,他吃痛嘤咛一声,眼里的泪瞬间从眼角滑落。
他娇弱无骨地趴在桌上,半是嗔怪道:“官人怎么都不扶一下奴……”
“……”易凌看了只觉得他矫揉造作,冷笑一声,“还不承认?那——”
他一掌按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虽与梁公子接触不多,但我也知晓——”
易凌晃了晃手中的颈饰:“——这件东西,是他亲人所留之物。他极为珍视,就算是我硬要去抢,他宁愿身死也不愿给我。可你——”
“我不过才说了几句话,就这般殷勤地送到了我手里,”易凌道,“梁公子可做不出这件事。”
“我不知你是如何变成了他,但很显然你的目的并不纯粹,”易凌忽而一掌扼住“梁公子”的咽喉,“或许我不该再唤你‘梁公子’,我该称你——慕老板?”
“梁公子”沉默片刻,而后脸上露出笑来:“……唉,没想到你竟然认出来了,当真是没意思。”
易凌扼在他咽喉的手加重了力道:“……少说闲话,你有什么目的?”
“客官,嗯……或者我该叫你小仙君,”慕老板抬手沿着易凌胸前一路向上,绕住他的颈后,凑到他耳边,“这么粗鲁可不好。”
“小仙君这么聪慧,想来也猜到了最近扰乱京城的魔修是与我这醉仙居有关吧?”
易凌心下一沉,他没想到自己还没问出口,慕老板竟然就这么“大方”地承认了这件事。他心中一时思绪万千,连慕老板的手指已经抚上了他的脸颊都未曾察觉到:“你……难道就是那个魔修?”
“嗯?小仙君怎么能这么说呢?”慕老板无辜地眨了眨眼,“在下可从未说过这话。”
“不过……”慕老板话头一转,戏谑道,“倘若小仙君愿意和在下春风一度,说不准在下就会愿意将真相告知你了呢。”
“……你怎么这般无耻!”易凌慢慢睁大了双眼,似是被这句话震惊至极。
“怎么,小仙君——”
慕老板的话说到一半,关好的门忽而被一股蛮力撞开。
二人齐齐看向门口。
“师——”苍羽睁着迷迷瞪瞪的醉眼在屋子里找寻着易凌的身影,而在看到屋内二人暧昧至极的姿势时,醉意直接醒了大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心里刺痛得比易凌用青霜剑刺进去还厉害。
易凌:“……”
他就知道……小徒弟根本不可能真的听话老实待着。
第57章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易凌看见此刻呆呆愣在原地的苍羽,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我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待着别动么?”
“……”苍羽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眼眶瞬间泛起粉, 两颗泪珠唰一下滚落,他呜咽吼道:“负心汉!”
易凌被他吼得一愣,牵制住慕老板的手不自主地稍稍卸力——
慕老板吟笑一声, 趁着易凌愣神的功夫轻飘飘地从他手中逃脱, 眨眼间便出现在苍羽身后。
易凌当即反应过来,他抬手召出青霜剑, 化作一道匕首,向慕老板掷过去。
但纵使他反应迅速, 也来不及阻止慕老板的动作。
“哎呀小仙君, ”他侧身轻飘飘躲过, 青霜化作的匕首反而从苍羽的侧脸蹭过, 留下一道鲜明的血痕, “怎么就动手了?也不怕误伤你的心肝儿啊。”
慕老板一掌打在苍羽后背,直接将他推到了易凌怀里。
“正巧,如今你们二人都在,也不用我再去费心思想要怎么先悄悄除掉你再除掉他——”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已然握住了一把折扇,腕间一抖,那展开的折扇上便现出了一排锋利的刺。
“——只要把你们一起除掉不就没这个烦恼了?”
他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眼神泛出红光。慕老板随手打了个响指,眨眼间,这周围的事物被拉长、扭曲,陷入黑暗, 等再次出现光亮时,他们三人已然进入了一处广阔而陌生的领域。
“不过这醉仙居是我废了好大心思的产业,可不能见血,”他轻描淡写地颔首,“你们——还是葬身于此地吧。”
“……看来你果然是那个魔修。”
易凌召回青霜,又将它化作长剑。
这一切全是在转瞬之间发生的事,苍羽醉醺醺的脑袋一时没能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双眼呆滞地抬头望着易凌:“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梁公子”怎么突然变成了什么魔修……?
不对。
此人不会是“梁公子”。
梁公子看上去就柔柔弱弱的,怎么可能突然间身法变得这么凌厉?竟然还能躲过师尊的招数?
而且……他手上的那柄扇子,苍羽总觉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但现在的形势并不能给他思索这些的时间。
易凌直接扯掉了束在腕上的隐仙索,在恢复灵力和修为后,果真从慕老板的身上感受到了十分浓厚的魔气。
——不是普通魔修。
慕老板踏步而来,手中的折扇泛着阴狠的寒光,直直划向易凌的脖颈。
易凌在瞬间脚尖凝聚灵力,把苍羽护在怀中,折扇上的寒刺扫过时只触碰到了一道残影。
“跑得还挺快么,”这一招没能得手,慕老板反而没什么怨气,甚至更加兴奋了些,“看来你似乎有与我战一场的实力。”
“……!”苍羽听闻这话,瞪大双眼,前世的记忆浮现于脑海,他终于想起——
此人,是魔域三尊——如今应只有二尊——之一。
慕逸春。
苍羽迅速将此事告知了易凌。
“……魔尊?”
在弟子们都前往蓬莱岛那段时日里,陆予风与他商谈过不少有关魔域的事。
其中也提到过慕逸春。
此人的境界比得上炼虚境,倒也难怪易凌只在他故意展露破绽时才察觉到异常。
难对付。尤其是……他身边还带着苍羽。
慕逸春忽而收起了杀意,他玩味地看着易凌:“小仙君,其实我也是个惜才之人。你有着这世上甚为稀少的冰灵根,不过二十三岁就已臻至化神境大圆满——此等天才,前无古人,我想也应当后无来者了。”
“……”他的古怪行事反而让易凌更加防备,“少说废话,若没别的事,便动手。”
“诶,小仙君别急啊,”他啪一下合起折扇,“其实呢……我最看重的倒不是你的天赋——”
他飘荡过来,一巴掌把被易凌抱在怀里的苍羽拨倒在地,伸手抚上易凌的脸:“你这张脸,真是叫人难忘。”
“……”易凌怒目甩开他的手,抬起青霜剑,把他震开数步远,瞬间对他甩出几道凌厉的剑气。
“诶诶诶,怎么动手了?”慕逸春一挥扇,化解了这几道剑气,“小仙君的脾气可要好好改改。”
“要战便战。”
易凌手中结阵,青霜剑嗡鸣一声,幻化出四道残影环绕在他周身,他并起双指立在胸前,化神境大圆满的威压已向周围铺散开——只是特意略过了地上的苍羽。
“唉……看来,你当真是不愿与我商谈了。”慕逸春做出惋惜的模样,可他接下来的招数可半点没有心软。
他的手腕一甩,折扇上的尖刺瞬间脱离,以一种诡异的弧度飞速冲向易凌身上的几处死穴。
“青霜,去!”
绕在他周身的四道剑影应声一一挡住了那些尖刺,缠绕旋转着融为一体,最终化作一柄巨大的利剑,直直刺向慕逸春的心口。
与此同时,易凌催动心脉之中的冰灵力,一时间他的周身散发出一股纯粹而强盛的气息,衣袂也被这股气息所影响,于空中飘荡。
他凝神使出数道法咒,无数冰霜凝结而出,在眨眼间附着于青霜剑上。
青霜剑已然到了慕逸春胸口。
他轻笑一声,似是想侧身躲过——
易凌见此立即抬手出招,不过是刹那间,慕逸春的脚底变绽开一朵带着刺骨寒意的冰莲——
易凌五指握拳,那朵冰莲便随之而闭合花瓣,连同追之而去的青霜剑一起包裹在内。
四周陷入寂静。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周围的灵力还在向四周扩散,易凌的身躯缓缓浮起,他的身后逐渐浮现出一尊威严的法相——
化神境的修士都会炼出属于自己的法相。
每个修士的法相往往都拥有着和他们本人相同的样貌……但易凌的法相似乎有所不同。
被易凌护在灵力结界之中的苍羽愣愣地看着易凌的法相,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似乎与在千里江山图中进入的那场回忆里的“上神”有几分相似。
可当时他并没有看清那位“上神”的样貌,况且……师尊法相远看上去也与他本人十分相似,那为何苍羽此时会有这种想法呢?
在苍羽思索的这段时间里,易凌的法相手中已凝出一柄巨剑,直直落向那朵已合上的冰莲——
巨剑触碰到冰莲的那一刻,莲花应声而碎,原本还维持着人形的慕逸春此刻已变成了一团散发着黑气的怪物。
它咧开狰狞的唇齿,嘴里吐出一团阴森的魔气。
“哈……小仙君,的确有几分实力。”
它生生拔.出了那柄刺.入心口的青霜剑,不费吹灰之力地掷回去。
“只是——你似乎忘了,你的修为不过才化神境,又如何能伤到我?”
它化作一道黑影,飞身而起,数道凝聚出的魔气随着它的动作一齐冲向易凌。
——炼虚境与化神境的差距显而易见。
慕逸春不费半点力气、轻而易举地没入了易凌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被握住了最致命的地方,易凌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觉一般分外平静。
“……你方才分明能躲开,”慕逸春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不免起了疑心,“你故意的?”
他思忖片刻,不需一会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满脸不可置信,想要退开——
但他的手腕已经被易凌死死握住了。
“你疯了!”
易凌并不理会他的话,只平淡道:“的确,化神境无法赢过炼虚境,但……”
苍羽此时已察觉到易凌要做什么,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想冲上去阻止,但却狠狠撞在了那道结界上。
师尊……师尊是想要自爆内丹!
他没办法从结界里闯出去,只能开口喊话——
但他张了张嘴,却忽而感觉到心头传来一阵刺痛,源源不断的,像是被人狠狠握住,让他呼吸不得。
“唔……”
此般宛若极刑,苍羽面色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侧挂着的灵息卷也滚落到他的身旁。
……灵息卷?
对,他可以用灵息卷将此事告知陆予风!
心头的痛意分毫不减,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散,但仍咬着牙握住了灵息卷。
时隔五个多月,苍羽早已点亮了印在卷侧的五个私印,他施展灵力展开灵息卷,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向陆予风送去了一条传音。
但在眼前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忽而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灵息卷上的五个私印全都亮着。这不该。
因为……沈清然已经身死了。
私印……不会在修士身死之后还会留存。
……
凌霄宫。
“灵息卷都收上来了么?”陆予风坐在屏风后,问道。
身着黑衣劲装的弟子跪在屏风前,恭敬道:“全都收上来了。只是……易长老和他那位弟子如今在凡人界,他们的灵息卷还留在手上。”
陆予风翻阅书册的手指一顿,蹙眉道:“你不能去拿回来?”
“这,”弟子有些为难,“京城里,有……”
这位弟子话没说完,陆予风手旁的灵息卷忽而震动几下。
陆予风挑眉展开——此时能给他传音的应当只有那对师徒了。
而当他看清传音里的内容时,脸色一变,站起身来瞬间从原地消失。
易萧寒真是疯了吧?!
第58章
慕逸春眼看易凌竟然铁了心地要选择自爆内丹与他同归于尽, 心中迅速思索,最终他咬牙解开了这层密闭的领域。
醉仙居里的景色重新出现在他们周围,慕逸春道:“小仙君, 你可要想清楚了, 若你想自爆内丹……这些凡人可都会被波及。你能护得住你的徒弟,但能护得住他们么?”
“……”易凌出现一瞬间的愣神。
慕逸春趁此机会终于从易凌身边挣脱开,他重新恢复了人身, 道:“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小仙君可要听我讲讲?”
易凌瞥了眼昏倒在地的苍羽,冷声道:“我为何要听?”
“……”慕逸春一时失语。
他干笑着收起折扇, 摊开双手,以示意自己再无动手的打算。
修真界里的修士他接触过不少, 还真是头一次见这种……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
慕逸春是不怕死, 但要是真的要死了, 他可不愿。
好不容易在魔域混上了个魔尊的位置, 终于能借着替那位圣上办事的幌子, 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跑出来回到凡人界享受生活,还没享受个几月呢,他才不愿意现在就死于这些修士之手。
魔修可不比那些人修,死了之后是没机会转世重生的。
所以,慕逸春很惜命,他绝不会让自己有任何危险。
眼下要急之事已经不是杀了眼前这两位修士了,而是不能让易凌为了杀掉慕逸春自己真的选择爆体。
“你想杀我, 无非也是因为听其他人说有魔修致使不少凡人昏迷不醒一事吧?”
易凌:“你既然清楚,那还多问这些做什么?”
“小仙君,”慕逸春眯眼笑道,“那些凡人只是昏迷不醒, 又不是魂飞魄散,更何况我做这些事也是迫不得已嘛……又没杀过几个凡人,倒也没有严重到要杀了我的程度吧?”
易凌从未想过竟然有人会无耻到这种地步,不禁冷笑:“‘迫不得已’?我又怎知你这是真是假?你说只是昏迷不醒……怎么,原来你是觉得未能伤及性命反而是一种恩赐吗?”
果然……
魔修净是一些漠视生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之徒。
而想到这些,易凌的思绪却忽而飘远。
此时,他的眼前浮现出前世苍羽入魔后攻入凌霄宫时的景象。
的确,这孩子曾在凌霄宫里遭受过不少欺凌,但大多数弟子甚至都与他没有接触过。
可苍羽并没有放过他们。
他记得……当时小徒弟便是带着淡漠的神色,冷眼看着肆意屠杀无辜之人……
难道入魔后都会变成这种样子吗?
易凌的目光转向苍羽,略微出神。
不论如何,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小徒弟再次入魔。
似乎是感知到易凌的视线,倒在地上的苍羽挣动几下,缓缓睁开眼。
他的心头还残留着先前那股不知来路的诡异痛意,略微用力按上去就疼得撕心裂肺。
“唔……”苍羽吃痛轻哼一声,艰难地爬起来,“师尊……”
他这才发觉,此时他们竟然又回到了醉仙居里,而那位魔尊慕逸春——
慕逸春饶有兴致地看了眼苍羽,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修为比易凌高了一个境界,自然很容易便能窥见易凌的道心。
原来……是苍生道么。
他本以为像易凌此等尚佳的修炼天资,道心自然也是纯粹干净、没有一丝杂质的。
可不知为何,他眼前所见的这颗道心,不光已出现了摇摇欲坠之态,还被一圈圈红线死死缠绕,紧紧勒住,几乎要破裂。
那些红线……是情丝啊。
为什么像易凌这般不近烟火的人会有这么多情丝呢……?
直到慕逸春看到易凌看向苍羽的眼神,便知道了这个答案。
所谓情丝,是内心情爱之化身。往往越是压抑,情丝的数量会越多,颜色也越深。
慕逸春仔细看了看易凌的情丝,不禁啧啧两声。
这得是压抑多久了?
罢了,他管这些做什么,两个讨厌的人修的事他也不想管。
听到易凌拒绝的回答,慕逸春扶额道:“唉……看来小仙君这是说不通了啊。”
他的目光转向到处闪着金光的醉仙居,颇有些遗憾地叹气:“既然如此……那真是没办法了。”
说着,他随意挥了挥手,施术点燃了不知何时洒在醉仙居房梁上的火油。
他笑着看向易凌:“小仙君……既然你修的是这苍生道,那不知当苍生怨憎你时,你可还会选择他们呢?”
易凌敏锐地感觉到门外似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猛地迈步冲出去,却发现此时的醉仙居内已是一片火海。
来到此处的客官和倌儿身上没有半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慌乱无措地想从火海中逃出。
也有人尝试灭火,可这火遇到了凡界水反而烧得更加猛烈了。
“——你!”易凌怒目看向慕逸春,“你怎么敢?!”
慕逸春摊手:“我是魔尊,不就是要做这种事吗?醉仙居虽然值不少钱,可我又并非只有这一座产业。用一座烧毁的醉仙居,换小仙君您的表现——”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是最划算的买卖。”
说完,他隐去了身形,像一股风一样飘向了醉仙居外:“小仙君——我在外头等你,可别叫我失望啊。”
……
陆予风在赶去京城的路上曾想着再联系苍羽,但……
在易凌和苍羽离开凌霄宫后,凌霄宫内忽然有不少弟子陷入了昏迷,症状表现与京城里最近传出的昏迷不醒颇为相似。
陆予风一开始对此毫无头绪,直到他发现——
这些昏迷的弟子,竟然普遍都是喜欢把玩灵息卷的。
陆予风本不相信会是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有问题,直到越来越多的弟子陷入昏迷,越来越多的证据放在了他的眼前——他才终于相信了这点。
幸好昏迷目前还未扩散到所有的弟子,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此事,毕竟也只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出现的昏迷。
他只能立即下令将所有的灵息卷都收了回来,但他也注意到了沈清然还留在上面的私印。
沈清然没死?
难道他会跟这件事有关?
但现在一切的猜想都是无意义的,沈清然的躯体早就被埋到了后山里,和其他一众前辈待在一块,大半夜的陆予风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去那片地方看看沈清然是不是突然复活挖开土自己跑了。
本担心外面那对师徒会不会也受灵息卷影响,不过他转念一想,易凌一向都不喜欢用灵息卷传音,苍羽则是个喜欢学着易凌做事的人,一开始的确乐意耍着玩,后来也不怎么碰了。
谁知他刚放下心来,自己就收到了苍羽的传音。
简短的“易凌要自爆内丹”这几个字,给他带来了十足的震撼。
根本没时间管苍羽怎么能直接喊“易凌”这件事,陆予风当即就往京城赶。
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做事都有考量。
不可能因为和苍羽闹个矛盾就要自爆内丹什么的。
既然他要做这件事,那么就说明他现在遇到的情形十分严重。
因此,陆予风根本没戴那劳什子的隐仙索,御剑不出一刻钟就到了京城。
他飘在空中四处一看,便看见了十分显眼的一片火光。
再用神识一感应,易凌果真在那边。
谁知,他刚进了这京城,竟然迎面就撞上一个小魔修。
它甚至都没修出人形,就这么歪瓜裂枣地再空中飘着,感受到陆予风的修为后,眼睛都快吓掉了。
陆予风捏出一个法咒想随便灭了它,谁知这小魔修睁着歪七八扭的眼睛看清他的长相后反而不怕了。
它像是根本没看见陆予风一样,想从他眼前直接飘走。
陆予风:“……?”他从来没被魔修如此羞辱过,当即拽住魔修的尾巴,一掌把它灭了。
他稍稍用神识扫过一遍京城,竟发现……此地到处都飘着魔修。
陆予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不小心去了魔域。
但现在还是易凌的事更加紧急。
有这么多小魔修……那证明此地恐怕会有位魔尊。
真是世风日下了,一个魔尊在京城里作乱竟然都没有修士管吗?!
……
“师尊!师尊你不能——”
苍羽看着易凌的背影,想冲上去拦住他,却被他轻轻一推,拦住了。
“……回去。”
易凌抬起手——此刻那只光洁的手上已是伤痕累累:“到结界里,护住他们。”
……
醉仙居是凡界之物搭建的,根本经不起慕逸春的火烧。
不过一会,烧焦的房梁便开始塌陷,重重砸在地上,巨大的木柱下不知压着多少人血骨。
易凌曾动用冰灵力试图灭这场火,但修为的差距反而更助长了火势。
有些人在奔逃的过程中看到了易凌的动作。
他手上已没了隐仙索,凡人自然能感知到他是修士。
“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什么仙人?!你刚刚没看到吗,他分明让火势更旺了——!”
“是他做的!是他用邪术要杀我们!”
人在逃命时往往都不会理智。
已经有人抄起地上碎裂的瓷片,刺向他。
“你们这些修士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拿了我们的香火钱,结果却从来不护着我们!”
凡人的反应自然比不上易凌,他很快闪开,一掌劈晕了他。
可因此,周围幸存的人更确信了是他放的火。
“……”
易凌不去辩解,也不会辩解。
他只是沉默地救下了一个又一个人。
哪怕……手上已经被炽热的火烫出了伤。
第59章
醉仙居轰然倒塌。
这次的火格外诡异。分明醉仙居的周围有不少房屋, 可这火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们,甚至连一点火星都没沾到。
现在已经是夜半子时,没什么人醒着, 醉仙居离百姓的住处也远, 因此几乎没有旁人知道——盛极一时的醉仙居,在一夜之间倒塌了。
这场火的势头很猛,醉仙居里本有数千人, 但此时幸存的不过百人。
易凌用了一个结界将他们和苍羽一齐护在其中。
只有筑基期的苍羽在易凌眼里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要是不小心误伤到,可能命都没了。
但易凌并不会直接将这些告诉他:“你好好照顾那些凡人, 他们其中有些人受了伤,你治好他们。”
“师尊——”苍羽在这种时候也不肯听易凌的话, “他们伤得并不重, 师尊……放徒儿出去助你——”
“你能助我什么?”易凌打断了他的话, 似乎有些不耐烦, “你如今修为才多少?”
“……”苍羽噤了声, 红着眼角看他,眼泪就这么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方才,易凌已经和慕逸春在外头又打了一场。
看上去二人打得有来有回,身上都挂了彩,甚至易凌还将慕逸春一时打晕了过去。
但苍羽很清楚——
修为的差距难以弥补,师尊……这是在用自己的寿元强行提升修为。
可师尊现在本就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这一战下来, 又能剩下多少?
苍羽想着想着,四肢冷得像冬日的积雪,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师尊……还能活几日了?
一想到自己会彻底失去师尊,苍羽的脑海里空白一片, 什么事都考虑不到了。
他静静地流着泪,目光一瞬不瞬地死死盯住易凌的脸,半带怨恨。
“你……别哭了。”
易凌实在受不住心头那一阵阵抽痛,抬手穿过结界,抚上苍羽的脸颊。
“听话,护好这些凡人,明白吗。”
“……”感受到易凌的触碰,苍羽浑身轻颤一下,忽而握住了他的手腕。
“为什么……又不要我了?”他喘着气,语气中带着怒意,可他还在掉眼泪,说到一半哽咽起来,气焰也倏地灭下,“别不要我……”
“没有这回事,”不知慕逸春几时会醒过来,易凌现在没时间陪苍羽闹腾,“你松开。”
苍羽反而握得更紧:“我在你心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对吗?”
易凌:“又再闹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易萧寒!”
如此大逆不道的称呼听得易凌一愣。
逆徒面目狰狞道:“你总是这样。先前,你把我赶出师门的时候,也是这种做派……我算是看透你了!”
易凌:“……?”
这一世他什么时候要把苍羽赶出去了?
不……等等。
上一世,他的确做过这件事。
苍羽怎么会知道从前的事,难道——
易凌猛然想起,那只在潜鲛渊的鲛人曾说,幻境是根据记忆而生出的。
幻境里,是苍羽成为魔尊后的情景,易凌并没有这段记忆,那有这段记忆的,只可能是苍羽。
可这都是上一世发生的事,若非……若非苍羽像自己这般重生而来,有怎会有这段记忆?
易凌不觉颤动指尖:“你……”
前世他们的最后一面,他镇压了入魔的小徒弟。
易凌没有想过要杀了他,可洛行舟却替他动了手。
但被镇压的苍羽意识混沌,恐怕是会觉得,是被自己所杀的吧?
魂飞魄散会很痛吧?
平日里苍羽受了点伤都要在他面前掉眼泪,怎么能受得住呢。
易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眼角却瞥见苍羽手里捏着什么,等看清后他惊呼出声,伸手想要夺走:“你做什么?!”
苍羽捏着那抹曾被他压在心底魔气,笑了笑:“自然是帮你。”
随后,他一掌拍在心口,那股魔气终于进入了心脉,借由苍羽经年累月间生出的无数妄念迅速扩散。
易凌僵住了动作。
周围的一切都在此刻静止,他一时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苍羽在他面前选择了堕魔。
他精心调养好的灵力和经脉,全都在这一瞬间消散。
啪。
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易凌感受到自己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曾经稳固而洪厚的冰灵根却像是遭受重创,一下子失去了大部分的灵力和修为。
他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膝一软倒在地上,嘴里泌出一股腥甜。
易凌捂着嘴咳嗽几声,颤抖着移开手时,发现手心里一片红。
他茫然地操控灵力在体内游走一圈,却发觉他再也找不到那颗完整的道心。
……道心碎了。
他知道自己定然会有道心破碎的这一天,可他从未想过,竟然只是因为苍羽选择了堕魔,他的道心就碎得这么彻底。
苍羽对此事浑然不觉。
这具身体太过熟悉魔气,这一世远远没有上一世那般痛苦。
魔气很快替他重塑了血肉,将他体内的灵气和那没用的五灵根全数清除。
过程很快,许是因为这一世苍羽是主动入魔,又有了不少经验,不消一会,他的脸上便冒出了魔纹——
他当真成了一个魔修。
陆予风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不知名的魔修晕倒在地,刚清醒过来便被另一个魔修拽住衣襟提起来,而易凌蜷缩着捂住丹田,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
陆予风定睛一看——
这个魔修怎么长得跟苍羽一模一样?!
他收起剑,落地,暂时没管苍羽,面色凝重地走到易凌身旁。
陆予风并指搭在易凌脉搏,探查过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的道心呢?”
易凌沉默着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看向了苍羽。
陆予风一时怒火攻心,他提剑凝聚灵力,走向苍羽:“孽障!你怎么敢?!”
慕逸春刚醒来就发现这个才筑基境的小孩儿突然实力大涨,随随便便就拎起他,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听见陆予风的声音,他眼前一亮,想出声说什么,却又挨了一拳。
慕逸春先前就被易凌那烧命的不要命打法揍了一通,体内也不剩多少魔气了,苍羽又是带着十倍怒意下得手,纵使他是个大名鼎鼎的魔尊,可在这人界混吃混喝多年,也没了几分实力,又晕了过去。
苍羽随手丢下了奄奄一息的慕逸春,转身轻松接下陆予风的剑:“师伯何故如此动怒?”
陆予风几乎要被他气死:“你师尊……你害得他道心碎了,你知不知道?!”
苍羽愣住。
他急着想替师尊除了慕逸春这个隐患,竟然都忘了注意师尊的模样。
他立即想跑过去看,却被陆予风拦住。
“你既然已经选择入魔,仙魔殊途,你如今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修士没了道心,不光修为会大降,此后做什么事也都再不能回到从前的实力。陆予风绝不会再让苍羽影响到易凌。
“师尊都没有这么说,师伯凭什么替师尊做决定!”
随后,他直接一把推开陆予风,走到易凌身边跪下,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收起了戾气,似乎又重新变回了听话的乖徒弟:“徒儿知错,师尊想罚便罚吧。”
“……”易凌沉默着抬手抚上苍羽心口,问道,“还疼吗?”
“……?”苍羽不解地看着他。
“上一世,魂飞魄散的时候……很疼,对吗?”易凌又解释道。
苍羽眼眸微动,不禁攥紧了手:“师尊知道了?”
他方才对易凌说的话本是气言,却不曾想他竟然又能说出与重生相关的事……
似乎,是从易凌内丹失控的时候开始——
“不是我杀的你,”易凌道,“是洛行舟做的。”
苍羽心头一颤:“师尊不是早就告诉徒儿了么……徒儿也从不曾因此埋怨过师尊。”
易凌摇了摇头:“这不同,我想让你明白。”
陆予风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易凌轻咳一声:“道心之事,我不怪你,也不是你的错,但……”
他紧紧捏住苍羽的手,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断:“你为何要堕魔?你成了魔修,我如何带你回去?”
苍羽自然不会告诉易凌,他早就想着变回魔修然后替师尊解了残留的情毒——
再加上陆予风也在,若是说了……不太好。
“先不说这些,”苍羽转移话题,他看向结界里昏迷不醒的一群凡人,“那个魔修慕逸春要带回凌霄宫处理么?”
“——交由本王来做便可。”
三人俱是一顿,齐齐转眸。
易城竟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但在看到陆予风时略微停顿。
“陆掌门。”他点头致意。
而陆予风在听到他的话后才如梦初醒般。
方才……他竟觉得这位易王爷似乎有种格外熟悉的感觉。但他最多也只是和他有过通信,不该认识他。
易凌对易城的出现并不意外:“可父亲您是凡人之身,如何能……”
“本王何时说过——自己只是凡人?”
不过是说出了一段话,但在场的三人均是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
炼虚……不,是大乘境!
易城挑动指尖,倒塌的醉仙居眨眼间恢复原样,倒在地上的人们也逐渐清醒过来。
他招了招手,暗卫手里拿着一大袋的金银现身。
“给这些百姓发些钱补偿。”
说是补偿,其实更像用钱去威胁那些百姓对今晚的事缄口不言。
易凌看着那些人,忽而看到了什么。
他从怀里拿出那颗梅花颈饰,撑起身子走到刚刚清醒的梁公子身旁:“你的东西。”
梁公子刚刚苏醒便被莫名塞了一堆金银,心里还在困惑,听见易凌的声音后他抬起头,愣了许久都没说话。
他最终轻笑一声,将梅花颈饰郑重地递给易凌:“官人曾救过奴……奴身上没什么值钱的,这个便当做奴的报答吧。”
“……”
易凌垂眸看向手心的饰物,点头应下。
然而此时异变突生——
这颗饰物忽而泛起白光,易凌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吸入其中,登时没了意识。
苍羽立刻冲上前去抱住易凌,怒目看向梁公子:“你做了什么手脚?!”
梁公子无措道:“奴、奴什么都没做……”
易城反而十分平静,指着师徒二人,对暗卫道:“带他们走。”
他手指一抬,手中瞬间出现了两张灵息卷,随手甩给陆予风:“陆掌门要的东西也拿到了,也该回去管管门内事务。”
陆予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会知道他内心所想?
第60章
但易城的拒客之意已然分明, 陆予风强留于此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只能按下心中的惊愕,收好灵息卷暂时离开。
“王爷, ”暗卫干净利落地把师徒二人都捆上了, 此时,一个坐在地上挣扎,一个昏迷不醒安静躺着, “是要把他们关起来吗?”
“你擅自做什么决定, ”易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暗卫的头,挥手解开二人身上的束缚, “这是王府的客人,好生招待。”
没了束缚, 苍羽抱起易凌, 躲开那些暗卫的手:“我自会带着他, 不劳烦你们动手。”
他看向面容年轻的易王爷, 搭在易凌腰身的手指无意识用力, 直到怀中人吃痛闷哼一声,他才慌张地卸力。
陆予风说易城有替师尊治好情毒的方法,而这世上能做到此种功效的法子……无非就是找个修为比易凌高的通过“双修”之法化解情毒罢了。
因此苍羽便觉得,易王爷恐怕是动用了自己的权势,请来了什么隐世高人。
可他……根本不敢去想旁人触碰易凌的画面。
况且现在苍羽虽然成了魔修,但修为已经回到前世的巅峰状态。既然旁人可以和易凌双修,为什么他不可以?
这位易王爷……易凌与这位所谓生父的关系也算不上好, 苍羽从他几次三番都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回到王府的行为中早早判断出来这件事。
既然易凌不喜欢他,那苍羽对他的印象自然也不会好。
可易城是大乘境的修士,就算以苍羽目前的实力他也无法确保自己能够赢过他,现在更是算得被他救了一命——瞒下了醉仙居一事——他也未曾表现出对苍羽的恶意, 苍羽也只能忍住动手的欲.望。
但苍羽殊不知自己此刻看向易城的眼神里满是敌意,从身上溢散开的杀意都已经让护在易城身旁的暗卫不禁伸手搭在剑柄上。
易城按下暗卫动作,对苍羽道:“你不必如此,既然说了你是客人,本王自然会以贵客礼仪招待你。
“阿凌他不会有事,他是本王的孩子,本王会安顿好他。”
与易城对视的一瞬,不知他施了什么术法,苍羽竟然当真瞬间放下心,将易凌交了出去。
“王爷……”暗卫看到易城亲自伸手抱住,当即想替他做这些“粗活”。
“不必,”易城轻声制止暗卫的动作,探查了易凌状态,“无妨,他只是陷入了一段回忆里,你们……先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吧。”
苍羽对易城的了如指掌并不意外:“的确,只是这一次为何我并未一同进入回忆里?”
易城拿起那颗梅花颈饰,示意:“若本王没有猜错,上一件宝物是‘千里江山图’——此物本就是你们二人的东西,自然会与你们有关;这件宝物是他自己的东西,你不受影响也是正常。”
“我师尊会有事么?”
“不会,”易城转身走入马车里,“先回府里,此处说话并不方便。”
苍羽这才注意到——易城出门坐的马车规格丝毫不逊于他派来接他们的那辆,甚至更加豪华张扬,但又恰巧没有逾制。
等苍羽上了马车,易城已经把易凌安顿下来躺着,他看向苍羽,道;“小道友,不知你可方便与本王单独会面?”
“有什么事王爷也可以现在就说。”
易城摇了摇头:“有些事,本王只能在王府里告知你。”
“……?”苍羽不禁蹙眉。
易城会有什么事告诉他?难道是和师尊有关的?
易城浅笑一声,那双眼眸里却没什么笑意:“这件事不会让小道友失望。”
苍羽紧握五指,易城脸上还维持渗入寒意的笑——
“王爷既然盛情相邀,”苍羽一寸一寸松开五指,道,“在下自然愿意赴约。”
……
好烫。
易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焰灼烧,每一寸肌肤都被火舌舔舐,他的耳边是大火燃烧的噼啪声,一股一股灼热的浪随着轻风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
可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像是被剥夺了所有的视觉。
他什么都看不到,而耳边听见的也只有火焰在不断燃烧的声音。
易凌感受到自己所在的这具躯体吃力地伸手按在地上,一股诡异的如同骨头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易凌心头一颤,他想缩回手,可在回忆里,他寄宿的躯体并不受他控制。
这具身体的主人像是感受到不到这些,在一片漆黑里用仅剩的力量,一点点拖动自己前行。
可他没了视觉,控制不住方向,不知多少次碰到障碍,一次又一次直直撞上去。
不出一会,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额头、沿着鼻梁流下——是血。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仍在奋力向前爬。
身上本就没什么遮蔽之物,在地上拖行久了,自然同样被蹭破了皮,在混杂着碎骨的地里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他的指尖也因为一直在施力,连指甲都翻了过去。
好疼……
但他必须要离开这里,不然……
可他越来越虚弱,长时间没能接触到清水,他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白开裂,呼吸也变得困难。
难道他就要死了吗?
他最终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而此时距离他原来的位置也不过才几丈远。
他嗅觉很敏感,他知道自己身边全都是族人们碎裂的躯体,他身下的碎骨也是族人们被生生剥离血肉之后留下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蜷缩身体,眼泪夺眶而出,却在一瞬间都化作了一颗颗小夜明珠。
明明他才刚刚出生、觉醒了意识,连名字也没来得及取,前不久他的家还有那么多珍宝,他的族人们也还在庆贺他的生日宴。
可这一切都随着那两位神明的到来……消散了。
神明的力量远非他们所能敌,更不用说这两位神明是世间神兽龙凤的化身。
那位化作神凤的神明几乎杀光了他的族人,而化作神龙的神明似乎想要阻止,但却完全不是对手——
他被自己的父亲护在身下,又隐去了气息,神凤并未发现他。
他无助地默声流泪,看着两位神明在激烈交战后最终双双陨落。
神明陨落时的光亮扫过全境,也带走了他的双眼。
只是一个时辰之内的事,他从此只剩孤身一人。
他心里恨透了这些神明,所以才迫切地想要活下去,为他的族人们报仇——
可如今,他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好冷。
他的周围分明还在烧着不灭的火,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他连睁开眼的动作都要调动一切力气。
他的眼前逐渐暗下去,低沉的云层遮住了一切光亮。
而不知是不是他在临死之际出现了幻觉,他竟看见有一束光亮穿过云层,照在了地上。
一道人影从光亮中走出,来到他的面前。
来人蹲下身,抬手抚过他的双眼,他又重新看到了一切。
入目……便是一双如水般温柔的眉眼。
……不是幻觉。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
“为何伤得这么重……此地是何处?”来人轻柔地抱起他,用神力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伤,“感觉好些了吗?”
“这里……是我的家,”他垂下眼眸,“我没有家了。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人斟酌片刻:“我其实并非三界中人,或许……用你们的话说,我是三界之外的神明。我初来三界便遇到你也是一种缘分,你以后要跟着我么?”
“……好,”他紧紧拽住对方的衣襟,“那我可以叫你上神大人吗?我、我还没有名字,你给我取一个好不好?”
“名字?”上神有些犹豫,“我并不会取名。况且我也不能随意为他人赋名……”
怀里的小孩哽咽起来:“可是、可是我如今没了亲人,我今天才刚刚出生,上神大人若也不愿取名,我只能做个没名没姓的野孩子了……”
上神叹气道:“那你要清楚,我为你取了名,从此以后不论经历多久,你我之间的联系永远无法断绝——”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上神大人救了我,我不会离开您的。”
他看了看周围这片废墟,道:“那,你以后便叫炽渝,可好?”
炽渝笑起来:“上神大人取得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他终于有名字了。
然而,或许是他太过激动,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他的双腿眨眼间变成了一条粉蓝的鱼尾,直接从上神手里滑下来。
“原来你是鲛人族?”上神脸色凝重,“原是如此……难怪我会遇到你。你要随我去一趟上界么?”
他托起炽渝的鱼尾,更加用力紧紧抱住。
“……!”炽渝脸颊瞬间红了。
且不说他本没有想过要在上神面前露出鱼尾,鲛人的尾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碰到。
虽然他才刚出生,但在蛋里的时候早就了解到——若是被摸了尾巴,那就是另一只鲛人想和他生小鱼……
炽渝越想越羞,一个挣扎,鱼尾狠狠拍在了上神脸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