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正常。”


    秦杳抱着衣服在空气中每抖动一下，羽毛就跟着震颤一下，肩膀处的设计像极了鸟的翅膀，可此刻飞鸟却无法代表自由，她们不过是笼中困兽。


    如果说孙姨一个人穿这鸟衣，还能说是每个人都有奇特爱好的自由，但一模一样尺码不同的成套衣服，显然就是一个组织。


    她眉头拧成一团，拿起衣服在身前比画两下，看着李菡萏道：“你告诉过她我们的尺码吗？”


    “没有啊，而且我们这么久没见，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你现在的尺码？”李菡萏否定得飞快。


    她话说完才意识到秦杳的意思，连忙也拿起放在自己床上的衣服比画，她睁大眼睛满脸写着震惊：“肩膀宽度和胸围都完美贴合，秦杳，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没可能是巧合。”秦杳轻咬下唇，皱眉道，“倒更像是我们落入什么陷阱之中。”


    “我就不该让孙雀雀来找你，当时孙姨问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知道就好了。”李菡萏有些懊悔自己的行为。


    秦杳无奈道：“你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秦杳将贴身衣服举到面前，轻轻呼出一口气吹起肩上羽毛：“我甚至觉得，这位邪教头头很有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到底有几个人落在十三区，而且了解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份。”


    李菡萏面露忧色：“如果假设他们背后真是知道一切的神明，以他们对前几区的仇视程度，诸葛雉和卫炀一旦被抓到，一定凶多吉少。”


    “所以你觉得贝努鸟真的存在？”秦杳有些诧异。


    李菡萏抬眼看着好友，果断道：“不觉得。”


    她说完抬手敲了一把好友，不满道：“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它早就该出来拯救十三区，物种不会大规模灭绝，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死于非命，非要等到什么末日之后再出现，我觉得更像是谁为凝聚所有十三区幸存者编造出来的谎言。”


    秦杳完全认同好友的看法。


    至于如何骗，其实也很简单。


    向信奉者透露她们的身份，告诉他们，她们的衣服尺码，这对于十三区的人来说像是神明之眼带来的预言。


    可是在秦杳和李菡萏眼里，却轻易就能得出完全不同的解释。


    首先，得知衣服尺码和身份，人生记录就能够轻易做到，只要能够连上联邦政府的网络，或是在前几区与十三区切割之前，将云端信息载入本地内存之中，想装神棍还不是动动手指就行。


    至于其次，如何知道他们的降落地，据秦杳所知，利用能够取得人生记录的摄像头，就能轻易得到结论。


    秦杳知道她失去中间记忆，所以替她补全重要信息：“大约九年前，人生记录中的犯罪指数因为数据不足导致失误率过高，所以险些被叫停，同年希望公司发明的天眼，正好弥补数据库不足的缺陷。”


    天眼并非玄学，而是科技膨胀的产物，原本供给政府智能软件测算的视频，大多来源于市民主动上传到公开平台的文件，以及仿生人、无人机，摄像头所拍摄到的‘真相’。


    仿生人只能在地面行动，无人机体积过大成本过高，天眼彻底弥补这两项缺陷。


    它不过一公分直径的眼珠子大小，自动锁定人像，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半径高达一千米，视频文件不仅能够实时上传至云端，天眼内部还可以储存超过100TB的数据。


    防水防风，不需要返回充电站，通过悬浮充电远程供给，成功达到二十四小时拍摄。


    政府美其名曰提高犯罪指数准确率，是为了广大市民的安全，于是出资大规模生产天眼，一年后便实现在五百米高空中，每半径千米投放一颗，在天空中编织出一张能够窥探所有秘密，密不透风的网，命名为‘天网计划’。


    当然，这样大规模的投放天眼需要非常庞大的资金，所以截至末日来临前，政府也只做到将天网覆盖前六区。


    但是假设，如果十三区有人能够购置大批量天眼，便能够达到比奇门遁甲还准确的占卜效果，用来欺骗一无所知的十三区民众，自然能够得到奇效。


    秦杳发出一声嗤笑：“末日前为广大市民的安全，从而理所应当窥探隐私，将所有人的数据都牢牢掌握在上位者手中方便管理。”


    李菡萏耸耸肩膀，接道：“末日后却用来伪装成神学欺骗无知者，我有时候真觉得科技快速膨胀未必是好事。”


    科学家们以为自己是在探索真理，实则就连奥本海默本人，都会怀疑‘制造出原子弹对于人类来说是否正确’。


    人类无法掌握突如其来的力量，选择滥用它们，通常会成为导致世界毁灭的元凶。


    可如果不发展科技，人类族群回归到尼安德特人的状态。


    秦杳又觉得那是绝无可能的，物种的本能便是为生存进化，进化到一定境界，梦想就会变为活得更舒服一些。


    至此，发明工具，掌握使用诀窍者，便能得到‘高人一等’的地位，随着知识垄断而来的便是财富垄断，再往后便是必然会产生的阶级差异。


    人类就是这样的，所以真正的乌托邦不可能存在。


    秦杳将思维从宏观历史中抽离，她回到现在所在的位置，看向好友说道：“我不知道这一切对于人类来说是否算好事，我只知道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看得到‘天眼’的我们，便获得成为先知的机会，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来救诸葛雉。”


    “你确定他们被抓了吗？”李菡萏话问出口前已经有了答案，她沮丧道，“好吧，既然我们已经推测出十三区天眼的存在，就知道他们没可能逃脱。”


    秦杳嗯了一声，指着自己说道：“我之前在安全区的荒郊野外撬车，当时就奇怪孙雀雀是怎么在那里找到我的，现在看来并不是巧合。”


    李菡萏点头道：“孙姨应该会直接告诉雀雀你在哪里。”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可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你和我带回来，肖琴和你一样也是十六区的不是吗，她在哪里。”


    “或许我能和你安全见面的重点，不是十六区。”


    秦杳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这个猜测让她意识到，她们自以为自己是先知，但很有可能这个机会恰恰是‘贝努鸟’给的。


    她和李菡萏的共同点显而易见，出生地并非前几区，到现在也没发展出什么家族势力，和肖琴最大的不同，便是她们拥有能够成为‘先知’的基本知识。


    她没有解释心中所想，李菡萏便在瞬间得出结论：“你觉得肖琴现在状况也不妙。”


    秦杳扭头看向放在一旁的白色鸟衣，面无表情道：“我们的情况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觉得孙姨是想同化我们。”


    “她想把我们也送去基因改造？”李菡萏想起刚才的发现，胃里压下去的不适感又开始翻涌，她愁眉苦脸道，“难不成，让我们吃那种东西也是基因改造计划的一环？”


    她陷入恐慌就喜欢开始踱步，慌乱道：“秦杳，我觉得她刚才给我们吃的东西肯定有问题，说不定里面有导致我们感染的未知病毒。”


    “未必是基因改造，但吃食肯定与邪教有关，而且我猜测孙姨信奉贝努鸟的理由，可能与‘复活孙翠翠’有关。”秦杳垂眸道。


    李菡萏脸色变了又变：“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大脑死亡就是永久死亡。”


    秦杳点头道：“从玄学的角度考虑，让□□死而复生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李菡萏，从科学的角度考虑呢，让一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孙翠翠回来，并非不可能实现。”


    仿生人的身体，在外部看起来与人类无异。


    至于大脑，载入人生记录的数据，便能一比一复刻孙翠翠的思维，再用她也不知道没失忆的自己究竟做成啥样的情感模块。


    孙翠翠能‘复活’。


    李菡萏拧在一起的眉毛就没分开过：“人生记录只能模拟性格，据我所知想要达成数字永生必须在死亡前花费高昂价格，将大脑数据完全载入云端，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觉得活下来的还是原来那个人。”


    “我也不觉得。”秦杳指了指脑子，看着李菡萏说道，“所以这里就要站在孙姨的角度思考，在她眼中一切都是神明的赐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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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任务得到‘复活’的孙翠翠，就像是女娲造人，或许哪吒利用莲藕重生一样，除却身体有些变化，她还是她。”


    李菡萏重重呼出一口气：“这种想法太不正常了。”


    秦杳抿抿唇：“如果她正常，就不会喂我们吃虫子了。”


    好友一听到虫子，脸色立马变得和一棵青菜一样，她惊恐道：“不许再说那个白乎乎的东西了。”


    没等秦杳开口，她脸色又快速变化：“等等等等，如果虫子是为了让我们同化准备的，我假设里面有什么导致基因改造的药物，苹果里面不会也有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快步跑进厕所，一人对着马桶，一人对着水池，抠嗓子眼的动作都默契无比。


    一阵重叠在一起的干呕过后，她们像是虚脱一样回到床上躺下。


    两双眼睛同时盯着天窗，面上的痛苦可比打完丧尸之后多不少。


    “如果头顶真的遍布天眼，我们逃跑计划也只能胎死腹中，怎么办啊秦杳。”李菡萏欲哭无泪，“我真的宁可去面对丧尸版赵栋梁。”


    秦杳情绪比李菡萏稳定，先是查看天窗上方，是否存在窥探到她们谈话的天眼，在确定安全之后，她干脆将鸟衣悬挂在窗框上遮挡视线。


    “我们头顶没有天眼。”秦杳说道。


    李菡萏眨巴两下眼睛，抬手轻抚她的眼皮，轻声道：“你的眼睛在你失忆期间被改造了吗？”


    秦杳垂眸道：“不单单是眼睛，嗅觉和听觉也变得比以前敏感。”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不能告诉李菡萏系统，失忆反倒免去她编造谎言的麻烦。


    李菡萏盯着她的眼珠子半晌，鼓着腮帮子道：“好先进的身体改造技术，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一点差别。”


    秦杳嗯了一声，拨开她的手继续把话题拉回正事上：“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如果猜测成真，第一，诸葛雉他们必然已经在邪教手中，第二，贸然逃跑只会打草惊蛇，让我们转主动为被动，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李菡萏问问睁圆眼睛。


    秦杳嗯了一声：“我们不仅不跑，还得配合孙姨演戏。”


    她动动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加入邪教，早点打入内部。”


    李菡萏眸子闪了闪，咬着下唇道：“如果孙姨中的是‘鸟化病毒’，我们怎么能够保证自己不被感染？秦杳，打入内部太疯了，稍有差池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是，今天是运气好，所以没把虫子吃进去，如果明天来个百变虫宴，孙姨又盯着我们强迫我们吃下去，我想我们没有太多选择。”秦杳如实说出猜测。


    李菡萏突然想起在末日里孤立无援的那些日子，也是这样没有太多选择，她必须强迫自己去选一条非常危险的路，并非因为她是个赌徒，纯粹是因为除此之外四面八方都是悬崖峭壁。


    她没有太多选择。


    不过，她现在倒是多出一个选择。


    她额头轻轻敲在好友的肩膀上，嘟囔道：“只能寄希望于，孙姨明早别给我们准备百虫宴，我真的不想吃虫子。”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天窗，照射进阁楼之中，将她们满面都镀上微黄光晕。


    叩叩叩。


    孙姨敲门的动作像是鸟儿一样：“孩子们起来啦，今天我要带你们去见非常重要的人。”


    一夜未睡的两人晃荡着本就垂在床边的双腿。


    她们穿着贴身的白色鸟衣，像是两只白鸽一样扑闪翅膀来到门口。


    李菡萏朝着孙姨露出十分标准的露齿笑：“我们都听孙姨的。”


    秦杳面带腼腆微笑，目光透过孙姨看向站在楼梯底部的孙雀雀。


    她此时看着她们，眼中透露的情绪与昨天的神采奕奕截然不同。


    她神色复杂，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有失望，隐约含着一些绝望。


    秦杳甚至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些许怜悯。


    她动动嘴唇，吐出细若蚊吟的感慨：“哈，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