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在上帝已死的年代为避免陷入虚无主义，人类应该换个角度看世界。


    所以便有人发明了甘梦，它也的确能够让人从绝望中脱离，脱离，脱离直至撞进死亡的怀抱。


    秦杳尝试过在各种角度看世界，但现在绝对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


    她被吊在穿出高层建筑几米的钢筋之上，脚下遥远的柏油马路此刻像极万丈深渊中通向地狱的小径，而她与尘世唯一的媒介，竟然是差点害死她的降落伞。


    真像是一场梦，要不再睡会儿？说不定再次睁眼，又能看到李菡萏催自己赶紧起床去上课。


    她慢慢吞吞放空大脑，系统又先她一步开始着急。


    它催促道：“秦小姐，你再不想办法爬回去，降落伞的绳索一旦彻底断裂，你掉下去是一定会死掉的哦。”


    秦杳难得笑得眉眼弯弯：“少假惺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让我活啊。”


    *一小时前*


    系统的警告来得太过突然，逃生舱上的乘客一个个都陷入深度睡眠之中，所以大屏幕发出的倒计时声竟然没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都醒醒！”


    秦杳像是烧开的水壶一样，发出最高音量的呐喊，然而做出反应的只有最为警觉的肖琴。


    她离开地球的前段时间每天风餐露宿，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丧尸与野兽之口，所以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她总会立刻惊醒，想来大抵是太累，秦杳喊好几声她才慢慢吞吞惊醒。


    一定是昨天受到惊吓，又太久没有休息。


    她来不及细想自己的反常，一眼就看到本该控制大屏上的红色倒计时，她骂了句脏话，一巴掌拍在一旁卫炀脸上：“蠢货还睡呢，逃生舱要爆了！”


    李菡萏比卫炀先醒，她彻底睁开惺忪睡眼，死死盯着血红大字脑子里已经冒出结论，怒意很快涌向喉头：“还真是不留后患啊！”


    为不留活口，竟然在逃生舱也装上自毁程序。


    秦杳扭头看着熟悉的蓝色天空，松开李菡萏的手臂，语速飞快道：“先别管谁是罪魁祸首又想做什么。”


    她又看向肖琴：“赶紧背上降落伞，只要活下去有的是办法挖开他们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秦杳绕过反手打了给提供叫醒服务卫炀两巴掌的诸葛雉，将手按在法奈尔肩膀上微微用力，刚做好叫不醒就只能粗暴对待的打算，法奈尔却主动慢慢吞吞回过头。


    她没有睡着？


    她睁着依旧清澈明亮的蓝色眸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奇特体质，此刻白净的面上也没露出一丁点儿的疲态。


    “秦小姐。”她面带微笑，声音依旧温柔无比，“谢谢你提醒我，这趟旅途我真的真的，非常开心。”


    秦杳张嘴想要问点什么，但法奈尔却轻轻一推她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保证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但现在，请你相信我绝对希望你活下去，所以赶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好吗？”


    李菡萏将降落伞丢进秦杳和法奈尔怀里，皱着眉头道：“你待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穿好降落伞拿物资。”


    诸葛雉拉紧降落伞系带，一边拿起一旁没有打开的背包背在身前，一边问道：“超级黑客，你来得及停止自毁系统吗？”


    秦杳直白道：“不知道。”


    诸葛雉点点头：“既然不确定就别浪费时间，背上伞包赶紧跳，降落后在梯田附近见面”


    最后三十秒。


    肖琴将手里的罐头掏干净丢在一旁，松弛感无人能及。


    李菡萏眼眶红润，张开双臂想要给她一个拥抱，却因为双方胸前都背着装满的军用背包，所以两人张开双臂也只能握着彼此手肘。


    “地上见。”李菡萏被此刻姿势逗笑了。


    秦杳点头：“地上见。”


    卫炀看向诸葛雉欲言又止，半晌只憋出一句：“注意安全。”


    诸葛雉身前背着物资，身后是伞包，腰部还用绳索绑着极有可能让她在空中失去平衡，导致丧命的柳璐尸体。


    她淡淡地瞥他一眼：“你也注意。”


    最后三十秒。


    众人整理完毕，总算发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的法奈尔。


    李菡萏拿起掉在地上的伞包又塞进她的怀里，焦急道：“法奈尔，你赶紧穿上啊！”


    法奈尔依旧没有动，只是朝她们微笑。


    诸葛雉对柳璐之外的人，向来不会生出太多越过最优解的感情。


    她只看一眼时间就果断道：“她想死就让她去，你们要是不想陪葬，就赶紧到舱门这里来，我们准备跳。”


    最后二十秒。


    诸葛雉拉开逃生舱门，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再是卫炀，肖琴。


    李菡萏回头看一眼法奈尔，又看一眼秦杳，她说出口的‘再见’，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秦杳手抓着一旁扶手，又忍不住朝法奈尔看去，风太大，她张嘴很勉强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


    她不确定法奈尔到底有没有听见，但她的确做出反应。


    她不再只是坐着，笑吟吟在键盘上噼啪敲打两下，随后竟然起身走向她。


    最后五秒。


    她以为她张嘴说出口的，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告别。


    她却说，


    “我们会再见的。”


    她抬起的手臂在她肩膀上用力一推，最后留给她的记忆中，依旧是漂亮的眼睛，灿烂的金发，以及飞扬的白裙。


    秦杳从前曾无数次幻想，从高空中坠落到底是什么感觉？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人无所适从，但很快耳边的风带来的快乐应该是无可比拟的，因为在空中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幻想自己降落在任何一片土地，与它融为一体。


    来年，她长出的根须也能蔓延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她看见法奈尔还站在那儿，她仰头看着天空的模样再配上的白裙，让她像是一只在海底仰望的水母。


    轰隆一声，逃生舱的位置火光四射。


    同时，伞包测算到合适海拔自动打开，她头顶的水母将视线遮挡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无法看清法奈尔最后的遭遇。


    她突然发现人类真的非常渺小，此时此刻即便拼命想要做点什么，也只是无可奈何。


    逃生舱顷刻被炸成碎片，空中乱飘的碎片能够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一切的一切纯粹是在赌运气。


    她的运气一点都不好。


    刚打开的降落伞顶端被扎了个洞。


    于是，又是一场看不见尽头的坠落之旅。


    *现在*


    系统并不认可秦杳的质问，委屈巴巴道：“秦小姐你怎么能说我假惺惺呢，我如果不希望你能活下去，就不会在自毁启动前提醒你，更不会告诉你丧尸危机的存在，真正让你遭遇危险的，是你做出的选择。”


    它的声音逐渐转变为冷漠：“秦小姐，是你非要拯救他们，而不是尽可能利用我的提醒，帮助你回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真正安全的地方？”秦杳发出一声嗤笑，“现在哪里还有真正安全的地方。”


    系统沉默片刻，开口道：“秦小姐，您的乐园是存在的。”


    秦杳没有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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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而是选择在粉身碎骨前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她被挂在高处，能够轻易将这片地区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事情没有完全按照计划进行，但好巧不巧，她依旧来到了十三区。


    十三区曾经最大的特色，便是大片大片的农作物，与样式丰富的植物。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救她一命’的建筑，应该就是十三区市最标志性的建筑‘农业大厦’，一共三十一层。


    在科技膨胀之前，人类对农作物种植技术的理解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只要他们想，就能在任何季节任何地点，种出任何想要的植物。


    而农业大厦之中，便存放着十三区人民的累累勋章。


    各种各样的植物标本与种子，哪怕是每一次微小的变异，都会成为农业大厦的展品。


    谁也没有想到短短几十年后，农业大厦展出的植物之中竟然超过九成已经灭绝，若非黄翠翠一干人废寝忘食的研究，怕是没挨到末日灭绝数量便会变成九成九。


    她不知道身后的大厦经历了什么，崩塌的顶层并不像是爆炸所致，丧尸也没有这样的破坏力，没有修剪的植物在大厦外头盘踞生根，让此刻的大厦看起来像是睡美人布满荆棘的城堡。


    她视线缓慢下移，清晰的视力让她将一百米外看得一清二楚，别说丧尸了，就连飞鸟都见不到一只。


    她猜想，要么是被引到别的地方，要么就是她又倒霉遇见会躲藏捕猎的丧尸。


    前有赵栋梁，后有双头丧尸。


    鬼知道他们会变异到什么程度，长出翅膀也不奇怪，不是吗？


    不过比起猜测中的丧尸，肉眼可见的最大威胁还是坠落。


    钢筋戳出建筑十几米，且上头有不少金属凸起，秦杳实在没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够顺着钢筋爬回去，再加上她和钢筋之间还有少说一两米的距离，用力不均导致降落伞提前断裂，那更是糟糕透顶。


    她需要能用的道具。


    秦杳很清楚知道自己胸前的背包，以及腰部挂着的枪剑都不顶用，但系统商城之中应该有值得一用的东西。


    身体强化暂缓，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她思考中，突然想起系统承诺过的奖励。


    “系统，你之前是不是说我每成功救一个人回地球，就能获得一百积分的奖励。”


    系统喜欢玩文字游戏，但说出口的承诺也不耍赖。


    ‘结算中.........’


    ‘结算完成~’


    系统欢快道：“秦小姐从诺亚方舟上成功拯救回到地球的人数一共为四人，结算积分为四百。”


    四人？


    她嘴唇动了动，耷拉着眼皮道：“只有四人吗。”


    “没错哦秦小姐，其余两艘逃生舱虽然离开诺亚方舟，其中一艘上头有人瞒报感染信息，航行途中病毒暴发，导致全灭，另一艘则是与秦小姐的情况比较类似，回到地球后在空中启动自毁程序，大家都睡得很熟没有发现呢~所以秦小姐不用担心他们会因为死亡感到痛苦。”


    秦杳哦了一声，对另外两艘逃生舱的遭遇，她感到同情，但要说痛苦其实并没有太多。


    她们已经尽她所能拯救每一个人，有人瞒报或是自毁程序，前者她早就考虑到有可能发生，但情况紧急全凭自觉。


    至于后者。


    她会和罪魁祸首一一清算的。


    然而她反复咀嚼‘四人’，方才被迫停止的思考又在脑子里被勾起。


    她为什么要自杀？又为什么要说‘我们会再见的’。


    她真的死了吗？


    她真的，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