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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不小心和徒弟结了道侣契》 第22章
“不可……”
易凌的意识被识海中难以压制的混乱思维搅乱得像一团黏糊的面团, 他仅剩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该做此事,但苍羽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丝毫不给退路。
本来他不至于沦落到会被徒弟强硬控制住行动的地步。
但……
他修的又不是无情道,怎么能抵抗得住露水丹和双修的一同加持。
更何况如今他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这直接相当于他同时承受了双重影响。
而好不容易变得听话一些的苍羽此刻好像又开始发疯, 明知易凌有多不愿, 却还是拉着他,从最细微末节之处。
“师尊……徒儿真的好难受……”让易凌这般两难的罪魁祸首此刻用着可怜至极的语气,目光肆意地扫过对方透红的每一寸肌肤, “求您……”
苍羽轻握住易凌的手, 让他的指腹与自己的完全贴合。
易凌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从未此般接触过他人, 陌生且让他忍不住退缩的触感格外明显。
他一时不知自己的眼神该放在何处,只能闭上双眼。
然而隔绝视觉后, 触觉和听觉反而被放大得十分清晰。
灼热的温度和乱窜的灵气正从二人接触的每一寸肌肤中传来, 耳边尽是苍羽的呼吸声。易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强撑着的意识也在被一点点蚕食。
掌心处感受到的热意愈发滚烫, 他的指尖也因为对方的触碰而有些疼痛, 而他那个大逆不道的徒弟则含住他的耳垂,口中呢喃,用最含情的语气一声声唤他“师尊”。
……这像什么话!
易凌完全受不得他在此时此刻如此称呼自己,狠下心来,准备咬破舌尖以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苍羽似乎料到他会这么做,易凌张口只咬到了对方及时拦住他的指尖。
他用的力不小,一股腥甜顿时在嘴里炸开。而苍羽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一双饱含情绪的眼眸略带笑意,道:“师尊别伤了自己,徒儿会心疼的。”
易凌什么退路都被他彻底堵死了。
在感受到的露水丹药效散去后,被多重感官的刺激下, 他终于承受不住,直接暂时斩断了五感,神识遁入识海之中缩成一团。
苍羽此刻当然很想闯入易凌的识海之中,去看看师尊究竟是什么神态。
是会怒而把自己打一顿,还是羞到连神识都透红?
但他明白自己如果当真这么做了……恐怕会直接被易凌毫不犹豫地赶出来吧。
他静静注视着易凌失去意识的面容,一寸一寸从他略微蹙起的眉间扫过,看过他泛红的眼角,最终落在那双格外勾他心神的唇。苍羽眼神中肆虐着汹涌的情绪,他轻抚着对方的眉眼,指尖沿着脸颊绕过下颚,然后停留在此处。
他用拇指指腹按压在对方的唇肉上,不断来回摩挲着,直到变得殷红似血才停下。
……没想到哪怕是这种事,师尊也不会生他的气。
苍羽的眼眸中微光流转,他凑近了些,在对方唇边落吻。他趴在易凌肩头,低声笑了笑。
……今时今日他总算发现,原来自己和那些觊觎师尊的人没什么不同。
他和他们一样,都想将师尊占为己有,都想让师尊对自己毫无保留地付出感情,然后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
他就像那些渣滓一样,用最坏最恶劣的想法,想把师尊困在身边,让对方眼中只有自己。
想到此处,苍羽眯了眯眼,双手绕住易凌的腰身,紧紧抱住他,脸颊轻轻蹭在他的脖颈间。
但他终究是要胜过旁人的。
易凌从不会给那些想利用自己的人好脸色。但苍羽哪怕几次三番触碰底线,易凌最多也只是逃避,从未真的责备过他什么。
那些苍羽以为的“动怒”,也只是误解罢了。
“为何要这般对我……师尊?”苍羽看着对方沉睡的侧颜,不自主地呢喃道。但易凌的神识在躲在识海里不肯出来,听不到他问出的话,也没法亲口回答他。
只是因为他是亲传弟子吗?只是出于师尊对弟子“应有”的责任吗?
但不论如何……如今易凌的确是尽他所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苍羽。
他不该像先前那样把师尊想得那般恶劣不堪。
苍羽深深地看了眼易凌,拂开他被灵泉水额前沾湿的墨发,与他十指交握。
*
易凌在识海里待了许久,终于调理好自己的心情,恢复往日神态,重新连上五感。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浴桶里,反而衣冠整齐地躺在床上。他转头一望,果然看见苍羽正站在床边,眼里带笑地看着他。
易凌:“……”
此刻他看到苍羽这种表情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件他不敢回想的事。
于是易凌飞快地移开目光,不过这点小动作自然是被苍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轻声笑道:“多谢师尊帮我。”
易凌脸上腾起一片红晕,他眼神躲闪,几番开口:“为、为师……”
这让他怎么说……?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不过幸而在易凌快被心中的尴尬折磨得体无完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紧接着丢进一个被捆住的人。
“萧寒兄,真是抱歉,我带着这小子来认罪——”林煜玄话说到一半,转头看见易凌面色泛红地躺在床上,床边还站着苍羽,心头一惊,改口道,“……我是不是坏事了?”
易凌仿佛终于看到了得以解脱的东西,道:“无妨。”他连忙翻身下床,低头一看——
林晟正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一大团麻布,眼含热泪地艰难抬头看着他。
“我打听到了,”林煜玄抬腿想踢林晟,被后者一个翻身躲了过去,“这小子故意在你面前闹事是吧。”
“……嗯。”易凌这才想起林煜玄和自己一样,在凡人界也有个显赫的身份。
当今的二皇子。
凡人皇帝如今还未立太子,殷国也不遵循什么一定要立嫡长子的规矩,本来林煜玄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那个,但很可惜在弱冠那年被圣上知道他是个死都不会喜欢女子的断袖。
再怎么有治国才能,不能延绵皇室子嗣永远都是皇帝不允许的,于是本就无心当太子的林煜玄便成功在修真界常住下来,不用再挂心别的。
不过修真界里什么灵丹妙药都有,在二十多年前,就曾有一位大乘期修士研究出能令男子孕育子嗣的丹药,虽然没留下药方,但仍有炼制好的丹药留存于世,只是一颗难求,全靠机缘。
最近凡人皇帝刚得知此事,于是又动了立林煜玄为太子的念头。
“人家都承认了!”听到易凌的答复后,林煜玄怒火中烧,他拎着林晟的耳朵,“你竟然还跟我狡辩?”
他一把扯掉塞在林晟嘴里的麻布,道:“去道歉!”
由于浑身被捆着,林晟只好像虫子一样挪到易凌脚边,苦哈哈地说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闹了。”
结果此人像控制不住本性似的,竟然又抬头想贴上去,眼里泛着光:“你看,我都给你道歉了,那你能不能打我一下?”
易凌向后退了一步,撞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的苍羽。
后者笑了笑,扶稳他,然后对着林晟道:“师尊,不如让徒儿替你罚他吧?”
“也行,”林煜玄直接替易凌答道,“反正这小子就交给你俩处置了,我还要回去陪我的道侣。”
林煜玄说完直接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只留着林晟一人独自面对两位看上去心情都不怎么如意的师徒二人。
林晟:“……”完了。
不过苍羽最终也只是用一柄普通的剑抽了林晟一顿。虽然没下死手,但每次用力都控制在不会皮开肉绽但会很疼的程度。
林晟有时真觉得自己怕不是不知什么时候把苍羽狠狠得罪过,不然此人为什么每次下手都感觉像是在压着直接一剑捅死他的杀意……?
*
乘飞舟到蓬莱岛只需两日。
第一日虽一片混乱发生了许多事,但第二日在易凌的刻意躲避——他又开了一间住房非要和苍羽分开住——之下,直到抵达蓬莱岛都没再出什么意外。
飞舟降落在蓬莱岛的临海浅滩,按照规定,只有各宗门弟子才能进入蓬莱岛,且弟子们在踏入蓬莱岛时会由入岛阵法随机传送到岛内任意位置。
刻意躲了苍羽整整一天的易凌终于想出了一个确保苍羽能拿到“千里江山图”的方法。
不过这件事并不能告知对方……也正好能让他考察一番苍羽经过自己五个月的亲自指导后,在众弟子当中究竟是什么水平。
他走到站在入口处的苍羽身边,对方见他过来,眼角一耷,楚楚可怜道:“师尊……您怎么躲了徒儿整整一日。”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易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咸不淡地抬手摸了摸他头上的白玉簪,问道:“你可准备好了?”
苍羽转头看向其他弟子,他们的师尊虽然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但对这些弟子都很慈爱,在临行前抬手摸了摸弟子们的发顶,以示鼓励。
于是苍羽笑着眨眼,指着那师慈徒孝的场面:“别的事都准备好了,但……还差那个。”
“师尊,你也这样摸摸徒儿好不好?”
第23章
……不好。
易凌下意识地就想脱口而出。原因无它,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直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干净。
但看着苍羽满是期待的样子,嘴里拒绝的话语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当真是败给他了。
易凌深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迎着苍羽一瞬不瞬的眼神, 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按在对方头顶。
但可能是手感太好, 他没能抵御住,揉了几下。
易凌轻咳一声,放下手, 道:“好了, 你去吧。”
苍羽眉眼微弯,他应了声, 趁着易凌不注意环抱住他,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松开。
“徒儿不会让师尊失望的。”他带着笑意转过身去, 迈步踏入秘境入口。
易凌被他措手不及地搂住, 吓得以为他又要当众做什么奇怪的事, 浑身一僵。
……没想到苍羽竟然愈发大胆了。
感受到心头传来的雀跃, 易凌脸色又黑了几分,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对苍羽做什么,只能故作平静。
在对方将要被阵法传送的前一刻,易凌开口道:“苍羽。”
苍羽乖巧听话地转过身看他:“怎么了师尊?”
易凌垂眸褪下自己指间的那枚储物戒,递到苍羽手中:“此物你拿着。”
苍羽有些讶然:“这般重要的东西……师尊当真要给徒儿吗?”
“不过一颗储物戒罢了,”易凌扫了他一眼,“我放了些丹药和干净衣物进去,你若有用到的地方, 尽管用便是。”
只是易凌悄悄在其上加了一层便于追踪行迹的定位咒,只要苍羽带在身上,不论在何地易凌都能立即找到他。
“好,多谢师尊, ”苍羽莞尔,他仔细收好储物戒,“师尊还有别的事要吩咐徒儿的吗?”
不知为何此时看到这般乖巧的小徒弟,易凌反而有些不习惯。他转眸移开视线,道:“并无。”
直到心头不再传来对方的情绪,周身也感受不到对方的灵力后,他才松了口气。
说出来真是有些丢人……明明他才是师尊,现在居然会对自己徒弟的行为提心吊胆。
易凌默不作声地用灵力从地上挖起一团堆积的泥土,在手中捏出一个小小的人形,分了部分神识附在其上。在周围修士未曾注意的情况下,他悄悄丢入传送阵法之中。
——这便是他想出的办法。
分出部分神识附身在死物身上再辅以法术掩饰,便不会有人发现真身。
至于为何蓬莱岛开启至今都无人用此方法,自然是因为分神一事只有化神境以上才能做到。而分神对修士自身的影响也颇为严重——倘若分神附身的东西受什么伤,修士真身也会同样受到伤害。
化神境以下的尊者哪怕想给自己的弟子提供便利也求不得,而化神境以上的大部分都是德高望重的白须老者,座下弟子数不胜数,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弟子用会带来不可知的风险的分神之法。
不过易凌并不在乎这些。
一是蓬莱岛内因为要顾及弟子们的修为差距,虽有危险,但不足以威胁到筑基境以上的性命——这也是易凌一定要让苍羽达到筑基境的原因;二是易凌觉得蓬莱岛里还没什么东西能伤到自己。
不论如何……这次“千里江山图”必须不能再被洛行舟拿到手了。
易凌眼眸微沉,他拂袖回到飞舟住房内,入定调息,将意识凝聚在已经潜入蓬莱岛的泥人上。
等弟子们都进入蓬莱岛后,飞舟便会启程回到凌霄宫,他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
蓬莱岛内。
一个小小的泥人正躺在地上挣扎。它似乎在学着如何控制自己的四肢,但总是因为不太熟悉而站不起来。
几经尝试后,它好像终于找到了诀窍,用小泥手扒拉着地上的石块,总算是从地上爬起来。
易凌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落魄。
他抬起手对着石头用力一锤以发泄怒意,结果却听到啪叽一声,自己的手黏在了石头上。
易凌:“……”
他错了,大错特错。早知如此他定然不会随便捏个泥人就附身上去!
不过幸好及时下起了雨,易凌这才得以解脱。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吸收灵气化形。
小泥人迈着两只小短腿一步步挪到溪水旁,找了个没被溅起的溪水浸湿的地方坐下。它伸出手引动着溪水里的水灵力转化为冰灵力,然后闭上眼……易凌好像没捏眼睛。
冰蓝色的灵力从溪水中源源不断涌出,将泥人一圈一圈包裹在内,最终汇集在泥人的额间,慢慢地被它吸收。
而随着灵力进入.体.内,泥人的外表也发生着变化。
它先是慢慢变大,直到与一般弟子的身量差不多,而后化出像人体一样细腻的皮肤,将泥身裹在内部,等全身都再看不出是个泥人之后,易凌用灵力仔细雕刻出一张人脸。
做完这一切已过去一个时辰,易凌探出头以水为镜,十分期待自己第一次雕刻的人脸究竟会是什么样……
然后他便被自己的手艺深深震撼了。
果然雕刻这种东西都是看天赋的,而显然易凌并没有这个天赋。
……罢了。易凌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张脸,心想,反正苍羽也不会知道这是自己,不怎么悦目也无事,只要是个人形便可。
他站起身,拍掉粘在身上的脏污,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不由得顿住动作。
易凌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具身体,好像……没穿任何衣物。
坏了。
自己的衣物全都放在储物戒里,而储物戒,现在在苍羽手上。
虽说自己本就打算去找小徒弟,但怎么能用一具……这样的身体去找他?
难道要编个草叶衣吗。易凌看了看地上粗糙的绿草,脸色比它还要鲜艳。
不行。易凌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他本来就怕疼,草叶衣粗糙无比,直接贴身穿岂不是如同被无数根针齐齐刺着?
正当易凌纠结之时,他在储物戒上附加的定位咒有了反应。他心头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传送到苍羽附近……而苍羽正在向溪流这边走。
糟了……千万不能让他发现自己!
易凌慌张地四处走动,最终躲在一颗巨石后。
*
前不久。
苍羽睁开眼,发觉自己果然如上一世一样被传送到蓬莱岛的日月林处。
——金日树、银月溪,因此称为日月林。
他如今已想好该用什么玉石来制作镯身——蓬莱岛内的一处秘境深处藏着一颗有千万年历史的灵石,其色如青竹翠绿,在日光下更有流光盈盈,最为合适。
只是如今还缺少雕刻玉镯的工具。
日月林里有一种名为雪魄的灵兽,因其如皑皑白雪般的毛发而得名。不过苍羽看中的则是此灵兽的灵骨,色如白玉,但远比白玉要温润。用它的灵骨制成的刻刀既不会对灵石有损害,也能为灵石及时补充灵力,是上乘之选。
不过第一步苍羽得先换下这一身的繁复服装。他之后要与灵兽搏斗,若是穿着这身,不光行动不便,要是不小心弄坏了……他可舍不得,毕竟这都是易凌送给自己的。
他缓步走到银月溪旁,摘下白玉簪,小心放入储物戒中。苍羽垂眸看向溪水里映出的身影,环视一周,在确认四方无人后解开衣带,将衣物褪去,直到一件不剩。
正在暗中观察的易凌见此情形,猛地回过头。
在他眼里,苍羽做这一切的行为都十分莫名,先是摘下了当做拜师礼的白玉簪,又把那一身穿着舒适的衣物都脱了个干净……
易凌深深蹙眉。
怎么,难道是觉得他送的衣物不好?
易凌正疑惑着,耳边又传来穿衣的窸窣声。他重新转头看去,却发现苍羽身上竟然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套粗麻衣。
易凌:“……”
他心头难免有些不悦。毕竟他并不记得、而且也没有那种可能性——自己的储物戒里会放着这种衣物。显然,恐怕是苍羽偷偷带着的。
放着一身锦衣不穿,非要穿……那种破衣物?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光鲜亮丽的小徒弟,逐渐脱去身上所有的装饰,又变得和收徒大典那天刚进入凌霄宫里一样灰扑扑。
从头到脚,连脚上踏着的鞋袜也不放过,直接换了一双草鞋。
哪怕有苍羽那张脸顶着……远远望去也跟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易凌搭在巨石上的手逐渐用力,他心中腾起一股火气,恨不得直接冲过去重新给苍羽戴上装饰。
他完全没办法接受苍羽这般糟蹋自己。
然而,他没能注意手上的力道,巨石被他推动了一寸,发出一声闷响。
苍羽瞬间捕捉到动静,他眼眸一凝,召出赤曜,对着巨石使出一道剑招,冷声道:“何人在此?”
巨石应声碎裂,易凌无处可逃,只能僵在原地。
待看清巨石后的人影,苍羽瞪大双眼,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从没见过竟然会有人长得如此难以入目——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凌霄宫内接触到的修士都有着上乘的样貌,导致他以为全天下的修士都该如此。
而且……此人竟然身无寸缕。难不成是被别的修士抢走了?
念及此,苍羽斟酌道:“这位道友,可有什么难处?”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反正已经彻底被看得一清二楚——慌乱逃走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也顾不上什么颜面,易凌只好顺着他的话说。
他努力做出一副凄凄然的表情,道:“在下的衣物被歹人夺走,不知小道友……可否能借些衣物给在下?”
第24章
苍羽默然看着眼前这张尽力展现楚楚可怜的脸, 只觉得自己的双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
平心而论,他很后悔方才竟然开口询问了对方。
……真的要帮他吗。
苍羽手里捏着储物戒,心中十分纠结。他思索良久, 还是没办法决心将师尊为自己准备的衣物借给旁人。
“抱、抱歉, ”他向后退了一步,“在下身上并无多余的衣物……”
易凌:“?”
这是当他眼瞎吗?分明刚刚才换了一身!
他惊愕地看着苍羽不断慢慢向后退去,脚步越来越快, 甚至直接转过身打算离开。
难不成是他看着不够可怜吗?
“慢着!”易凌在苍羽逃走之前连忙出声喊道, 他啪嗒一声跌坐在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在下、在下在此处已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等到道友经过。在下如今身无一物, 若无人同行, 恐怕无法在此次历练中存活下来。在下不求道友施舍什么, 只求能跟在道友身边, 可好?”
易凌对自己这番言论很满意。
不逼迫、合情合理, 同时苍羽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谁料苍羽听到他的话之后只是脚步微顿,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易凌:“!”
小徒弟怎么回事!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他离开。
但苍羽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难不成要直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先不说这样易凌便失去了考察苍羽的机会,他也并不想让苍羽知道自己的这种身份。况且就算他这么说了,苍羽也未必会信。
……等等。易凌忽而心生一计。
“你先莫走,我认得你!”他对着苍羽的背影喊道,“你是凌霄宫大长老的弟子吧?”
听到这句话, 苍羽似乎才有了反应。他转过身蹙眉看着易凌,道:“是又如何?”
……果然。苍羽就是吃硬不吃软。
易凌站起身,故作冷硬,呵了一声, 道:“在下真是没想到,原来易长老教出的弟子竟然是个冷情冷心之辈。这么看来,易长老恐怕也不像传言里说的那般为人和善,不然怎么会有你这种弟子。”
对于雕刻一事易凌没什么天赋,但对于如何话中带刺戳人伤疤……看来他是很有天赋的。因为他发现苍羽几乎一下子就黑了脸色,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易凌这才发现自己捏的这具身体竟然整整矮了他一个头……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苍羽语气如冰霜,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易凌眯了眯眼,道:“在下的意思便是——你身为他的弟子都是这般行径,那他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正道之士。”
这话易凌说出来倒没什么感觉,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圣人,做的坏事也不少,当然不能算正道。
但他话音刚落,就被苍羽狠狠扼住咽喉,顿时呼吸不得。
苍羽的眼神中满是杀意涌动:“谁准许你背后议论我师尊?”
易凌没想过苍羽的反应会这么大,但他还是维持着冷静,艰难道:“你倘若在此杀了我,所有人都会知晓。”
能进入蓬莱岛的弟子们往往都是各宗门的得意门生,若是不幸殒命于岛内灵兽、秘境或是机关,倒也不会有什么风波。但若是被其他弟子所害,恐怕会在修真界内引起不小的动静。
苍羽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能冷眼瞪着易凌,慢慢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的确,自己不能动手。一是不能引起祸端,二是要在此人面前给师尊正名。
看来只能暂且顺着他了。
“你想如何。”苍羽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他看着眼前此人的面容,只觉得果然是相由心生。
看来这么做当真有效。易凌心下一喜,顾不上因为短暂的呼吸困难而引起的喘息,指了指他手中的储物戒道:“我需要一套衣物——最好是丝绸锦缎的,并且从此以后我要跟着你。”
或许是一下子说太多,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苍羽:“……?”
他面上露出一丝愕然。
从没见过竟然有这种厚颜无耻、得寸进尺的家伙。
但既然已经答应要做的事,苍羽也没办法再收回来。不过他并不打算将储物戒里的衣物给他。
他弯腰拔下一些草叶,在法术的帮助下很快织好了一套衣物,随手丢给易凌。
苍羽:“你要的衣物。”
易凌见此生生停下咳喘,愣愣地捧着那套草叶衣不说话。
……怎么到头来还是要穿这东西?!
他面色不悦地直接草叶衣丢在地上,恶狠狠道:“我就要丝绸锦缎制成的!”
苍羽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你若再这般闹下去,我虽不能杀你,但把你打伤也是可以的。”
易凌指着地上的草叶衣:“我若穿这些,会死的。”
苍羽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自己曾经编了十几年的草叶衣,手艺已经算是最好的,至少触感不会有太大问题。
易凌见他不信,拿起草叶衣在自己手臂上轻轻蹭了几下,然后递到苍羽面前。
只见那处被蹭过的肌肤已经是鲜红无比,恐怕再用点力就要被蹭破了。
苍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此人……其貌不扬,但怎么这般娇嫩?看着也不像是自幼锦衣玉食的人。
别无他法,苍羽只能咬牙从储物戒里拿出自己方才换下的那套,施展清洁咒后递给他。
易凌终于拿到了可以穿的衣物,不禁眼含热泪,紧紧抱在怀里。但他并未第一时间穿上,而是直直盯着苍羽。
“你看着我做什么?”苍羽被他盯得后背发凉,往后退了一步。
易凌:“非礼勿视,你应该转过身去。”
苍羽:“?”
简直不可理喻。
身无寸缕站在他面前时怎么没想到这点……等到要穿衣了才知道?
但苍羽还是依言背过身。
背后窸窣了一阵,过了一会,那人握着自己的长发凑到苍羽面前,眨眼道:“有发簪吗,借我用用。”
苍羽此时随身携带的发簪只有易凌赠予他的那根白玉簪,而他定然是不会把此物借给旁人的。
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没有。”
易凌蹙眉:“你不是有根白玉簪么?”
被两次三番挑衅,苍羽不禁怒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易凌听到他恶劣的语气一愣,而后想起现在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要挟苍羽非要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恶人”。
他只能拿起地上一块碎石,手腕一震,石块瞬间被刻成一根簪子,尽管模样有些丑陋,但好歹是能用的。
做完这一切,他振袖站在苍羽身边道:“好了,动身吧。”
苍羽瞥了他一眼,心头一愣。
……他觉得自己绝对是疯了,怎么会觉得此人站定的气质竟然有些像师尊?
他转头向前走,道:“既然以后你要与我同行,那便说明白你的身份。”
易凌跟在他身后,摩挲着下巴:“在下名叫白雀,结丹境。”
苍羽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来:“你是白氏一族的?”
易凌本想着既然白榆和苍羽关系还不错,那自己借他族人的身份应该能挽回些印象……但怎么看苍羽的反应不太对呢?
他斟酌道:“只是白氏的一个旁支,并未入族谱。”
苍羽:“……”但当初白榆说白氏一族几乎都是断袖时可没分什么旁支主家。
再想到此人不光非要穿自己的衣物,甚至还要和自己同行……
苍羽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他如今虽然已经确认了自己对师尊的心思,勉强也能算是个断袖,但他并不是对所有男子都有这种情绪。
更准确来说,他应当对除了易凌之外的任何人都无半点情意。
他还是没办法接受断袖不怀好意地接近自己,尤其现在身边这个断袖的长相还有些……
苍羽脸色更黑了。
易凌如今只有分神在此,并不能感知到苍羽的情绪变化,他只观察到小徒弟的脸色变了又变,却仍是一言不发。
……难不成白榆和苍羽的关系其实没有自己看到的那般融洽吗?
苍羽没再想断袖的事,他开口道:“先说好,我要做的事有些危险,如果你因此丧命,我不会承认是我的过错。”
易凌敏锐地注意到苍羽话语里的关键,蹙眉道:“危险?你要做什么。”
“与你无关,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苍羽并不想把自己的事告诉他,而且此人竟然敢用质问的语气来问自己……苍羽也不是个好脾气,这世上也就只有易凌这般问他时,他才愿意用好语气回答。
易凌见此,心头有些不悦,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哪怕境界比苍羽要高,的确也没办法让苍羽乖乖听他的话。
毕竟易凌虽然并不知晓苍羽如今的实力究竟几何,但敢确定他的实力不会比结丹境初期的修士差。
罢了,反正苍羽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做傻事的。
然而当易凌看到苍羽召出赤曜,从银月溪里叉了几条鱼引来灵兽雪魄时,他脸上的表情维持不住了。
易凌:“……”
他一时不知是该为苍羽用赤曜叉鱼而气,还是该为了苍羽敢招惹雪魄而气。
第25章
雪魄的领地意识极强, 它们十分警惕一切活物接触自己领地里的猎物。倘若有人闯入,那么雪魄也会将其当做猎物捕杀。
日月林里只有一只雪魄,它一直以捕食银月溪内的各种鱼类为生。
苍羽此番用赤曜剑……叉鱼, 无疑是虎口夺食, 对雪魄来说则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不远处传来声声低吼,雪魄形似白虎的身影在树丛里逐渐显现,它的利爪踩碎了身旁的灌木枝, 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雪魄睁着它那双充满怒意的猩红眼眸死死盯着苍羽, 看到他手中赤曜剑尖上挑着的鱼,怒意更是添上三分, 恨不得直接将他生吞活剥。
苍羽手腕一转,直接把鱼甩落在地, 迈步向前走去。
易凌见此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它有多危险么, 不要命了?”
苍羽瞥了他一眼, 甩开他的手:“你怕死?怕死就躲远点。”
“……?”易凌愕然, “你问我?可它是你引来的——”
“但也是你非要跟着我。”苍羽丢下一句话, 把他往身后推远,随后脚下用力一踩,转瞬间便提着剑冲到雪魄面前。
雪魄是冰灵力灵兽,性情残暴,结丹境以上的修士都有可能命丧其手,易凌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见苍羽主动凑到自己面前,雪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灵力裹挟着声浪,仿若化成实质般冲向他。但苍羽仍旧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散落的发丝随着声浪向后飘去。
雪魄看他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磨着尖牙,弓起身体,猛然跃起。
它巨大而通体雪白的身躯如同一股强劲的寒风,直直扑向苍羽。
苍羽眼神一凝,向后退了半步,手中抬起赤曜迅速横在身前,“铮”的一声,雪魄锋利的犬牙紧紧咬在赤曜剑身,灵兽的巨力让苍羽手臂一阵发麻。但他毕竟曾经历过长久的炼体,很快便恢复了力气,指尖点在赤曜上,灼热的火灵力即刻灌满了整柄剑。
他腕间一转,雪魄被瞬间震下。
雪魄似乎没能料到他会有这般实力,不免放轻脚步,不再和刚开始那般莽撞。
苍羽自然不会放过灵兽示弱的这个机会,他掷出赤曜,转眼间化作一柄锋利的长枪,直冲雪魄的命门而去。
但雪魄也是活了千年的灵兽,反应极快,赤曜只划破它的皮毛,但与赤曜接触的那部分毛发已经被火灵力灼烧干净了。
雪魄极为爱惜自己的毛发,顿时怒极,长尾如同银鞭一般横扫而来。
苍羽理应是能躲过这一击的,但他却站在原地丝毫不曾躲避,生生受下。
一瞬间,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击飞,重重摔落地上。
易凌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本打算出手帮忙,但忽而发现苍羽正偷偷用一种含着警告的眼神看着他。
易凌:“……”
他差点被气笑了。
于是他只能顿住脚步,看着雪魄一步一步走近躺在地上的苍羽,张开巨口就要咬断他的咽喉。
然而雪魄还未得手,整只灵兽僵在原地。
赤曜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苍羽手中,而他正握着剑柄,剑身贯.穿了雪魄的胸口。
灵兽庞然的身躯无力倒下,流出的血浸湿了苍羽的衣袖。
他站起身来看着脏污微微蹙眉,心想幸好提前换了一身粗衣,不然……这灵兽血的味道用清洁咒是完全洗不掉的。
苍羽收起赤曜,蹲下身在雪魄尚有温度的身体上摸索,找寻哪块灵骨更适合做成刻刀。然而他并没有注意雪魄竟然没能死透,正用尽最后的力气挥爪而来。但当他感受到身边传来一阵罡风时却也来不及了——
他瞳孔微缩,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视线被遮挡,整个人被笼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竟然是白雀。
他感觉到紧贴着的胸膛微微震颤,头上传来一声冷笑:“你的确很不怕死,竟然敢用伪装的招数,嗯?”
不知为何,苍羽此刻竟然再一次觉得他有些像自己的师尊……尤其是生气时的语气。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因为一股血腥气传入他的鼻尖——生生接下雪魄一爪,肯定伤得很重。
苍羽挣脱开他的怀抱,果然看到对方因为受伤而疼得脸色发白,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方才对方搭救了自己,苍羽就算刚开始再怎么不喜欢他,也要报了这个恩情。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丹药喂到白雀嘴里:“疗伤的,吃吧。”
……看来苦肉计还是有点用处的。易凌看他态度和缓,松了口气。
雪魄这下是彻底死透了。
它的皮.肉消散,只剩下一具白骨。苍羽端详一会,最终取下了它的肋骨。
他回头看到白雀正蹙眉含着丹药,用舌尖把丹药顶到一边,满脸抗拒,像是难以忍受丹药苦涩的味道。
苍羽:“……”
他叹了口气,走到对方面前转过身,低下腰:“上来吧。”
易凌脸上划过一刹震惊,随后很快被欣喜取代。
看来苍羽还是懂知恩图报的。今时既然愿意背着他,那以后跟在他身边的事也板上钉钉了。
不过他还是得端着一些,含糊着声音明知故问道:“你这是何意?”
苍羽回头看了他一眼:“……丹药你若是吃不惯便不吃了。你身上有伤,我背着你先去找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易凌十分满意苍羽这番表现。他一边忍住嘴角笑意,一边慢慢地趴到对方背上。
……不愧是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易凌心想,虽然有时候苍羽不怎么听话,但现在为人处世不是颇有一道么?
他双手搭在对方肩头,看着苍羽的侧颜……没忍住帮他理了理方才搏斗时散乱的发丝。
谁知苍羽感受到他的动作,脚步一顿,冷眼回望,道:“你若再敢乱动,我便废了你的手。”
易凌:“……”
什么为人处世颇有一道,当他没说。
*
苍羽沿着银月溪走到一处宽阔平地,把白雀放下,对他道:“我去寻些断木生火,你在此处待着。”
易凌现在拿不定苍羽的情绪,本都跨出的脚步收了回来:“……嗯。”
苍羽转身便走了。
“……”易凌低头看着满是泥土的地面,脸色一黑。他当即用灵力割下一些草,再施展灵力编织成一个矮凳,最后才矜贵地坐下来。
光是干等有些无聊,易凌想着反正现在也不用因为身份摆架子,于是随手摘下身边的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在他还未步入修真界时,曾养过一只小团雀。那只雀儿肥肥胖胖的,也不喜欢飞。一开始易凌拿它没办法,但后来偶然发现在自己用树叶吹曲时,这只小团雀便会在自己身边跟着曲调挥着翅膀飞翔。
易凌便学了许多曲子,专门用来和它逗玩。
后来随着他技艺越发精进,方圆几里的鸟类在听到他吹曲时便都扑棱棱飞到他身边,大部分鸟类都只敢绕着他飞,但仍有某些大胆的会站在他的头上或肩上……不过这些都被吃醋的小团雀赶走了。
只可惜小团雀没能陪他很久……林晟那个东西竟然把它按在水盆里活活淹死了。
当时老皇帝也在场,他本想拦着林晟,但没拦住。于是他只能劝易凌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玩闹,不知生命可贵。
但易凌还是将林晟狠狠揍了一顿,老皇帝也没拦着。四皇子并不觉得一只鸟的命有多贵重,更不能理解易凌竟然为了一只禽兽打他这个皇子。因此二人便这么结下了梁子。
苍羽回来时看到的便是白雀坐在草凳上闭目吹曲,周围一堆鸟雀环绕,身上停驻着各色各样鸟类的一幕。
他心头一跳。
手中捧着的木枝被随手丢到地上,他着了魔似的缓步走到对方身边,将在他身上停驻的鸟儿全都拍走了。
……苍羽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邪。
不然为什么竟然又觉得此人很像师尊?尤其是被群鸟围绕时……若不是那张脸,他当真要把白雀当成易凌。
易凌感受到鸟儿振翅飞走的动静,睁开眼。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无辜逝去的爱宠,他眼中泛起一丝水汽,而隔着这层水雾,他看着和那只小团雀如出一辙赶走其他鸟儿的苍羽,轻笑出声。
当年他怎么没发觉自己这个小徒弟和小团雀有些相似之处呢?
……甚至最终也都是被他人害死的。
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让易凌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收起笑容,放下手,指尖的树叶被吹过的风带走。
“你回来了。”他抬手拍掉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鸟羽,对苍羽道。
苍羽嗯了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过于亲密,他后退一步捡回木枝,搭在二人之间,用火灵力点燃。
随后他直接席地而坐,拿出雪魄的肋骨,仔细打量起来。
易凌看着他手中的灵骨,随口问道:“你捕猎雪魄怎么只拿了它一根骨头?”
“我只需要这个。”
易凌:“一根骨头你有什么用处?”
按理说苍羽并不愿和他人交流太多,况且这是给师尊的礼物所做的准备,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沉默片刻,道:“我打算做一柄刻刀……用来刻送给师尊的镯子。”
“……!”易凌不过是随便问问,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他一时间有些后悔多余问这句,虽然挺高兴……但到苍羽送给自己的时候那岂不是没了惊喜?
嗯……不过分神回归本体时可以将这段记忆抹去,这样他便不会知晓了。
与此同时。
已经回到凌霄宫内,正与陆予风商谈正事的易凌本体忽而笑了出来。
陆予风惊愕地看着自己所指的魔修扰乱凡人界的死伤人数,完全没看出这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易凌:“……”
他的分神还没回归本体,并不知道在蓬莱岛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本体也感受到这种愉悦。
他表情一凝。
难不成是又“双修”……了?
第26章
不过这种愉悦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 想来也不会是“双修”。
再说,自己如今应该只是苍羽并不认识的陌生修士,若这么轻易就“双修”上了……
易凌不禁紧握双拳。
……罢了。等分神回归时都会清楚的。
坐在他对面的陆予风目光扫过他手, 似是注意到什么, 一愣:“萧寒,你的储物戒?”
易凌瞥了他一眼,将手掩盖在衣袖里, 再拿出时又戴上了——不过那自然不是原先那个, 只是外表看上去并无区别。
如果陆予风得知自己不光将储物戒给了苍羽,还分神伪装在他身边, 恐怕又要跟他再次产生争执。
这种事还是别让他知道最好。
“方才放在衣袖里忘了戴上。”易凌面色不变地随口道。
陆予风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费时间,低头重新谈论起正事。
蓬莱岛。
“这么看来——你倒是很敬重你师尊的么。”易凌手臂支在腿上, 手心拖着下颌, 眼中含笑地看着苍羽。
“……”苍羽默了片刻, 抬眸看向他, “这些远不及师尊对我半分。”
他这话说的……易凌听着都有些害臊, 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不过苍羽并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转眸将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灵骨上。他指腹摩挲片刻,手中灵力化刃,熟络地在灵骨上雕刻起来。
若是说易凌对于雕刻一事毫无天赋……那苍羽则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不出一会手中便出现了一个规整精致的刻刀。
易凌不禁愣住。
早知如此……那还不如让苍羽来帮自己刻张脸。但既然这样,那时苍羽遇到的自己岂不是一个无脸人——甚至身无寸缕——会被当成鬼怪吧。
堆起的篝火发出噼啪声,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易凌难免带上了些困意。
要维持这具身体还是太耗费灵力了, 而且他又受了伤,分神的灵力本就不能与本体相比,体内早就不剩多少灵力。
修士一般都会通过休憩来补充灵力,再加上他被火堆烤得暖烘烘的, 整个人愈发困顿。
易凌眯着眼,搬起自己织的小凳子蹭到苍羽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对方肩头闭眼入睡。
“……!”正在打量刻刀的苍羽被吓了一跳,他差点甩出胳膊把白雀打飞。
但又及时忍住了。
……看在对方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
但他又实在受不了白雀这张惨不忍睹的脸,抬起手,用一根手指顶住对方的额头,召出赤曜化作长鞭把人捆起来,放进了自己搭好的棚屋内。
做完这一切,他黑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肩,心想,这个断袖果然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确要提防着点。
次日。
易凌迷迷糊糊睁开睡眼,发现自己竟然足足睡到天亮,转头一望,苍羽正坐在棚屋外打坐调息。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运转灵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苍羽似乎是感知到他的动作,睁眼站起身,道:“既然你已清醒,那我便先走了。”
“?”易凌蹙眉疑惑道,“你这是何意?不是说好让我跟在你身边——”
“我只是暂时离开,”苍羽打断他的话,“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那我也要跟着去。”易凌迈步就要往前走。
苍羽声音忽而冷冽:“不行。”
易凌:“为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事?难道又打算以命相搏?”
苍羽听着白雀一连串抛出的问题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身为断袖这么关照自己……怕是当真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只是去紫云涧一趟,此事和你无关,也不会很危险,你就待在此处等我。”念及此,苍羽更是彻底断绝了白雀想跟着自己的念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易凌:“……”
怎么他一觉醒来,苍羽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么躲他?昨天晚上不是还愿意跟他谈谈话吗?
紫云涧。
此处并不是很远,他不消一会便抵达了。
苍羽走到一处断崖尽头再跃下,身后的瀑布内隐约有个洞口。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苍羽知道在山洞深处藏着的正是那块至少有千万年的灵石——正适合用来做镯身。
只是他来得不巧,在进入山洞后,发现灵石面前已经有几位修士。
其中一位衣着华贵,苍羽认出此人似乎是林晟。
林晟似乎对这块灵石颇有兴趣,他站在它面前细细打量,抬手摸了几下,转头对身后的几人道:“你们帮我把这东西带走,我要留着做个凉榻。”
苍羽:“……”遭了……绝对不能让他得到手。
不然自己再也找不出第二块灵石来给易凌做镯子了。
既然如此,那必然要与林晟产生争执。不过他也不想考虑这么多,蓬莱岛内的任何宝物可没有先来后到之理,自然是谁有能力谁就能抢到手。
他没有任何犹疑地现身,道:“且慢。”
林晟蹙眉看向他,语气不佳:“哪儿来的修士,竟然敢……嗯?”
他先是诧异,将苍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脸上竟露出不屑。
林晟嗤笑一声,道:“原来是你。先前你跟在萧寒身后的时候,穿得人模人样的,我还没认出来。现在看你穿成这样,倒是都想起来了。”
苍羽准备说出口的话语止在嘴里,他脑中的记忆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自己十岁那年。
或许是因为重生过一世,苍羽对自己十八岁之前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楚,因为对他来说那些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
当初他看到林晟也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直到林晟用这般语气和他说话,才想起——
“怎么,”林晟一步步走近他,“如今得到了萧寒的照顾,连我都不认得了?我可还记得你当年为了一口吃食,主动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呢。”
先前他为了活下去……的确做尽了一切屈辱之事。但他早已不是曾经的自己。
“四殿下,”苍羽道,“如今你我皆在修真界,地位并无不同。在下来此的目的只是想要那块灵石,并不想与你产生无意义的冲突。”
林晟冷笑一声:“一个贱民也想抢我的东西?”
这句话并没有刺激到苍羽,他仍是语气平静道:“蓬莱岛内所有的宝物修士均可以争抢,它并不是你的东西。”
“……”林晟默了一瞬,而后附在苍羽耳边道,“你想要灵石,我当然可以给你。不过……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苍羽蹙眉向后退步:“……什么事?”
如果可以避免一场争斗且林晟提的要求可行,倒也可以。
谁知林晟像是挑衅一般轻笑道:“我看萧寒这么看重你……那想来,若你去劝他与我双修一次,也很容易吧?”
苍羽瞬间瞪大了双眼。
他本以为林晟可能当真只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才几次三番接近易凌,不曾想……竟然和黎怀梦那恶劣的心理毫无区别。
……也是。按自己十岁那年印象里的林晟,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
苍羽心中腾起一股怒意,他目光似火一般,看着林晟,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林晟看他不开口,话语更是放肆:“怎么还犹豫呢?一次双修换一块千万年品质的灵石,不是很值得吗?够你活一辈子了。更何况我又不是要你来和我双修——”
他话音未落,苍羽手执赤曜,带着锋锐的剑气直直向林晟逼来。
林晟心下一惊,没想过他会直接动手。虽然他及时躲过,但赤曜的剑刃仍旧擦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丝血迹。
林晟捂住脸颊,面色有些扭曲:“你!你竟然敢伤我?!”
苍羽冷笑道:“打的就是你。”
林晟怒极,他转头对呆愣着的几位修士道:“你们怎蠢钝得和灵兽一样?还不快一齐动手制住他!”
几位修士这才缓过神来对苍羽使出招数。
苍羽如今的实力虽然已远超筑基境,但在数位结丹境修士的齐齐进攻下,还是节节败退,最终被几人一同按在地上。
林晟脸上的伤已被自己用治愈咒愈合,他眼中含怒地走过去,低下身,看着苍羽沾上尘土的脸:“攀上枝头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嗯?”
他颔首示意其中一位修士抬起苍羽的脸:“要我说,你还是更适合现在这样,浑身脏污,难道不必那些累赘的首饰更配你?”
但不管林晟说什么,苍羽依旧默不作声,只冷眼看着他。
——方才他出手的确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但在蓬莱岛他不能这样意气用事。反正……林晟也不会对自己下死手,再忍一时出去复仇也不迟。
苍羽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很快便让林晟失去了逞口舌之快的兴致,他摆了摆手,道:“算了,一点反应也无,我都不想再说他。你们——直接动手吧,打得越用力越好,但别打死了,让我听个乐。”
苍羽握紧了拳,他双眸垂下,那几名修士已丝毫不犹豫地落下掌来——
一个半时辰。
易凌眉头紧蹙。苍羽说最多离开一个时辰,如今已经超过半个时辰了。他和易凌不同,一向极为准时,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要么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要么……遇到了什么人。
易凌几番犹疑,最终还是悄悄铺开神识,果然在紫云涧的某处山洞里发现了苍羽的踪迹。只是……周围竟然还围着其他人。
他神色一凛。
几个人齐齐围着一个人能有什么事——
易凌立即动身赶了过去。
第27章
不过是眨眼一瞬, 易凌就抵达了现场。
入目便是一群不知好歹的弟子正把苍羽按在地上,易凌神色一凝,情急之下也不管身份暴露之事, 直接召出青霜。
青霜剑似劲风般划过几人,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生生砍断了胳膊。他们愣了一瞬,而后齐齐捂住胳膊, 痛苦倒地。
青霜剑并未回鞘, 而是直直擦过林晟的发梢,刺.入他身后的灵石中。
苍羽眼前一片模糊, 没有看清那柄剑是什么模样,撑着最后一丝意识, 用灵力从那块灵石上切下一小块放入储物戒中。
林晟瞳孔微颤, 他目光缓缓转向自己脸旁的长剑, 自然是认出这是青霜剑。
——那么来者……定然是易凌了。
易凌放出威压, 小心避开苍羽。冷冽的灵力瞬间从他的神识深处迸发, 狠厉地扑向林晟,把他死死钉在灵石上。
他一步步走近对方,幻化出的样貌承受不住此般强大的灵力,逐渐融化消散,露出他的真容。
易凌双眼中的朱槿色愈发深沉,他一把抓住林晟的后衣领,道:“你, 伤了他。”
他没有用质疑的语气,反而是早早给林晟定了罪,也不等后者有什么狡辩,手腕用力, 按着他的头撞向灵石。
“不长记性?”
“不知道他是我的弟子?”
“谁给你的胆子?”
易凌每说一句便撞一次,丝毫不留情,直到林晟满脸是血,鼻头塌下,连牙都掉了几颗才停手。
他随手把林晟扔在地上,垂眸望着他,道:“在蓬莱岛内我没法杀了你。等出去后,再好好算算你我之间的恩怨。倘若你敢把我进入蓬莱岛内一事说出去,我定不会放过你,滚。”
生死关头,林晟也不敢再装模作样耍什么滑头,和那几个被断臂的修士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那群人都离开后,易凌冷着脸收回青霜,走到昏倒在地的苍羽面前,轻柔托起他,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自己这小徒弟就没几天安生日子,这世间众人对他的恶意这般大吗?
*
回到了暂时驻扎的住处后,易凌仔细帮他擦拭干净血污。苍羽的伤势用治愈咒是治不好的,易凌本想用储物戒里的丹药给他疗伤,但苍羽哪怕昏迷着,手心也死死捏住储物戒,易凌根本掰不开他的手。
易凌:“……”
罢了。他的伤势用传送灵力来治愈也是一样的。
他跪坐在地上,轻轻托住苍羽的后背,小心将他的头倚靠在自己双膝上,左手轻按在对方心口,徐缓地为他输送灵力。
似乎是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气息,苍羽似有所觉,他下意识往易凌身上靠近了些,睫毛微颤,喃喃道:“师尊……”
虽说自从上次苍羽一边拉着自己做那种事一边唤他“师尊”后,易凌每次听到对方再说这两个字都会有些不自在。
但难得看见苍羽这般依赖自己的模样,易凌的心头还是软下几分。
他用另一只手轻抚对方的发丝,嘴角不经意间已经溢出笑意:“我在。”
一个时辰后。
易凌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苍羽所需的灵力,也高估了自己分神能给予的灵力。
因为他发现——
自己分神内几乎所有的灵力都传给了苍羽,可后者还是完全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直到最后一丝灵力被传了出去,易凌忽而感受到一股不可抗力的困顿。
他的分神本就是附身在泥人身上,倘若没了灵力……就只能变回泥人了。
可如今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易凌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的视角忽然矮了下去,随后啪叽一声掉在了苍羽脸上。
*
苍羽是被脸上的一股痒意弄醒的。
他睁开眼后,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昨日临时搭的篝火旁,而且身上的伤也全都治好了。
苍羽抬手摸了摸脸,以为那股痒意可能是什么虫豸掉在了脸上,结果却像是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他动作一愣,拢手抓住似乎想要逃跑的小人,坐起身来,摊开掌心一看——
一个小泥人正趴在自己掌心里缩成一团,若仔细看的话好像……还在颤抖?
苍羽蹙眉,伸出手指来把小泥人翻了个身,苍羽感受到它有些抵抗,但挡不住他的力气,只能被迫翻面。
——这小泥人还没有脸。
虽然没有脸,但不知为何,苍羽觉得它用双手捂着不存在的“眼睛”,像是要哭了。
苍羽用指腹摩挲着对方的头顶:“你是……?”
小泥人动作一顿,它放下手,抬起“脸”来。小泥人好像想要说什么,但它意识到自己没有嘴,急得用小手在脸上摩擦。
“我来吧,”苍羽从地上捡起一枝枝条,随意在它脸上点了两个小圆点,再画了一个圈,“想说什么?”
易凌觉得现在当真是……屈辱极了。
自己竟然会被徒弟捧在手心里。
甚至这种丑态也要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苍羽见这个小泥人还是不肯说话,于是把它放在肩头,站起身来。
他打量四周,这才意识到白雀似乎不见踪影。可自己既然会回到此处,那应当是白雀救的自己——
不对。
苍羽猛然想起,自己昏迷时似乎感受到一股非常熟悉的灵力……师尊的灵力。
难道说,昨日搭救自己的是师尊吗?
可此时,师尊不该已经回到凌霄宫了?
况且他醒来时,的确没有发现师尊的踪迹,身边只有这个莫名出现的小泥人。
……等等。
苍羽想到一个,有些不太尊敬师尊的可能性。
仔细想来,白雀对自己表现出的关心……似乎跟师尊至少有八分相似。
白雀知道这处地方,而自己又感受到了师尊的灵力……
那岂不是……白雀就是师尊?!
而如果这是真的,那苍羽便能明白易凌是如何进入蓬莱岛的了。
这个凭空出现的小泥人,恐怕就是师尊化身成“白雀”的媒介。也就是说——现在小泥人体内,是师尊的神识。
易凌正坐在苍羽肩头愁眉苦脸,忽然感受到对方将视线转过来,抬起两颗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
只听得他那个徒弟语气坚定道:“是师尊吧。”
易凌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
……完了。还是被他发现了。
看到小泥人的反应,苍羽确定自己果然没有猜错,他笑着捏起小泥人放在手心:“师尊就这么放心不下徒儿吗?”
易凌瞪着双眼,道:“方才若不是我救你,你恐怕会有性命之危!为何不还手?才离我一日你就几次三番受伤,这让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易凌说的全是指责之语,但苍羽却丝毫感觉不到严厉。他充耳不闻般用指尖蹭了蹭小泥人的脸,眼中笑意愈发深了。
……师尊当真是完全不知自己这样有多可爱。
这小子竟然还敢不理他?
易凌一怒,双手推开苍羽的指尖:“莫要乱碰我!”
摸不到小泥人,苍羽这才认错道:“徒儿知错了,以后徒儿会注意的。”
易凌当然听得出来他这又是在敷衍自己,于是垮起脸盘腿在他掌心坐下,低头生着闷气。
苍羽失笑道:“师尊?”
他喊了数声易凌都没有搭理他。
……既然如此,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苍羽轻笑一声,用指腹摸在小泥人的胸腹上。易凌猝不及防,他本想故技重施推开,却被苍羽直接按倒在掌心,啪一下瘫下来。
他的指腹时而轻柔时而用力,像是在抚摸狸奴,易凌竟然被他摸得有些舒服。
分神的心思比主体要单纯许多,感受到愉快的事便彻底没了抵抗,小手捧住苍羽的指尖,整个泥人顺着他的力道一动一动的,有时甚至会发出舒.爽的轻哼声。
苍羽见此更是恨不得让师尊一直都是泥人模样,乖乖待在自己掌心里,享受自己的抚摸。
然而他似乎没能控制住一件事。
当苍羽指腹偏移到下方,触摸到一处比其他地方要更有触感的地方时,他一愣。
易凌也浑身僵住。
苍羽瞬间挪开指尖:“师……”
而他话音未落,直接被小泥人狠狠甩了一道灵力打在眉心。
易凌怒道:“……滚!”
与此同时。
凌霄宫。
陆予风、易凌,以及其他几位长老正在议事堂内商谈要事。
陆予风正看着桌案上暗探呈来的几处魔域可能的入口,忽而听得身边易凌拍了一下桌案。
他疑惑地转过头,发现对方正用另一手捂着嘴,眉头紧蹙,像是在忍耐什么。
陆予风出言关切道:“萧寒你怎么了?”
易凌沉默着摇了摇头。
从一刻钟前,他身上就莫名传来像是被抚摸的感觉,诡异的是自己的分神竟然一点抵抗都没有,就这么把所有的感受都传了过来。
他很快便猜到恐怕是自己变回了泥人,而苍羽正不知为何在摸自己。
易凌本咬牙强行压住自己被轻易调起的反应,却不曾想苍羽竟然敢摸到……
他险些就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出声音来。
易凌按在桌案上的手指逐渐握紧,他眼中满是怒意。
……逆徒,当真是逆徒!
第28章
“师尊……徒儿当真不是有意的。”
苍羽捂着自己红肿的眉心, 十分低声下气地对环抱着手臂、坐在自己手心生气的小泥人道歉。
“对,你的确不是故意的,”易凌显然还在气头上, “你是有意的!”
苍羽:“……”
他何曾见过易凌这般……有些“无理取闹”的模样, 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看到气呼呼的小泥人只觉得越看越欢喜。
不过现在还没有哄好他,苍羽忍住了想揉搓小泥人脸蛋的冲动。
“那徒儿不说这些了好不好?”苍羽伸出一根手指蹭到易凌身边, 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 “师尊不若说说您潜入蓬莱岛内要如何协助徒儿吧?”
小泥人的身影一顿,随后才慢吞吞地站起转身, 抬头看着苍羽:“……方才我用神识探查过蓬莱岛各处,‘千里江山图’应当在潜鲛渊之内的秘境中, 只要沿着银月溪走到尽头便是了。”
苍羽自然知晓这些, 但仍是装作不知的模样:“那现在我们要出发吗?”
小泥人睨了他一眼:“如今我的躯体还没有恢复, 你且等我转化些灵力。”
没想到这么快就摸不到小泥人, 苍羽不免有些遗憾, 他面上伪装得很听话:“嗯,好,那师尊要徒儿做什么吗?”
易凌思忖片刻,想到苍羽精湛的雕刻技艺,点头道:“需要你帮我刻脸。”
……没办法,自己刻出的脸实在是连易凌本人都没有办法接受,为了避免让自己的双目遭受此等苦难, 不如让苍羽来帮他。
“嗯?”
苍羽一愣,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时,小泥人就从他手心跳落在地,不出一会便重新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形——只是没有五官。
这下他终于明白易凌是何意了, 但这不算小事,苍羽有些犹豫:“师尊……要是徒儿不小心刻错了怎么办?”
问出口时他便意识到易凌现在没办法回答自己,只能灵力化刃,对着泥人雕刻起来。
他自然明白这张脸定不能完全照着师尊的模样,可苍羽又实在不愿面对一个和师尊毫无关系的面容,因此最终刻了一张与易凌有七分相似的脸。
易凌凑到溪水边打量一番,颇为满意,心情平和了许多。他转身拉过苍羽的手腕,道:“走吧。”
苍羽顺着他跟在身边,转头看着他,道:“师尊,您如今是一道分神吗?”
易凌转眸:“嗯,怎么?”
苍羽神色落寞起来:“那师尊……您岂不是已经知道徒儿要送您玉镯了?”
易凌脚步一顿,拍了拍对方的手腕:“我不会记得此事。”
苍羽对他眨眼:“不会记得?”
“分神在与本体分离后,五感共享,但记忆暂时不会,直到分神回归,本体才会得到这段时间的记忆。我会把在蓬莱岛内不想记住的记忆封锁,我自然不会主动破开封印。”
苍羽眸色微沉:“那……具体会是什么事?”
易凌:“所有我不愿记住的事都会被封锁。你且放心,玉镯之事,我不会知晓半分。”
倒也是苍羽第一次送自己东西,看他那幅样子恐怕还是要自己亲手做……啧,这种事怎么能让自己记得呢?
易凌见苍羽不再言语,便继续向前走去,却没察觉到对方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的唇间。
*
二人很快就抵达了潜鲛渊。
只是在潜鲛渊的入口附近,他们遇到了一位熟人——
白榆。
他正被入口处的凶兽围攻,受了不少伤,看着像是有些落于下风。
苍羽看了眼易凌,得到对方的授意后才出手将白榆救下。
“苍师兄——”白榆的眼泪瞬间如同决堤般涌了出来,“呜呜呜,幸好你及时救下我,我还以为我要命丧于此了!”
苍羽看着他脸上沾染的血迹溶于泪水,形成一串串血泪落下,默默拿出一块帕子递到他手中。
白榆抽泣着接过,一把抹在自己脸上:“多、呜、多谢师兄。”
苍羽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抚:“你怎的一人在此,你道侣呢?”
听到这话,白榆忽而情绪激动起来,他甩掉手中的巾帕,高声道:“说到他我便来气!”
随后他扒住苍羽的肩,埋头痛哭道:“我死道侣了呜呜呜……”
“什么?”苍羽一愣,“你道侣……死了?”
“不是这个意思,”白榆抬起头来,“前不久我们被凶兽围困,他丢下我就跑了!我从没想过他会这般对我……”
说完,他本想揪着苍羽的衣物再擦一擦眼泪——换做平日里他穿的那些衣物白榆定是不敢的,毕竟那可是易凌给他准备的东西。但现在他穿的是粗布衣,显然易凌不可能有这种衣物。
但他还没擦完,就被一股外力拉远。
他这才注意到另外一人的存在。而等他看清此人样貌时,整个人的血液都凝滞了。
白榆颤抖的目光在此人和苍羽间逡巡,他犹豫许久,抖着手指指向那人,问道:“他是何人?”
白榆只觉得此人长相至少七分像易凌,虽然他确信这不会是易凌本人,但……
苍羽竟然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么一个和易凌样貌极为相似的人带在身边?这,难不成思念对方至此吗,连不过分别了短短一日都要找个“替身”?
这要是被易凌发现这可怎么办?
苍羽不紧不慢道:“他叫白雀,是你们白氏旁支,你不认得也很正常。”
白榆:“……?”他们白氏哪儿来的旁支,苍羽为了让这个替身留在身边,竟然都开始扯谎了!
易凌从看见苍羽给白榆递巾帕时心头就隐隐不悦,等到白榆扒拉着苍羽的肩头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强硬把二人分开。
两位男子在外如此“亲密无间”成何体统!更何况白榆既然是个断袖,但苍羽竟然不排斥对方的接触,那岂不是意味着苍羽也是个断袖?
易凌脸色一黑。
难不成自己以为的他们“关系融洽”并非只是普通的同辈之谊,而是道侣之情吗?
白榆也是个有道侣的人……苍羽怎能做这种事!
易凌直接拽住苍羽的手腕,不容置疑道:“若无别的事,我们要先行离开了。”
白榆这哪能同意,他绝不允许这个替身有上位的机会!
他急忙对苍羽道:“师兄,方便的话也带上我吧,我想要潜鲛渊里的夜明珠。”
“不方便。”易凌毫不犹豫地在苍羽开口前拒绝了。
苍羽自然是师尊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只能表现出颇为无奈的模样:“抱歉,恐怕不顺路。”
白榆已经急得快跳起来。他没想过苍羽竟然这么听此人的话,顿时觉得恐怕以后合欢课都不能好好上了。
他还写了那么多小册子,还没给众人看,不能让他们因为一个外人而分开。
白榆咬牙一把拉过苍羽,凑到他耳边道:“你这么做,要是让你师尊知道怎么办?”
苍羽:“我师尊……知道什么?”
他只觉得有些莫名,但很快便想明白了。
白榆并不知晓师尊的身份,恐怕此刻只拿他当成是一个长相极为相似的陌生修士。
“无妨,我师尊不会生气的,”苍羽笑着宽慰道,“反倒是你再拉着我,他才会真的动怒。”
白榆只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幽幽地松开苍羽,盯着他对“白雀”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入口。
但他最终还是走到落在后面的“白雀”身边,咬牙切齿道:“我劝你最好别以为他会心悦你。”
易凌心头一股怒意升起,他转头看着白榆并未开口。
怎么,难不成他们如今已经是道侣了,而白榆要向他炫耀吗?
而这个动作在白榆眼里却像是挑衅,他冷哼一声:“我敢笃定苍师兄这一生只会对一人动心——”
易凌打断他的话:“我为何要在意这些。”
他只觉得愤怒达到极致,反而泛起一些酸涩,他很不想听到白榆亲口对自己说——
白榆环抱双臂,颔首道:“那人是你一生都无法触及的——他的师尊、凌霄宫大长老,易凌易萧寒!”
“……”
易凌:“?”
他心头的怒意腾一下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浮现在脸颊上的红晕。
易凌:“……你胡说什么。”
说罢,他逃也似的加快脚步把白榆甩在身后。
白榆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竟然没有被他这番言论吓退的“白雀”。
完了……他真是低估这位替身了!
*
苍羽笑着看向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易凌:“师尊这是怎么了?”
易凌仍是不言语,只默默看着苍羽手中拿着的夜明珠。
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苍羽解释道:“方才白榆说他想要夜明珠,徒儿便顺手给他带了。”
易凌移开目光,道:“……你倒是很在意他。”
“毕竟他是徒儿的好友,”苍羽收起夜明珠,嘴角噙着笑,“自然要关怀一些。”
“只是……好友吗?”易凌微抿双唇,五指紧握,“你,不是心悦他么?”
“什么?”苍羽失笑,想伸手去碰易凌的手臂,却被对方后退一步躲开。
易凌偏过头去:“你明知他是断袖,还对他这般关照,心思未免太明显。”
苍羽怔愣地看着易凌。
其实他有想过师尊或许是在因为和白榆有关的事而动怒,但没料到竟是这种情况。
苍羽有些止不住脸上笑意。
他的师尊……这是在吃味吗?
第29章
“那师尊的意思, 是觉得徒儿待他太过关心?”苍羽向易凌凑近了些,垂眸看着那双似乎有些低落的朱槿瞳。
易凌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平日里,我也没见你待别人也是如此……”
闻此, 苍羽笑了出来。
易凌蹙眉看向他:“怎么, 我说的不对?”
“师尊,”苍羽语气中的笑意分明,“您问这些是做什么呢?”
易凌像是被他问住了。
……的确,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 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易凌也有过挚友,就算不谈挚友, 他对陆予风自然也有关照。
可他看到苍羽对别人做出这种行为时,心情会低落。
他会想, 分明苍羽应该只这么对自己才对。
但他对别人从来不会有这种想法, 他甚至不会在意别人对自己的任何看法。
——那为什么他会独独对苍羽这么想呢?他又是用什么身份去想的?只是因为苍羽是自己的弟子, 所以理应只关照自己吗?
直觉告诉他, 或许不是这个理由, 可易凌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我……”易凌斟酌开口,“你是我的弟子,自当聆听我的教诲,我不让你做的事,便不许做。”
“好,徒儿都听师尊的。”苍羽像是未经思考便应下了,他直接将夜明珠放回原处。
他当然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分神, 远远比本体要单纯,连心底最深处的想法都会毫不避讳地告诉他,如今分神的反应本该是苍羽在平日里难以发现的,是易凌最真实的反应。
易凌看到他的动作显然很高兴, 于是他“得寸进尺”起来:“那你以后只许对我好,不许对旁人好。”
他这番话实在是太直白,比先前的所有话语都要直白。苍羽心头一颤,他咬了咬发痒的牙根,道:“……师尊,您明白这句话是何意吗?”
“我自然明白,”易凌说得笃定,“身为师尊,我不喜欢你对别人好,那这件事便是错的,所以你不许再做,有什么问题?”
苍羽:“……没有。”
他也不敢说有问题。此刻他已经能想到当分神回归时易凌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但考虑到分神最后可能会封锁这段记忆,苍羽没有选择把话挑明。
“那,师尊还有什么要求的?”
易凌托着下颌,思索片刻:“嗯……你以后倘若想和什么人结为道侣,也须先过我这关。”
“……”苍羽哪能想到易凌说出去的话越来越不对劲,为了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事来吓到师尊,只能转移话题打断易凌的话。
“时候也不早了师尊,我们不妨先进去吧?”
易凌略微颔首,走到入口前,一掌破开禁制,直接踏了进去。
苍羽见此直接愣住了。
想他上一世至少耗费了半月的时间来破解禁制……易凌竟然毫不费力便解开了。
……这便是自己和师尊的差距吗?
*
潜鲛渊,顾名思义,其曾是鲛人一族的居住地。
此处本有无数珍奇异兽,灵气充裕,是难得的修行圣地。
八百年前,来自上界的两位神明在此爆发争斗,将此处烧成了一片火海,众鲛人族无一人幸存,只余灰败的遗迹。
而在这八百年间,人界中流传起不少关于鲛人族的传言。比如,当年鲛人王族唯一的幼子被世外高人所救,并未死去;又比如潜鲛渊内存在大量的珍宝,个个价值连城。
因此不少凡人和修士纷至沓来,却又在此丧命,身上携带的宝物也因此散落在潜鲛渊各处。
“千里江山图”便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因为丧命的人越来越多,修真界最终将潜鲛渊封闭起来,作为各大宗门弟子历练的场所。
易凌上一世并未踏足此地,更何况他一向不喜欢一切有鳞片的东西,对鲛人一族了解甚少。
但当他第一眼看到潜鲛渊内部时,竟觉得自己像是曾经见过。
“你……”易凌本想和苍羽说什么,回头却没看到对方身影,心下不免一阵慌乱。
“不必再找他了,”一道陌生的身影从暗处显现,他声音十分嘶哑,听着像是用指尖抓挠石块的感觉,“他已陷入我所准备的幻境之中,自然不会听到外界的一切。”
易凌冷眸看着眼前的“人”——
说祂是人并不准确,因为祂虽上半身是人类的躯体,可下半身……竟然长着鱼尾,那些让易凌头皮发麻的鳞片甚至蔓延到了祂的腰腹处。
——这幅长相似乎与已绝迹八百年的鲛人族极为相似。
“你是什么?”易凌往后退了半步,召出青霜握在手中。
“我只是鲛人一族残存意志的化身,我并无恶意,”鲛人晃动着鱼尾又贴近他,“看你这幅样子……果真是忘记了‘那些事’。”
易凌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脸色更是不悦:“把苍羽交出来。”
谁知在鲛人听到苍羽的姓名后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两侧的鱼鳍张开:“原来他便是‘苍羽’?那你更不能再见到他!”
易凌的耐心已被耗尽,他不想再多说什么,直接提起青霜向鲛人出招——
但他的剑却直直穿过鲛人,根本触及不到对方。
鲛人的身形如烟般飘散后又在他身后凝聚:“你伤不到我的,不用白费力气了。”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鲛人的目光慢慢变得幽深:“你是想表面迎合我,然后找机会问出‘苍羽’的下落,是吗?”
易凌眉头蹙起,没想到这个鲛人竟然连自己尚未做的事都能全猜出来。
“你不必惊讶,我会了解你所有的想法,”鲛人继续道,“既然你这么想见到他,那我便送你过去,可你能否从他手中活下来……又或者是你能否忍住不对他下手,我并不知晓。”
易凌眸色一凝:“你是何——”
然而他话音未落,鲛人伸出利爪在空中划出一个入口,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易凌吸了进去,在入口闭合的前一瞬,他听见鲛人对他开口,可他只能听到一段段不连续的话语。
“你若能做到……我便不再过问……赠予你们千里江山图……”
随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烈火灼烧的气息。
兵戈交刃的声音。
熟悉急切的呼喊。
“萧寒——”
易凌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伤痕累累的陆予风,对方正用焦急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可算是醒了,如今战况紧急,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什么?
易凌撑起身,借着陆予风的力站起来,脸色茫然。
他只记得自己明明用了一道分神,正在蓬莱岛内跟在苍羽身边,刚刚进入潜鲛渊内——
怎么如今一眨眼又回到凌霄宫了?
甚至修为……竟然到了炼虚境?
“什么战况,发生什么了?”易凌问道。
“我方才不是刚刚告诉你,”陆予风愕然道,“魔族已经攻上来了。”
魔族?
可那不是苍羽入魔三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吗?
易凌急忙握住陆予风的手腕:“如今我是何岁数?”
陆予风虽有些奇怪大敌当前他还问这些,但仍是回答了他:“……五十有八。”
易凌听闻后身形一晃。
他二十三岁收徒,五年后苍羽离宗入魔,又三十年后……他带着一众魔修说要荡平修真界。
苍羽先是灭了一些小宗门,没引起什么风浪,然后便把目光转向了凌霄宫。
天下第一宗,也是他曾经的宗门——若能成功灭门,会大大提高他在魔域的威望。
但也正是在与凌霄宫的这一战里,易凌镇压了他,然后被洛行舟偷袭,魂飞魄散——
“苍羽他在何处?”易凌心中慌乱,“我要与他谈谈。”
重生后,易凌十分清楚苍羽绝不会滥杀无辜,他会做这一切定有苦衷。
……易凌也不愿再像上一世一样与他刀刃相向。
“你还要跟他说什么?”陆予风拦住他的脚步,“他离经叛道,连你都敢觊觎——”
易凌挣扎的动作一顿,他转过脸,双眼微微睁大:“你说什么?”
“此事我本不愿告诉你,”陆予风咬牙道,“是你的徒儿向我揭发的。他说,苍羽在送给你的吃食里下了露水丹,若不是他及时发现扔掉了那些糕点,你就要中计了。”
“我的徒儿,你说洛行舟?”易凌只觉得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我并非此意。只是他品行端正,说出的话自然更可信。”
易凌沉默地闭上眼,他深吸口气,道:“……够了。”
“苍羽他会不会做这件事我自有定数,”易凌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陆予风一下变了脸色:“萧寒,你怎么替他说起话,你是不是被他的魔气侵染控制了?”
说罢,他便打算直接用灵力想要将易凌体内的魔气驱逐。
易凌用全力止住陆予风的动作,从中挣脱开,再度看向前方时,却看到不远处正向他们走来的一人。
是苍羽。
苍羽神情冷漠,他看着二人,道:“不曾想过,原来陆掌门和易长老竟然在这种情形下也能争执起来么?”
易凌看着他,听到他对自己的称谓时心头如被重拳狠狠一锤,眼角一酸,竟是落下泪来。
苍羽见此,向前的脚步停在原地。
陆予风拦在易凌面前,用剑指着苍羽,怒道:“魔头!你有什么手段都冲我来,休要伤他!”
谁知易凌却拨开陆予风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苍羽。
陆予风一时之间心急如焚:“萧寒!”
易凌走到距离他半身远的位置,目光轻柔地看向他:“要与我做个交易吗?”
苍羽目光狐疑,他蹙眉道:“什么交易?”
易凌:“我随你回魔域,任你处置;你停下纷争,带着魔修离开。”
苍羽听罢笑了出来:“……你好像觉得你的命很值钱?”
“可你恨的人只有我,不该把怨气发泄在他人身上。”
苍羽的眸色微沉,他启唇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师尊!他说的话断断不可信!”
易凌的目光瞬间冷下来,他凝望着此刻赶来横插在自己和苍羽之间的洛行舟。
“师尊,他——”
洛行舟抬眸看见易凌的眼神后,生生止住了话语。
“你也配叫我师尊?”易凌直接将他狠狠甩开,用的力气丝毫没有收敛。
苍羽眸光微动,他眯了眯眼:“易长老平日里不是很宝贝他么?怎么如今要下此狠手?”
易凌淡淡略过这句话:“这笔交易你觉得如何?”
“……”苍羽勾唇,欣然道:“可。”——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大羽终于登场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30章
在回魔域的路上, 苍羽未发一言,脸色一直阴晴不定。易凌身上捆着捆仙索,被他揽住腰间紧紧圈在怀中。
二人的身量相差不大, 如今这个姿势, 易凌只要微微侧过脸就能与那双似深海般的眼眸对视。
他甚少有和他人此般亲密的时候,难免有些局促起来。
谁知苍羽感受到他的动作后似乎会错了意,转眸看过来, 冷声道:“怎么, 后悔了?”
易凌此刻四肢都被束缚住,他只能摇着自己唯一能动的头:“我没有。”
苍羽好像还有些不信:“你若现在想回去找你的徒弟, 还来得及。”
“他不是我的弟子!”易凌深深蹙眉,眼中泛起怒意, “我的弟子只有你一人。”
苍羽闻言目光沉下去, 冷笑一声:“……是吗。可你当年不是说我不是你的弟子了么?”
“什么?”易凌一愣, 他对此什么记忆都没有, 下意识便觉得这又是洛行舟做的事, 心头一紧,“我何曾说过这些?”
苍羽却不言语,挪开视线,不再看他。
易凌看他如此,只能抿唇垂下眸子。
二人便一直沉默着抵达了魔域。
*
魔域。
紫极殿。
易凌有些不安。
方才苍羽随手把他扔进寝宫里,阴沉着一张脸,什么话也没说, 便转身离开了,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他之前也听闻过一些有关魔域的传闻。
魔域内虽有众多魔修,但真正有一定实力也只有四人——
三位魔尊和一位魔圣。
苍羽在踏入魔域之后不出十年便成了三尊之一,至于其余二位, 易凌不曾听闻,也不在意。
只是那位从不露面的真正魔域之主——魔圣,易凌稍有些兴趣。
传言说,魔圣是位魔、人双修者,在魔域鲜少露面是因其怕身份暴露后被修真界察觉。
易凌只觉得这个传言十分可笑,这世间魔与人本就是不相往来的,没少爆发斗争,倘若真有人能承受两股灵力在体内的冲击,那修为绝不会低,这又怎么藏得住。
可这世间如今已无大乘境的修士了。
“仙君大人,”一位侍女低着头走过来打断了易凌的思绪,“您刚从修真界来此,让奴婢先为您梳洗一番吧。”
她规规矩矩站在易凌两步远的位置,丝毫不敢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侍女在苍羽身边已经待了有十几年,自从尊上出手将她救下后,她便忠心耿耿一直跟着。
虽然尊上很少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表露出什么,但她知道尊上一直都是个内心温和的人,只是……似乎为情所困。侍女曾偷偷在意过让尊上魂牵梦萦的那位究竟是哪个魔修,却得知竟然会是个人修。
他们魔修一向与人修不和,但尊上似乎不是如此。
尊上虽然会时不时带回一些人修吸取灵力,但这些人修都是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之人,侍女觉得尊上这么做没什么不妥,反而是为民除害。
她本以为面前这位人修会和别的人修一样被尊上丢到地牢里,等需要灵力了再带出来吸取。不曾想到竟是直接把他带入寝宫里——
她立即就想到尊上心中在意的那位人修,再看见对方貌如冠玉,气质也绝非其他人修可比——想来定是他。
把人修带进寝宫里的目的侍女不用多想就能明白,她心中有些欣喜,跟了尊上十几年也不曾见他想娶道侣,没想到此去修真界一趟,尊上竟然成功把心上人带回来成亲了。
为了让尊上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定要好好努力,以报救命之恩。
易凌并不清楚这位侍女的想法,以为是苍羽吩咐下去的,没什么犹豫点头:“有劳。”
侍女微微讶然,她心想,尊上心悦之人果真有不同之处。旁的人修被掳到魔域中往往会挣扎反抗,这位人修反而是十分平静,甚至对魔修都遵从礼仪。
念及此,她不禁挺直脊背。
尊上就好好放心吧,今晚定会让他满意的!
*
魔域圣殿。
苍羽单膝跪在地上,对主座上身披斗篷的人道:“圣上,此次出兵修真界很成功。”
魔圣沉默一阵,有些意外:“你竟这么迅速?”
“那些小宗门不足为惧,”苍羽答道,“只是属下在剿灭凌霄宫时出了些问题。”
“哦?你也会有出错的时候?”
“……凌霄宫大长老易萧寒以己身为质,换取凌霄宫安全,属下应下了。”
魔圣把玩手中人骨珠串的手停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
苍羽沉着分析:“如今修真界中炼虚境以上的人修只有他一人。他归降魔域无疑是对修真界的沉重打击,这个交易很划算。”
“那你为何不把他带来见本座?”魔圣站起身,忽然隔空扼住苍羽的咽喉,“怎么,你对他‘余情未了’?”
苍羽脸色丝毫未变,他看向魔圣被遮掩的脸:“他曾做过数不清的事来伤害属下,属下对他就算还有‘情’,恐怕也只会是恨意。圣上不如让他先在属下这里待一段时日,等属下折磨够了,自然会呈给圣上享用。”
魔圣思索一会,松开了手,轻笑一声:“本座可不喜欢烂掉的东西。”
苍羽隐在衣袖中的双手已死死握紧,他恭敬行礼道:“属下自会把握分寸。”
之后魔圣又装模作样关怀了些没用的事,苍羽也直接敷衍过去,带着满心的不悦回到紫极殿。
此去修真界一趟的确消耗了他不少的力气,他一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苍羽在迈入殿内之前对侍女吩咐道:“你去准备些灵力过来。”
在成为魔修后,进食方式自然也不是人修的那种。
魔修往往都是吸取人修的灵力,以灵力为食,越纯净的灵力饱腹效果越好。
有些魔修会喜欢抱着人修直接啃上去吸,享受人修的挣扎。但苍羽厌恶跟任何人接触,并且这种进食方法效率实在太低,往往也只能维持一两天的力气,苍羽觉得这根本不是进食,反而更像调.情。因而他都是随便用指尖一点,直接吸光人修的灵力,一次能顶小半个月。
侍女点头道:“尊上,已经给您放在寝宫里了。”
苍羽微微蹙眉,他从不许这些人修进入自己的寝宫,这个侍女也从未出现过这种问题,今日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今日寝宫里他还关着易凌,怎么能把食物和他放在一起?
但苍羽头晕的症状愈发严重,也管不了那么多,怒视她一眼走了进去。
易凌坐在床边,听到脚步声,低头看向手心里的一颗丹药,张口吞了下去。
方才那位侍女把这颗丹药塞给他,说让他在苍羽进入寝宫之时吃下去。易凌虽有些奇怪苍羽为什么要吩咐她做这些,但毕竟已经说了会任他处置,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谁知吃完丹药后,他瞬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抬头看到愣在门口的苍羽,竟然站起身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苍羽甫一进门便被眼前的一幕惊骇地双脚定在原地。
他寝宫里没有什么要被他吸干灵力的人修,只有易凌一人。
可易凌披散着长发,浑身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静静低头坐在他的床边。
听到自己传来的动静,易凌甚至还站起身来向他靠近。那身纱衣随着他的脚步逐渐滑落,等走到苍羽面前时已露出大半的肩头。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苍羽声音干涩,目光飘移不定。
易凌闻言微微侧过头,被长发遮住些许的脸庞露出来,苍羽这才发现他竟然还在脸上描了彩,一张本该清冷的面容在这妆容下竟显得妖艳至极。
“不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吗?”易凌又向他走近了些。
“我何时——”苍羽的话语生生止住。
忽而,他的鼻尖闻到一股令他食指大动的气息——是从易凌身上传来的。
再注意到易凌似乎想与自己紧紧贴在一处的冲动,苍羽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些魔修为了让进食时人修乖乖听话,特意制出了这种丹药。人修会渴望与魔修亲密接触,而魔修则会被人修的灵力吸引,从而加强食欲。
苍羽闭眼咬了咬牙。
看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侍女精心安排的——
他本没想过要吸取易凌的灵力,可苍羽现在是个饥肠辘辘的魔修,又被迫被易凌的灵力吸引,对方又靠得这么近,他就算把自己舌根咬断了也拦不住魔修的本能。
他眸色微沉,拦腰将易凌抱到床边坐下。对方因为药效影响并不抵抗这种接触,但苍羽看得出他的神志依旧清醒。
“……我饿了,需要进食。”苍羽抬手拨开对方的长发,掌心抚在他的脸庞。
苍羽已经是极为冷静了。若换做别的魔修此刻估计早就啃上去,哪还有提前打个招呼的道理。
易凌显然并不是很了解魔修的进食方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反而认真地回答他:“你要我给你做吃食吗?可我是第一次下厨,你可能不会喜欢。”
“不必。”
“那你——”
易凌话音未落,猛然被苍羽按在怀中,颈侧传来一阵刺痛。
一股酥麻的感觉席卷全身,他瞬间瘫软下去,体内的灵力不断被苍羽夺走。
修士都会对这种感觉有抵触,易凌也不例外,但他却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浑身颤抖。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栗,苍羽克制地稍稍松开唇齿,用舌尖舔.舐着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含糊道:“如今……你便是我要享用的‘吃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