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奈尔怔怔望着秦杳，死机的电脑重启需要时间，她眼中风平浪静的海面缓慢掀起波涛汹涌。


    她在握住她的手之前，先开口问道：“真的吗？”


    秦杳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敏锐察觉他人情绪，下意识以为对方在怀疑自己的真诚，眨巴两下眼睛解释道：“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不不不，我并非不信任您。”她愈发攥紧她的双手，笑容灿烂地露出一排过于洁白整齐的牙齿，大小都漂亮得恰到好处，“我只是很难相信您竟然愿意信任我，还邀请我加入您精心制定的计划之中。”


    倒也没完全信任，甚至也不算精心制定，现阶段还有点随便。


    至于邀请她.......秦杳相信她和诸葛雉，之所以能够如此之快达成合作，是因为她们在某些地方产生了同样的默契。


    允许对方保留秘密，为自己盘算的自由。


    她不阻拦她非要拉柳璐入局，同样也不会拦着她，甚至主动提出让法奈尔一同加入其中。


    她们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伙伴，秦杳说谎自然没什么负担，但对于法奈尔，她很难不对谎言感到愧疚。


    她大脑飞快转动，最后还是选择让理智压过情感，她回握法奈尔的手，双眸中闪动的光芒像是小鹿：：“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没有不邀请你一起的理由呀。”


    “我是好人嘛.........”法奈尔长长的睫毛在海面打下阴霾，她抿抿唇发出一声轻笑，“秦小姐，我真的非常高兴能得到您的认可。”


    *


    秦杳将关于燕巢计划的猜测简单整理，一股脑都告诉眼前的法奈尔。


    法奈尔并拢腿坐在床上，手掌牢牢握着膝盖，双唇紧抿，额头开始渗出细密汗珠：“我不明白，联邦政府有必要如此欺骗我们吗？”


    秦杳摇头：“科技膨胀后女性生育欲望逐年降低，又因为人造的子宫技术愈发成熟，自然生产率更是低下，末日后更是.........联邦政府清楚知道，一旦说出真实目的，愿意登上战舰的优秀女性绝对会减少至少五成，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秦杳指着自己说道：“如果我早知道，我宁可被丧尸杀死在地球上，也绝对不愿意登上诺亚方舟。”


    当然，即便没有燕巢计划她也不乐意。


    诸葛雉颔首：“我同秦小姐的想法一样，更愿意和丧尸战斗到最后一秒，政府肯定清楚这一点，所以直到离开地球第十天，才让赵栋梁公布燕巢计划，但也只敢说‘全凭个人意愿’，否则绝对会引发不小的躁动。”


    法奈尔嘴唇动了动：“但是秦小姐，人与人之间的思维是不同的，有人不愿意，也有人愿意，我倒觉得不如干脆减少乘客，将不愿意的这五成带上来根本没有意义。”


    秦杳道：“法奈尔，还记得我刚才说的，‘不能用规则定义的强迫’吗，如果把同意计划的人称作为人类繁衍做出贡献的英雄，那么不愿意的人，就会变成阻断人类文明延续的罪人，他们已经选择离开地球做个英雄，可不能在此刻前功尽弃，这就是看不见的强迫。”


    诸葛雉继续给人性的丑恶加码：“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也不是有人愿意他们就会开心，瞧瞧他们挑选乘客的标准。”


    她的手从法奈尔的头顶指到脚尖：“金发碧眼，人类美女的完美模板之一，又具有极强的独立思考能力，男性乘客更是将人类男性最提倡的‘阳刚气质’写在脸上。”


    秦杳垂眸道：“是，人类很有可能即将灭绝，但他们依旧在细心挑选，他们认为值得繁衍下去的‘品种’，而非将拯救人类族群本身当作第一目标。”


    对他们来说，人类并不只是活下去就够。


    他们认可值得传承的，是美貌，是人类认定好的基因，试图建立一个他们认定的完美新族群，比起拯救，更像是邪恶科学家的又一次灭绝人性的实验。


    她认为，没人有资格可以评判谁值得活下去，更没可以替他人决定，他们要如何为人类做出贡献。


    诸葛雉翻了个白眼，满脸写着不屑：“我母亲早吐槽过他们就是一群不把人当人的家伙，拍拍下半身就能想出自以为是的‘好计划’，解释时间到此结束，时间紧迫，我们是时候开始制定逃离计划了。”


    诸葛雉总算挪开脊背，双手抓着桌子边缘往外头一扯，金属桌角与金属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直到床边空档被填满大块，她方才罢休。


    她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折叠成小块的白纸，摊开后居然有A1大小，内容是只标记了重要建筑的手绘地图，空白部分是黑色潦草字迹。


    秦杳粗粗一看，发现是她已经想好的PlanA，B，C。


    诸葛雉用手指在右下角小飞机位置画了个圈：“重点关注地区，逃生舱。”


    法奈尔比秦杳高足足一个脑袋，坐在床上也能看清桌面的图纸。


    她盯着小飞机说道：“据我所知，诺亚方舟上一共有三个逃生舱。”


    “每一艘逃生舱标注上限是七人。”诸葛雉指尖轻点纸面，“满打满算能坐二十一人，也就是说我们还可以再拉十七个伙伴。”


    法奈尔垂下双眸：“剩下的人呢。”


    诸葛雉摇头：“我们不可能救下所有人，就像是我们无法让战舰掉头一样。”


    “所以，我们必须放弃求救的同伴？”法奈尔皱紧眉头。


    诸葛雉眨巴两下眼睛突然俯下身拉近与她的距离，前胸几乎贴在桌子上：“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法奈尔挺直脊背，直视她的双眼，面上又挂着‘完美笑容’：“我有吗？”


    她总是以效率优先的话语突然变缓，其中带上些许嘲笑：“哈，虽然我无所谓人生记录是否删除，但被骗还是有点不爽。”


    法奈尔收敛起笑容，浅金色的眉毛微微皱起：“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介意你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诸葛雉轻耸肩膀，“毕竟拉你入伙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秦杳惊讶表情彻底消失，默默看了诸葛雉一眼：“你又算计我。”


    诸葛雉无辜眨巴两下眼睛，气势消失大半：“她拥有广播室的最高权限，没她我们有很多事不能做，而且我也同意你算计我，扯平了吧。”


    法奈尔松开咬着下唇的牙齿，伸出一只手横在秦杳面前：“秦小姐，我同意你回到地球的计划，但不认为诸葛雉是个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我明白你的顾虑。”秦杳整理思路，开口道，“在别的事情上，我们或许真不能与诸葛雉合作，但回到地球一事，我认为她没有欺骗我们的理由。”


    “如果她临时背叛呢？”


    “请相信我的判断能力，如果她真想要坑我，到底谁回不去还不一定呢。”


    诸葛雉啪啪拍了两下手掌：“很有自信。”


    秦杳皮笑肉不配：“以牙还牙罢了。”


    “你不明白。”法奈尔依旧摇头，“你根本不知道她在地球上做过什么！”


    她的确不明白，但看法奈尔的激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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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能猜到大抵是比杀死一个人更严重的罪责。


    诸葛雉举手：“我知道。”


    法奈尔猛地站起身，愤怒瞪着她：“你不用抖机灵，我已经下决心要把一切都告诉秦小姐，以免她受到您的诓骗。”


    诸葛雉露出无所谓表情，


    “我可以自己说。”


    她看向秦杳：“我告诉过你我是诸葛照的女儿，即便你不清楚法奈尔具体指的是什么事情，但也应该知道我母亲的行事风格。”


    秦杳是知道诸葛照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不管是在政治家之中，还是在平民里，她的风评都算不上太好。


    “我想，她觉得值得一提的事情，应该是丧尸危机爆发后，我提议，由母亲在二区出台的物资分配法案。”


    她收敛起笑容，曲起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


    “物资优先级最高的自然是对人类最有用的，领导人才，科研人员，主要劳动力，必须救助的是健康儿童，他们代表着未来、传承与人类的希望，剩下的人..........我非常抱歉。”


    法奈尔满脸写着不赞同：“你凭什么剥夺老弱病残活下去的权利？”


    诸葛雉想起那片人间炼狱，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闭上双眼，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我清楚自己的能力上限，在当时它至少.........及时遏止易子而食的惨剧继续发生。”


    法奈尔双唇紧抿，眼中的攻击少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可名状的悲哀。


    诸葛雉并未沉浸在悲伤中太久，她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现在，你当然可以选择‘不放弃’那些向你求救的同伴，如果你想留下，同他们一起在宇宙中抗争到最后一刻，我不会阻拦还会敬佩你的决心。”


    她一字一句说道，


    “但是，你不可以强迫分明能逃出生天的二十一个人，陪你一起下地狱！”


    法奈尔攥紧拳头脸色煞白，这下是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诸葛雉双手环胸，扭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秦杳，她问道，


    “你呢，你会怎么做。”


    她会怎么做？


    秦杳笃定，这就是她讨厌做领导的原因。


    拥有权力的同时，也意味着要承担责任，在必须有人做出抉择的时候，她得做那个不被人理解的恶人。


    现在，她其实可以理所当然地把锅甩给诸葛雉。


    她做的决策，她说不救，所以——


    她做不到。


    她知道这有点疯，但她向来无可救药。


    她呼出一口气，将手指在舰船控制室里轻点两下，看着诸葛雉说道：“我们如果能找到其余十七个同伴，两个计划并非不能同时进行，将逃生舱离开定做PlanB。”


    诸葛雉微微皱紧眉头：“你的PlanA根本不可能成功。”


    秦杳牢牢盯着她：“你很清楚，成功的概率不是百分之零。”


    诸葛雉盯着她，沉默良久开口方才开口：“不到百分之一的概率，我更愿意称之为零，你如果没疯，就不该浪费时间选择这条路，还极有可能导致我们全军覆没。”


    “不，没有这么低。”


    “除非你能找到带你进入控制室的人，否则就是这么低，而战舰上拥有权限的——哪个不是赵栋梁的狗？”


    秦杳呼出一口气，问道，


    “我认为舰长身边的女人，她会愿意帮我们，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做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