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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雪满凉州》 第191章 残疑成谶情意休
“我劝狄阁主如实呈报所作所为,于你于我都方便。”迟愿下意识随着狄雪倾的动作垂下了目光,正看见那双纤细手腕上一新一旧的两处伤疤,心被倏然揪紧。
“不拿?”狄雪倾缓慢收回手,浅浅扬唇道,“那便是要把银冷飞白案公之于江湖,让两盟来问责了。”
“你笑什么。”迟愿不可置信道,“难道狄阁主谋划之初从没想过,恶行一旦败露就会变成众矢之的么?”
“当然想过。”狄雪倾微微颔首,淡然道,“我只是笑两盟大概没什么机会向我寻仇。”
迟愿不知狄雪倾所言为何,只看见狄雪倾波澜不惊丝毫无畏,不由得暗暗吃惊。她甚至怀疑以狄雪倾的行事风格,很可能就把上门寻仇的人也一起给斩草除根了。
收敛住浮散的思绪,迟愿蹙眉问道:“既然狄阁主有武功,那在桦林中被正青义剑尊追杀时……”
“苦肉计而已。”狄雪倾知道迟愿是在问她挨古英安的那一剑,便道,“当时大人秉持御野司律令,置身事外不肯入局。雪倾唯有落难示弱,才能赌得大人心中生怜。”
迟愿听闻,不禁哑然。
不可否认,狄雪倾眼含期许背负剑伤跌落身前的楚楚模样,至今仍能牵动她的心念。可越是如此,迟愿便越无法面对羲女轩中,狄雪倾为她挡下利箭时的砰然心动。
“这么说,让弩/箭射穿手腕,也是狄阁主的苦肉计了。”犹豫片刻,迟愿还是问出了口。
“那倒不是。”狄雪倾仔细把迟愿由怒转悲的神情印在眼底,轻声言道,“乱箭之中我若不出手,大人必死在张照云箭下。可若现了功夫,虽能令大人免死,却难免满盘皆输。一念之间容不得多想,只能化掌为拳用手腕替大人接下这箭,权当是欺你瞒你利用你的偿还罢。”
这一刻,迟愿终于意识到那时狄雪倾紧紧握着的拳心意味着什么。她还记得,正是因为这处剑伤,才第一次从石衔珠口中得知狄雪倾最多只剩二十年寿期。也是从那时起,狄雪倾便在她的心田深处埋下了一颗予取予求、患得患失的种子。
“偿还,你倒是算得清楚。”迟愿心中稍有酸软,斥责之意便在出口时变成了无奈长叹。
狄雪倾没有回应迟愿,只用藏在厚裘中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腕处的伤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为谁抚平锥心的哀伤。
两人须臾无言。窗外天色愈加昏沉,房中原本不甚明显的烛光便渐渐明亮起来,将彼此间的沉默映照得无所遁形。
“雨夜草院,箫世机是怎么死的。”迟愿重新发问。
狄雪倾也再次扬起眼眸,如实道:“我杀的,趁其不备,用夜放三剑刺死。”
“箫世机怎么说也是太武榜二的高手,被人偷袭定不会全然无觉,所以你当时所受内伤并不是什么神秘女子所为吧?”回想起她和叶夜心、白冬瓜三人联手与箫世机交手时的束手无策,迟愿看向狄雪倾的目光不免添了几分骇然。
狄雪倾点点头,故作轻松道:“箫世机垂死那一掌,果然厉害。”
“那当晚出现在旧屋中的黑衣女子是谁?”迟愿追问。
狄雪倾道:“还是入髓。”
迟愿不解道:“你既然有独对箫世机的身手,安她入局又是何意?”
狄雪倾微微一笑,问道:“假如那天大人和叶夜心、白冬瓜离去后,草院只剩我和箫世机两人,最后太武榜二无缘无故死了,我却安然活着。等到大人问起,我又说不知他死因为何,大人可愿相信?所以在箫世机赶到草院前,我便让入髓藏在近处的高树上,只为事成之后当着司卫们的面逃匿而去,这样大人自然就会认为箫世机之死乃是黑衣人所为了。”
迟愿怔住片刻。那日在良曲县衙客房醒来时,确是因为司卫如此禀报,她才会对黑衣人刺杀箫世机一说深信不疑。可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也是狄雪倾的刻意安排。恍惚中,迟愿再次听见信念动摇的声x音。如果眼见为实都能被利用,那她与狄雪倾之间的所有过往,还有多少能去伪存真的?
“狄阁主不惜冒生命危险演这出大戏,就为了让我看见一场虚假的真实?”迟愿的声音因为极度失望而微微颤抖。
“大人言重了。”狄雪倾平静反驳道,“这出戏里本没有大人,若不是你偏要赶来,那天除了箫世机和箫无忧会死,不会有其他人受伤。叶夜心不会,白冬瓜不会,大人更不会筋骨寸断。”
“什么?”狄雪倾毫无歉意便罢,竟还倒打一耙来怪责她,迟愿怒极反笑又怒从悲来,忍不住控诉道,“用我时千般诡计,嫌我时来即多余,狄雪倾……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半点的真心!”
“真心。”似乎没想到迟愿会生出这般质疑,狄雪倾怔怔凝看迟愿许久,忽而玩味言道,“仇怨之中,我不能以真心与大人坦诚相待。立场面前,大人也不曾为真心窃取圣旨了我心愿。既然你我都是负心之人,此刻才来谈什么真心,岂不可笑。”
“强词夺理!”迟愿愤愤不平道,“分明是你玩弄感情欺瞒在先,怎么一切都成了我的不是?如果我对你的情意只能用窃取圣旨来体现,那这样的真心,不献也罢!”
“大人的意思是,与我相悦,你后悔了?”狄雪倾亦有些许激动,质问之时疲累的双眸中薄薄潋滟着一层水晕。
“我……!”愤然之情如鲠在喉,迟愿狠狠压抑一番,才没让心向明月月照沟渠之类的言语脱口而出。
“罢了,迟提司若不行缉拿之事,就请回罢。”这一次狄雪倾先打破了沉默。几声低咳之后,她对迟愿下了逐客令。
但迟愿尚无去意,生硬拒绝道:“把该问的都问清楚,我自然会走。”
“云弄九境是我,银冷飞白是我。我曾隐瞒迟提司的都已据实相告,提司大人还想知道什么!”狄雪倾也没了好脸色。
“墨玉嘲风符。”迟愿终于把耿耿于怀的事情说了出来。
“噢,那个,也是我拿的。”狄雪倾一句话把迟愿推到了万念俱灰的深渊边。
“什么时候……”迟愿紧紧盯着狄雪倾。
“大人难道忘了?”狄雪倾似笑非笑,轻描淡写道,“挽星剑派,东偏厅中,钗摇迷香,一点撩拨。便有人心驰意动耽于缠绵,被摸去腰间符印拓在备好的软泥胚上,直到放归锦囊之后还全然无知呢。”
最初的怀疑,终于有了答案。
如果没有大暑之日久别重逢,如果没有静谧庭院晚风送香,如果没有狄雪倾幽然轻语言而有喻,如果不是她在咫尺之距唇齿厮磨……
可惜,这一切如果都真实得痛彻心扉。
迟愿也终于证实自己在一场阴谋中错付了真心。
“那安野伯府……”眼眶微微泛红,迟愿几乎不敢探问完全。
“你如孤鸿,我似寂雪。”果然狄雪倾也在灼灼回望中淡漠言道,“既是逢场作戏,大人起了兴致,我便奉陪……”
“狄雪倾!!!”迟愿再听不下去,生生喝住了狄雪倾。不知是怨悔还是哀伤,泪水刹那在眼眶里汹涌盘旋摇摇欲坠,那片氤氲的温暖也骤然变得朦胧模糊。迟愿有些看不清狄雪倾,她哽咽着最后问道,“如果那时正云台上……银冷飞白一案交给了白上青……你也会对他……用尽这些招数么……”
“会。”狄雪倾在双唇间简单吐出一个字,彻底摧毁了迟愿最后的妄想。
“所以……狄阁主阴谋厮杀件件皆真,唯独对我的情意是假的……”迟愿握紧手指,幽幽呢喃。话音未落,泪水已沿着脸颊清晰而无声的滑落下来。
狄雪倾看见,解开墨色厚裘,起身来到迟愿面前,然后扬起清凉泛红的指尖,在迟愿眸下沾染一颗眼泪,柔然浅笑道:“还好是你。”
迟愿茫然无措的看着狄雪倾,既怨狄雪倾伤她之深,又恨自己至此地步,竟还会为她的甜言蜜语暗然心喜。
未料狄雪倾却继续道:“白上青虽有几分潘安之貌,可惜武功平平不堪重用,远不如红尘拂雪……”
“狄雪倾,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最后的羞辱终于让迟愿压抑许久的理智彻底爆发,她愤然把狄雪倾推离身前。便是眼睁睁看着狄雪倾踉跄无力跌回罗汉床上,撞翻了整套茶壶茶盏,也再没有半分心软。
“大人既然那么问了,不就已经断定我是个放荡形骸的人么!怎么?一定要听我亲口说出来,才能证明是我的虚情假意玷污了大人的一片赤诚,才能给你一个理由去割舍这段不堪言说的感情吗!不,在大人心里,你我之间哪有情愫可言?不过都是欺骗和利用罢了!”猛烈的咳意瞬间袭来,惹得狄雪倾低俯在桌边喘不成声,直到平复许久,她才回过眼眸冷冷看着迟愿,决绝言道,“迟愿……我们缘份尽了……你走吧,踏出这道门……我与你,不至黄泉,不复相见。”
“何需黄泉再见。”迟愿一步一步退向门边,不止的泪水便滴滴坠落,散碎在她走过的足迹上。终于,迟愿合上眼眸,将那畔纤弱身影彻底隔绝在黑暗中。然后在转身走进冷风前,凛然警告道,“霁月阁前,两盟追责之日,我自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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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被瓷器打落的声音惊动,烙心进房时正看见迟愿留下愤慨一言掩面而去。
“怎么了,不欢而散了?”烙心立刻来到榻前扶起狄雪倾,又把散落的壶盏收拾干净。其实她在外窥听多时,早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言语都听了个清楚。如此明知故问,无非是心存一丝侥幸,盼着狄雪倾越对迟愿失意就越对她多几分亲近。
狄雪倾没有回答烙心,也没有再把烙心推离身旁,她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桌边,任凭烙心重新把墨色厚裘披在她的肩上。
烙心见状,以为狄雪倾怒意未消,继续骂道:“姓迟的真是不识好歹,那天要不是倾姑娘把清蒙丹给了她,她的手脚早就冻掉了,还能跑到这里打着官腔颐指气使!”
狄雪倾依然没有说话。
烙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发现狄雪倾眸光虚浮辽远,宁静得好像一片晦暗将雪的远天。烙心由着视线坠入那片深邃,越寻越远,最后竟在沉云深处落入一片死寂。烙心悍然大惊,敛回视线,识趣的不敢再去多言。不知是周身凉意乍起,还是夜幕来临侵入了寒气,房间里温度好像忽然低冷了很多。于是烙心默默拿起火剪查看炉中炭火,又从屋外取了几块新碳添在暗火上。直到温暖气息再次弥漫房中,她才装作不经意的再次窥向了狄雪倾。
数日未曾服药的狄雪倾今晨刚刚饮下一副火噬散,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服食清蒙丹了。烙心从腰间把那个轻飘飘的几乎只剩下瓶身自重的小药瓶拿出来,紧紧握在手心里。她没有上前,不是因为她又想克扣狄雪倾的药丸,而是她实在不知该不该在这时打扰狄雪倾。
“外面,雪大么。”须臾,狄雪倾轻声询问。
“什么?”烙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住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即来到狄雪倾身前,回复道,“不大,比我第一次见到倾姑娘那天小多了。”
狄雪倾在烛光中抬起头来,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对烙心道:“开一扇窗吧。”
“不行!外面寒气太重了。”拒绝的同时,仅剩的一颗药丸在瓶中滚动了一下,烙心的心也随着深深坠了一下。于是她还是遵循了狄雪倾的吩咐,来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残缺夜空透过半片窗棂映入了狄雪倾的眼帘,连带檐下孤灯中的飞雪一并投进了狄雪倾的心湖。
“靖威二十年,清州的雪也是这么柔。”狄雪倾目光涣散,幽幽望着窗外。
“既然这么舍不得,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呢!”烙心意x识到什么,忍不住责问。
“若我还有二十年时间,自会与她争论清楚。”几簌细雪斜飘进窗,不及落地便无声消融在暖意里。狄雪倾似受触动,轻凝眉睫道,“如今死生已定,说与不说,皆无意义。”
烙心不甘心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了却牵挂,记恨于你!”
“迟愿一生顺遂,少尝人心险恶。经此一伤,日后应不会轻信于人了。”如墨般的发丝被一缕凉风轻轻拨扰,拂过微红的鼻尖和血色淡泊的双唇,狄雪倾目色迷离,轻声述道,“我相信,她不会恨我。”
“可是……”烙心还想再与狄雪倾辩驳,却蓦然怔在原地。
若在以往,狄雪倾绝不会与她这般闲聊细说。如此的反常,忽然让烙心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混乱情绪。狄雪倾如愿对她亲近了些,她不免心生欢喜。可以一想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烙心又止不住悲怨。但最终让她满怀愤恨攥紧药瓶的,却是狄雪倾与她所言的字字句句中,至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凉州,燕州……”狄雪倾似是呓语,昏沉合上眼眸,任凭倦色袭上了苍白脸庞。
烙心赶快关了窗扇,转身提着一壶温热清水和添了新碳的手炉来到罗汉床榻前。
“该服药了。”把最后一颗清蒙丹从药瓶里取出来,烙心放胆坐在狄雪倾身旁,用指尖拈着青紫色的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边。
“不必了。”狄雪倾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吃?”烙心皱着眉,半怒半虑道,“前几天不肯吃,不就是想等姓迟的来么!现在她来了,也走了,而且这一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还苦苦熬着为什么?”
“或是这里,或随处天涯……”狄雪倾依然兀自呢喃着。
烙心起初不知狄雪倾所言何意,揣测须臾,猛然想到她应是在思量死后的归宿,不由得扑身上前紧紧拥住了狄雪倾。
往昔能容忍狄雪倾一次次的离去,是因为烙心知道,不过月余时间即可与她再次相见。可这次狄雪倾若是走了,那便是天人永隔、重逢无期。所以烙心真真切切的慌了,仿佛一旦不小心放松了紧扣的手指,狄雪倾就会和那些误入窗棂的飞雪一样转瞬消失在温暖中。
“没关系,别怕,还有我,还有我呢。”泪缓缓浸润眼下那一点褐色,烙心再次把药丸递到狄雪倾的唇前。
“这世间我已无贪恋,更无意苟活。”狄雪倾拨开烙心拥在腰间的手,接过了清蒙丹,然后打开手炉盖,毫无迟疑的松开了手指。
最后一颗药丸就这样跌落在滚烫的银骨碳上,顷刻化作一缕刺鼻的黑色焦烟。
如果之前的十五天还可以称之为煎熬,那么此刻置身于白楚两家联姻的允宴上,迟愿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麻木空壳了。
席上推杯换盏的喧嚣,同僚声声不绝的庆贺,都被一道无形厚墙隔绝在遥远天外。厅外的白色飞雪,堂中的大红帘幕,乌墨点金的提司官衣,七彩纷呈的宾客华服,也在迟愿眼中尽数褪去颜色,混沌压抑成沉闷的灰。
岚泠一边偷看迟愿,一边把她手边的酒壶悄然挪远了些。自数日前去见狄雪倾归来后,她家小姐就像把魂落在燕州没带回来似的,整日坐在书房里发呆。话不说,刀不练,茶不思,饭不想,甚至几度在寒意未消的夜里,开着窗迎着风,怔怔凝望上元节是狄雪倾在府中暂住过的那间客房。
而且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御野司尚未对外宣告,却早有些有心人把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的消息传了出去。
安野夫人韩翊亲眼见过迟愿与狄雪倾情谊深重,所以对女儿这副颓丧模样也没有过多规劝。只是选了个稍微合适时机,语重心长道:人生不如愿事十之八九,遇人不淑亦是其一。退一步讲,倘若狄阁主真如她自述那般从不曾迫害无辜之人,也算是江湖人的侠义秉性。只要问心无愧,你与她都不必自责,更无需相互苛责,好聚好散便是了。
可惜,韩翊所言迟愿并非不懂。只是她的不如意实在伤至深处,就连只字片语都无法对人言说。
“多谢迟提司赏光。”作为今日宴席的女主人,楚缨琪略施粉黛、神采奕奕,一身提司官服在红幕金烛的映衬下不减妩媚更增飒爽。见到迟愿,她翩然来到桌前把两人的酒杯都斟满了,亲近言道,“早和迟提司说过,咱们女人不能一直刀口舔血打打杀杀过日子。你看,我终于趁着花容月貌还在找到如意郎君了,迟提司你也……”
“恭喜。”迟愿拿起描金碧玉盏,不及楚缨琪言毕碰杯,已独自饮尽了盏中酒,然后毫无寒暄之意的坐回了椅子上。若不是韩翊执意要她于公别失了礼数于私出去散散心,迟愿根不会来赴这场与她格格不入的喧闹宴席。
又被迟愿轻易忽视,楚缨琪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擎着的酒杯的手也悬停在半空。
岚泠看见,立刻圆场道:“所以楚提司大婚之后,就会辞官不做住进白府了么?”
“倒不会那么快。”浅啜一口美酒,楚缨琪回眸看向正在陪宋玉凉和白员外饮酒的白上青,高傲而满足道,“不过日后若是有了夫君的孩子,就当真不能再穿这身官衣了。”
“人各有志。”与迟愿坐在同一桌的唐镜悲向楚缨琪举了举杯,也是一饮而尽道,“祝你和白提司早日喜结连理。”
“谢谢。”楚缨琪也知道唐镜悲的心思,举杯致意后匆匆走向了其他桌席。
岚泠看着楚缨琪的背影,托着下巴感慨道:“楚提司真好命,攀上白员外家的枝头,真的是山鸡变凤凰咯。”
“羡慕吧?楚提司家中没有长辈,这门亲事可是提督大人亦父亦媒,亲自向白老员外提的亲。等岚司卫哪日成了御野司的红人,也让督公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说这话的人是夏奇峰,今晚他也穿了一身新制的提司官服,和唐镜悲迟愿同列一席。逗过小姑娘,他正式向二人提起酒杯,殷切道,“兄弟得督公错爱,新得提司之位。今天就借花献佛,用这杯允宴酒敬二位提司了,日后还请两位多多提携指点。”
唐镜悲举杯道:“夏提司擒获梅雪庄婢女,勘破银冷飞白疑案,以功绩擢升提司之位,当之无愧,这杯酒与君共勉。”
“唐提司抬举了。”夏奇峰客气道,“这不是小宋提司意外伤了腿脚,在下才有此机会为御野司多多效力么。”
说着,夏奇峰再次向迟愿举起酒盏。
迟愿没有言语,只垂下眼眸,默默独饮了杯中酒。
“夏提司,夏提司。”岚泠仍有不解,小声问道:“先不说白提司他本来对我家小姐有意,光是他家的门庭就和楚提司家有着云泥之别,即使督公亲自做媒白员外也可以不答应的嘛,怎么突然之间我们就坐在这里喝起允宴酒了?”
“小丫头,这还看不懂?”夏奇峰也压低了声音,道,“上次督公以渎职之罪把白提司关进了御野司大牢,可把白员外给吓坏了。那往小了说,是白提司仕途尽毁。往大了说,白氏全族可都是要遭人忌讳的。常言道,从商的再有钱也斗不过做官的。这次督公又是亲自牵线联姻,又是许诺白提司官复原职,白老员外烧香拜佛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白提司自己属意何人。”
“哎,想不到风流倜傥的白提司最终也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呐。”岚泠撇着嘴点了点头,又道,“不过督公点的亲事都这么难以拒绝,那要是圣上亲自指婚……”
“罢了,别光说她们。”唐镜悲本就不想再聊楚缨琪和白上青的亲事,经岚泠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上元灯会时迟愿也曾亲口承认心有所属,于是关切问道,“不知迟提司与心上人进展如何了?”
“我……?”被唐镜悲的随口一问狠狠拉回了现实,迟愿麻痹许久的心骤然刺痛起来,手也下意识捏紧了碧翠的酒杯。
岚泠倒吸一口冷气,赶快向唐镜悲猛挤眼睛,示意他这壶没开,千万别提。
但唐镜悲不知迟愿所爱何人,只道是东宫之主不该擅议,歉意道,“呃,这,世间情字最为难言,是我唐突了,迟提司无需回答。”
“她不是……”出乎意料的,迟愿竟缓缓拾起了酒杯,像是再承受不住心中的孤独x委屈,恍惚哽咽道,“……她不是非我不可,我也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即使我不怨恨过往种种,也再没有立场留在她身边了……”
一席酒后真言,惊得唐镜悲和岚泠四目相对。
然后迟愿慢慢饮尽了杯中苦酒,那酒又化作失心绝望的眼泪,惹红了迟愿的双眸。
“嗨!宫门一入深似海,不去也罢。”唐镜悲狠狠灌了口酒。不明所以的他只觉得,迟愿这般的女子确实不该被囚困在佳丽三千的后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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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零落成泥入九幽
宴席之上,有人怅然若失,渐入醺醉。
而燕州郊野的林屋里,数日不曾服药的狄雪倾已经越睡越深、越睡越冷了。到了最后一日,更是几乎整天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五天了,倾姑娘。求求你,服药吧。”烙心端着新煮的火噬散,试图唤醒狄雪倾。
可安静躺在床榻上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寒意顿时从头到脚贯穿了烙心,她赶紧把苦药放在一旁,伸手去探狄雪倾的脸颊。手背所及之处,果然凉冷沁人。她又把手指凑在狄雪倾鼻下,好在还有微弱呼吸让她把提到喉咙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吃药好不好,吃药。”从虚惊中回过神,烙心双膝跪上床榻,俯身拥住狄雪倾,似与她对话又像自言自语道,“梅雪庄没了,庄主也死了,这世上终于只剩下你和我两个人。你不是一直向往自由么,那你就好好吃药,毒解了就不冷了。然后我们两个从此相依为命,一起无拘无束的渡过最后的时光,有什么不好呢。”
烙心依着狄雪倾,从清晨漫无目的的躺到了中午,也时而愤怒时而悲伤的念叨了很久。那碗苦药早就凉得透彻,狄雪倾却始终没有醒来。这让烙心觉得十分荒谬,这几年狄雪倾常常不在庄里,她是那般刻骨铭心的想她念她,也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狄雪倾分明就在眼前怀中,却好像离她那么那么的遥远。
到了下午,身心俱疲的烙心给炉火添加新碳时,不小心将一块银骨碳滚落在鞋面上。她下意识躲避,又不慎撞到桌子打翻了那碗冰冷的火噬散。一时间,小木桌翻倒在地,碎碗片满地狼藉,不但苦涩的药味充满了房间,就连不及加盖的碳炉也开始向房中散出碳毒。
烙心呆愣在原地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狠狠将火剪掼在地上。
等到把一切收拾妥当,烙心重新煎了一碗火噬散来到狄雪倾榻前。这次,她没有再征求狄雪倾的意见。反正狄雪倾昏沉睡着,问了也不会理,理了也是说不喝。而且烙心已经打定主意,就像她自己说的,反正梅雪庄和庄主都不存在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必低声下气取得任何人的应允。
一不做二不休,烙心就这样把已经意识淡薄的狄雪倾扶坐起来,然后强行撬开她的嘴巴一点点灌下了火噬散。
得益于火噬散的药效,傍晚时分,狄雪倾恍恍惚惚的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烙心也在这一刻露出了如愿的笑容。
狄雪倾只茫然了瞬间,很快就意识道烙心对她做了什么,无力言道:“单春郁笛……就要来了,不要再……给我服用火噬散……”
“等她们来接你去安葬么?凉州?燕州?或者埋在这里,还是天涯海角?”烙心俯身给狄雪倾压了压被角,目光灼灼道,“狄雪倾,你自己不是也觉得天大地大却无处为家么?所以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是你最好的归宿啊!你听好了,明天我就带你离开这里,藏到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许死,也死不掉!”
狄雪倾回望烙心许久,始终没有说话,最后只轻描淡写的牵动了唇角。
“怎么,你觉得我没有这个本事?”烙心看见,不免愠怒道,“从今以后,每隔五天,我都会在你感知最为薄弱,求生本能却最强烈的时候,给你服下火噬散,帮你续命!”
“痴人说梦。”眼看烙心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狄雪倾虚弱道,“没有清蒙丹……你拿什么……来续……”
“谁说没有?”烙心目中明光骤然闪烁,既得意又阴鸷道,“从前你行走在外,怨责我每月克扣几粒清蒙丹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落魄?如今,被我私藏起来的清蒙丹少说也有二百余颗。只要你求我,不,只要你一心一意的看着我,我会让你过得更好受些。”
“呵。”狄雪倾轻合双目,冷笑出声。
烙心不解,怒而问道,“我知道你本不想死,是断了清蒙丹才万念俱灰!可我手里这二百颗药丸于你来说,就是二百天的转机。你凭什么还要垂死清高不屑于我?难道你真的不想活下去了么!”
“别傻了。”纵然有火噬散暖身,狄雪倾还是冷得浑身颤抖,她咬紧牙关平复须臾,才继续言道,“你以为庄主为何雷打不动……令你每月送一次药……就是因为……清蒙丹超过两月时间……便药性全无了……你煞费苦心留下的二百颗药丸……除了当初为我徒增烦恼……没有任何作用……”
“不可能……不可能的!”笑容骤然凝结在烙心的脸颊上,那颗棕色的泪痣也随着越加狰狞的表情而微微抽动着。她立刻飞奔到行李前,小心翼翼打开裹着层层油纸的药匣,然后从满满一盒青紫色药丸中取出一颗清蒙丹,不容分说的塞进了狄雪倾嘴里。
害怕狄雪倾不从,烙心还用手掌狠狠按住了狄雪倾的嘴巴,迫使她吞咽下去。而狄雪倾本就数日未进水米,又饱受寒意侵袭,此刻已然虚弱至极。几番抵御无果后,索性就吞下了那颗药丸好让烙心死心。
“这些药我向来小心存着,不干不燥,不湿不潮,一定好用,你吃了就会好起来……”看着狄雪倾渐渐又再睡去,烙心怔怔在狄雪倾身旁陪了整夜,期待着她的清蒙丹能够生效。
就这样混混沌沌半醒半睡的熬到了第二日清晨,烙心从心力憔悴中醒转过来,立刻探看向狄雪倾。飘渺似雾的晨光中,狄雪倾原本苍白无色的肌肤已经泛起一层醺红的血色,她的呼吸也比前几日紧快很多,甚至还在额头鬓边蒸腾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来。
“有效了!谁说我的药没有用!哈哈哈!”烙心难掩喜悦,一骨碌爬起来,开始架灶生火烹煮新的火噬散。
再次给狄雪倾灌下整碗火噬散后,烙心开始着手准备带她离去的车马。待到一切安排妥当,烙心刚回到房间,便看见狄雪倾已经醒转过来,正紧蹙眉心倚坐在床栏边。
“可以起身了?”烙心很是欣喜。
狄雪倾没有回应,只微微抬起眉睫幽怨的看向烙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样也好,我扶你下来,车舆已经备好了……”烙心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床榻。
剧烈的灼烧感就在这时生生撕裂了五脏肺腑,狄雪倾终于禁不住火噬花毒的折磨,深深涌出一口鲜血。随后每一次的激烈咳喘,都有汩汩殷红止不住的从她的唇角指间流溢出来。
“倾姑娘!你怎么了!”烙心慌张不已,匆匆拿了片帕子想要替狄雪倾拭x去血迹。
狄雪倾根本无法言语,只能用冰冷的手指紧抓着床幔狼狈喘息。血很快就染透了锦帕,她的脸也变成了比薄纸还清透的惨白色,衬得唇上颚边的斑斑血迹红得刺眼。
“难道清蒙丹的药效真的变弱了……”烙心这时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但她却不知悔改,又急忙把药盒打开来,狠抓了六七颗清蒙丹一股脑往狄雪倾口中填去。
“没关系,多吃几颗,多吃些一定能解火噬花的毒!”烙心用力扮着狄雪倾的脸颊,癫狂得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
“滚……”狄雪倾脆弱不堪的挣扎着,用尽力气才推开烙心。
混乱中,药盒也被打落床沿。二百余粒青紫色的药丸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帘,一颗一颗纷乱撒向地面,沾了血迹,染了炭灰,滚落四处。烙心这才猛然清醒,待她回过眼眸怔怔的看向地面,心中所有的妄念和期想也随之蒙进了尘埃。
松开狄雪倾,烙心沉默的站起身。
狄雪倾的身体便像破烂不堪的败絮一样,无声瘫软回床榻上。鲜血继续从她的唇齿间流落下来,慢慢打湿了衣襟,浸红了床榻。光也渐渐开始从她的瞳眸里消失,那双曾经邃如星夜的明眸就这样在烙心的注视下,变成了淡淡薄薄的一层浅灰。
“不吃就不吃,我们一起死。”忽然,烙心幽幽的笑了。
出了房间,烙心提上把铁铲,向院后的小松林走去。夜色寒凉,冻土难掀,凭着一股又恨又痛的执念,烙心用了几个时辰生生在林间挖出一个深坑来。她投掉铁铲,把冻到麻木的双手凑到唇边呵了口气,才发现十指已经肿胀流血惨不忍看了。
但是烙心并不在意,她踏着积雪尽快回到了林院小屋。推门进去时,炉火早已熄灭多时了,房中几乎与室外一样寒意逼人。而床榻之上,残血凝冷,狄雪倾也不知何时没了声息。
“倾姑娘,我来接你了。”烙心来到床边,扶起狄雪倾。
夜风缱绻,流雪轻柔,这一场燕州少有的细雪温柔簇拥着两道素白身影,慢慢融进了低声呜咽的松林。此间功夫,新掘的坑冢也已覆满一层浅雪,净白无垢,就像安静陷落于林间的一畔软床,怆然召唤着正在游离中寻找归宿的魂灵。
拖过长长一条雪痕,烙心终于把狄雪倾带到了深冢前。把狄雪倾端正置在冢底后,她也躺下来依偎在狄雪倾身旁,却发现肃冷的空气流过狄雪倾双目静合的脸颊,已映不出她鼻下的氤氲暖意了。
“倾姑娘,你冷么?我来帮你取暖吧。”像过往无数个被恶寒侵袭的夜晚一样,烙心深深拥紧了狄雪倾。簌簌飞雪不知从何来,只是悄然无声的自辽远夜空中翩然落下。烙心孤独望向冢外的幽深黑夜,轻声呢喃道,“睡吧,这场雪会把我们永远掩埋在一起。到了春天,冰雪消融,我们也会一起腐为烂骨,化作虚无……”
身旁如死之寂,没有一音回响。
烙心侧过眼眸,满眼深情眷看须臾,终于无憾的闭上了眼睛。
雪,轻羽般停驻在清冷肌肤上,久久不再融化——
作者有话说:我王租租在此立下字据:
相信我,真的HE!
藏镜仕女的台词好带感,拿来做小标题吧。
正常断句是:此身,归于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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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身不由己苟残生
寒冷空气缓缓弥散在寒夜里,林间万籁俱寂,只有细小雪粒簌簌落下,不消片刻便把一切都掩盖回最初的样子。
未久,两袭利落身影点着轻功匆匆赶来。两人穿着华贵轻裘,戴着阻隔飞雪的罩帽,不断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
“那边。”先开口的是个女子,她抢先看见林地中的凹陷,身姿一转直奔坑冢旁。
“不会埋在这下面吧?”后脚跟到坑边的是个男子,他看着坑中人形的积雪,有些不可置信的点燃了火折。
“挖出来看看。”女子跳近坑里,俯身拨开两人面上的积雪。借着男子手中火折微光粗略一瞧,便认出了那张让她难免心怀怨恨的脸。
“是她,化成灰本公子也认得。”男子分明恨恨的咬紧了牙关,语气却似羞愤娇嗔。
女子毫不在意的把烙心推到一边,在狄雪倾身上到处按了按,紧锁眉目道:“还没僵,马上把她带回刚才的柴院。千万不能让她死了,否则尊主面前没法交代。”
“知道啦。”男子一边帮女子扶起狄雪倾,一边嘀咕道,“小美人真会躲,藏在这种荒村野岭的破柴院里,要不是尊主及时探到,咱们及时赶到,俩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可不真就见了阎王。”
“你怕是骚昏了头,还敢惦记她?”女子瞥了男子一眼,严厉斥道,“倘若被尊主知道,看他不送你去做公公。”
“哎哟,你可不知道,在阳州的时候,就是这小美人把本公子害惨了。现在轮到她落在本公子手里,还不许本公子逞逞口舌之快?”男子语气酸楚,似乎想到不少黯然之事,悻悻又道,“再说,要不是尊主留她有用,恐怕也轮不到本公子对她怎样,你早就在她身上戳下几十个窟窿了吧。毕竟那梁尘乐坊是你多年经营的心血,一把火烧个精光,你虽然说不在意,本公子可替你心疼着呢。”
女子闻言,目光猛然一暗,隐忍道:“别废话了,快点搬”。
“好,行,搬。”男子刚应了一声,女子便已横抱着狄雪倾跃出坑冢,飞快离去了。
男子正要随行离开,忽然感觉有股微弱的力量攀上了他的脚面。低头一看,原来是坑中另外那个女子还残存着一丝意识,正用僵冷手指艰难扣住了他的靴尖,似乎在哀求他也带上她一起离开。
男子犹豫一下,蹲下来用火折朝女子面前照了照。但见这女子竟也不落姿色,不但一双眉目生得清秀哀婉,还在眸边垂下颗泪痣来,尤其惹人心疼怜爱。
“妙啊,本公子这就带小美人回去,好好暖暖身子。”男子嘴角扬起一抹淫魅笑意,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抄起抱在怀中,迫不及待的向柴院奔去。
回到林院屋中,女子先把狄雪倾放到了床上。待她点燃灯火转过身来,便赫然看见地上榻边那几滩已经凝冷了的鲜血,也就明白了狄雪倾为何会被埋进雪地里。
“这……还有救吗?”显然,刚进屋来的男子也被那斑驳的殷红惊住了。
“她们之前就住在这里,厨屋应该还有剩余的柴火,快去烧暖炉火。”女子一边说着,一边把狄雪倾扶正坐在床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上去。余光中,女子看见男子怀里还揽着个人,不由得眉头一皱,低声责道,“怎么把她也带回来了。”
“秀色可餐,莫要辜负,救人一命胜造……”男子讪讪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把烙心也安置到床榻上。
“滚远点。”不等男子说完,女子已干脆的把床榻两侧的幕帘给扯散下来,不悦道,“狄雪倾的气血经脉几乎都停滞了,我要立刻给她渡气行血。你少来添乱,快去生火!”
“好,行,本公子这就去给五尊大人生火。”男子吃了“闭门羹”也不敢恼,只能随手把烙心放在地上往床边一靠,就去灶上烧火了。
须臾功夫,暖意慢慢在林屋中氤氲舒展开来。男子摘下了裘绒罩帽,露出张面如傅粉眉目疏朗的俊俏脸庞来。趁女子专心在帐中给狄雪倾通络活血时,他也没闲着,对着意识昏沉的烙心又是揉捻玉手,又是摩梭丹田的折腾了半天。
半晌过后,女子满面疲惫的拨开帐幕下了床榻。一眼看见男子色/欲熏心的模样,不由恼火道:“尊主指名要的是狄雪倾,你这般旁生枝节,若是坏了事,不用尊主动手,我的剑就饶不了你x。”
“这小美人生得也不赖,冻死了多可惜呢。”男子依依不舍的拥着烙心,陪笑道,“我看呢是五尊多虑了,狄雪倾给本公子下的药还没解利索。如此温香软玉把玩在掌心里,那里却还是悄然无力,什么好事坏事,想做也做不得唉。”
“你那档子破事,莫要与我来说。”女子狠瞪男子一眼,从行囊中取出个拳头大的药瓶,吩咐道,“取温水来。”
“好嘞。”男子依言,从灶旁提来温着的水壶。再进门时,便见那个被他救下的姑娘已经醒转过来,正紧紧抓着女子的轻裘衣袖艰难质问。
“你们……是什么人?要给倾姑娘吃……吃什么药!”显然,这姑娘对救下她们的两个人不但没有感激之情,更多的反而是警惕和敌意。
“我们是什么人,你还不配问。等你家主子醒了,她自然认得。”女子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但面上却无甚表情。她甚至懒得把衣袖抽回来,只缓缓打开了手中药瓶的木塞,睥睨烙心道,“去,伺候她把这颗清蒙丹吃了。”
“清蒙丹?你们怎么……知道清蒙丹!”烙心眼眸一亮。她本以为狄雪倾已绝无生机,怎料这世上竟还有人藏有清蒙丹,敌意也顿时消了大半。
“我说过了,你不配问。”女子倒出一颗青紫色的药丸拈在指尖,居高临下的放在烙心双手捧起的掌心里。
烙心不敢耽误,立刻掀开床榻幕帘去寻狄雪倾。只见此时的狄雪倾虽然面上仍无血色,人却已经有了微弱的呼吸。烙心赶快就着温水把药丸给狄雪倾服下去,然后小心帮狄雪倾掖好被子,这才又退了出来。
“你们……”烙心紧紧盯着女子放在桌上的药瓶,试探问道,“有多少清蒙丹?”
女子没有回答。
“小美人儿。”男子悠悠笑道,“你问她,她又要说你不配。你问本公子嘛,本公子告诉你。”
落座在桌旁的女子闻言,不由得竖起了眉目。男子却笑着摇头示意女子,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而烙心这会儿已隐约想起男子方才对她的所作所为,脸色顿时阴郁下来,不得不委曲求全道:“不知公子手上的药丸,可否供倾姑娘服食二十年。”
“哟,小美人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呐。”男子扑哧笑出声,眉目挑看向床幔那边,回问道,“就算本公子有二十年的药,她狄雪倾还有二十年的命么?”
男子说得没错。这数日折磨下来,狄雪倾本就羸弱的身体已深受重创,便是穆乘雪再世,也难说她到底还剩下多少时日。
烙心的眸色渐渐暗了下去,默默为狄雪倾理清了床榻后,又在她周身布了几只温暖的手炉,然后便彻夜守在榻边不再说话了。
冷夜无声,就连清白的雪色也黯然没入了仿佛绵延无期的长夜里。女子每隔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到床榻上为狄雪倾活络气血。而男人竟是整夜倚在桌边,目不转睛的盯着烙心看。烙心知道,狄雪倾能不能活下来,暂且还要靠这两人手中的清蒙丹。所以她只能敢怒不敢言,任由男子肆无忌惮的视线侵扰。
就这样艰难挨到第二日中午,狄雪倾终于醒转过来。
“倾姑娘!”烙心如释重负,近前关切道,“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狄雪倾微微转动眼眸,似在打量周身环境,亦在余光中看见了烙心的脸庞。随着意识慢慢回溯,狄雪倾虚弱而迷茫的问道:“你又……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他们。”烙心见狄雪倾似有起身之意,小心将她扶起来。
狄雪倾艰难撑着瘫软无力的身体,不得不半倚在烙心的肩畔才能稳住身姿。抬眸间,她认出了坐在桌边的一男一女。
“狄阁主,那黄泉道上的沿途景致可还好看?”女子环着手臂,缓步踱到床榻前。
“宫徴羽。”狄雪倾神色凝冷,淡淡应声。
“小美人儿,怎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这么冷淡呐?若是没有我们两个,你现在就是一缕香消玉殒在雪林冻土里的孤魂了。”男子似乎并不想靠近狄雪倾,只留坐在桌边讪笑调侃。
“我记得你。”狄雪倾轻蔑一瞥,故意道,“阳州府脱狱的腌臜淫贼,柳色新。”
“牙尖嘴利,本公子喜欢。”男子露出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意,反驳道,“不过,小美人说得不对。糙汉子行不轨事才叫腌臜下作。本公子么,叫风流多情。”
“呵。”狄雪倾懒得再与柳色新多言。一阵寒意自体内幽幽弥散,她抵御不住,掩着唇口低咳起来。
宫徴羽见状,把烙心推离些许,接手揽过狄雪倾,道:“早上那婢子已经喂你服过火噬散,我再与你渡些真气运气行血,助你御寒。”
“我身上……火噬花之毒已入膏肓。无论你有什么目的,救下我片刻须臾……也都毫无意义。”狄雪倾气息虚弱,言语之音几乎如呢喃一般。
“尊主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宫徴羽不由分说的扶稳了狄雪倾,笃定道,“他想救你,就能让你活下去。”
“尊主。”看见宫徴羽右手手指上的五朵金桂纹刺,狄雪倾微微压低了眉目,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毕竟,无论宫徴羽、柳色新还是常百齐、无一物这些金桂之人,先前都刻意藏着身份,只在暗中行事。但现在却主动对她提及所谓“尊主”,想来应是他们那位幕后主使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将要现身于人前了。
说话间,宫徴羽已端坐到狄雪倾背后,将掌心抵在狄雪倾的经络要穴,隐忍道:“既然醒了,狄阁主便自行引导我渡过去的真气,冲开淤滞的穴关吧。”
狄雪倾没有言语,但却瞬间领悟,宫徴羽也已知晓她身负武功之事。
“意外么?初听闻时,我也很意外。”宫徴羽留意到狄雪倾的轻微迟疑,索性道,“可惜,你瞒得住我,瞒得住江湖,却瞒不过尊主。”
“是么。”狄雪倾淡然一笑,似真似假道,“看来,你们那位尊主……当真神通广大。”
“不消你说。”宫徴羽略显不快,猛然提起内力,生硬道,“用心运气!”
一股真气霸道撞进经络,顿时胀得穴关痛楚不已。狄雪倾不得不顺势而为,将其引入双脉化为己用。片刻功夫,宫徴羽稍显疲惫的收了内力。再看狄雪倾,竟已在额角鬓边薄薄浮起些许虚汗。想来她应是引着真气完满运行周天,破开了经络里的淤滞。
“不愧是狄阁主,果然对真气流转颇有造诣。”宫徴羽悻悻一言,眉宇间满是羡妒神色。
狄雪倾没有回应,只道:“现在该说说,你们那位尊主为何救我,又如何让我活下去了?”
“清蒙丹。”宫徴羽走去桌边,接过柳色新递来的暖茶连连喝了数口,才开门见山道,“狄阁主自觉苟活无望,无非是悬命青灯死后清蒙丹绝断于世。殊不知尊主手中亦有清蒙丹的药方,可保狄阁主性命无忧。”
“是啊。”不待狄雪倾说话,柳色新看似无意的从旁插言道,“从前小美人为了活下去,只能听命于穆乘雪。这今后能活多久呢,可就要仰仗尊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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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身不由己苟残生
狄雪倾沉默未言。
“尊主先赐你三十日药丸。狄阁主是个明白人,可知吃了尊主的药,就要为尊主办事。”宫徴羽点了点桌上拳头大的药瓶,抬眼看着狄雪倾。
狄雪倾眸光轻烁,若有所指道:“你家尊主宏图大志,我狄雪倾不过江湖草莽,哪有可用之处。”
“狄阁主先别推脱,江湖人自然江湖用。”宫徴羽料想狄雪倾不会为了苟活便轻易应下,继续又道,“御野司里的消息,说红尘拂雪刚刚侦破了银冷飞白悬案,想来狄阁主的另一重身份很快就会被公之于众了。到那时,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必将聚在霁月阁门前,问狄阁主要个说法。如此场面,御野司也断不敢坐视不理,必会到场监察。”
“所以呢。”狄雪倾似乎对宫徴羽口中的两盟声讨并不在意。
宫徴羽放下茶杯,亦似云淡风轻道:“尊主给你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在江湖两盟和御野司之间添把火,烧得越旺越好,烧得越多越好。我想,凭狄阁主的聪明才智和武功绝学,这差事应该很容易吧?”
宫徴羽此言一出,狄雪倾沉默更深。
“瞧瞧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柳色新向宫徴羽撇撇嘴,又戏言道,“小美人心高气傲,心里定是想着才不与我等做一丘之貉吧?”
“狄阁主若当真不愿为尊主驱策,尊主也不会勉强你。”宫徴羽板起脸色,冷冷言道,“活完这三十天,林子里的坑还没填上,你自己躺进去接着去死就行了。”
“此事所涉颇深,看似离间江湖与御野司,实则乃是挑拨江湖与朝廷,不知……宫坊主可否引荐我与尊主会面详谈。”狄雪倾似乎在沉默间思量了什么。
“尊主岂是你说见就见的?把尊主交代的事情办好,尊主自会召见。”不出所料,宫徴羽果然断然拒绝了。
“投名状。”狄雪倾微微颔首,随即应道,“好,我答应了。”
狄雪倾应得太快太突然,宫徴羽不禁哑言,一时不知该夸赞狄雪倾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该讥讽她贪生怕死才好。
“行,既然狄阁主愿为尊主所用,那我便回去禀报尊主,静待狄阁主上演这出好戏了。”语毕,宫徴羽拾起桌上药瓶稍加内力猛然掷向狄雪倾的面门,又趁狄雪倾抬手接下的瞬间,突然抽出长剑直刺狄雪倾肩头。
狄雪倾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气与力都已双双不堪,根本避不及这突来一袭。才让那凉冷的剑锋轻易戳破了肌肤,浅浅停在了她的血肉里。
“倾姑娘!”烙心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便扑上前去阻拦。于是她的掌心也在紧握住长剑的瞬间传来了清晰的切肤之痛。鲜血随之汩汩滴落下来,再次沾污了昨夜才换新的厚冬被。
“姓宫的,你疯了!”顾不得自己,烙心怒视着宫徴羽,眉心因为混杂着愠怒和疼痛狠狠拧作一团。
而宫徴羽却没有收手之意,硬抵着烙心的力量缓缓下压手腕,直把剑锋从狄雪倾的肩头划向了她的心口。狄雪倾终于无法承受利刃割裂皮肤的巨痛,掌心随之一松,手里的药瓶便咕噜噜的滚落到了榻边。
“云弄,九境?”似乎对狄雪倾的狼狈模样很满意,宫徴羽终于收回了长剑,但嘴上还愤懑不甘的挑衅道,“真想试试,你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
“若有机会……定当如你所愿。”狄雪倾咬紧牙关,扬起眼眸向宫徴羽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微笑。
宫徴羽迎着狄雪倾的视线与她对视片刻,却慢慢从那双毫无波澜的深眸里看到一缕既不贪生亦不求死的从容。如此一来,她的那些所谓激怒,所谓折辱,所谓威压、所谓怜悯,于狄雪倾来说就只是清风拂柳罢了,除了能让狄雪倾随之波动起伏,却并不能伤她一分一毫。
宫徴羽自觉无趣,先行收回了视线,再将轻裘理好戴上了罩帽,才道:“那就请狄阁主伤愈之后尽快行事,尊主虽有耐心,却也等不得你拖延日久。”
狄雪倾没有回应,烙心也在这时取来了金疮药和细布。
“看在又害小美人受伤了的份上,本公子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柳色新也起身整理起行装,一边说道,“尊主亦知挑唆两盟和御野司对立并非易事,所以呢,尊主体恤,在两盟发难霁月阁时,他会备下一份薄礼,助小美人一臂之力。”
“呵。”狄雪倾轻扯唇角道,“那,我还是要谢谢他了。”
“哈哈哈,狄阁主别客气,咱们后会有期。”柳色新笑嘻嘻的把罩帽戴到了头上,临行还不忘向烙心挤了挤眼睛,调侃道,“小美人,今后可别再把狄阁主埋进雪里了喔。”
烙心闻言,登时想起昨日所为险些害死狄雪倾,不禁又尴尬又气恼。待宫徴羽和柳色新出了门,她竟有几分愧与狄雪倾目光相接,只是一边帮狄雪倾包扎,一边忍不住骂道:“也不知道这两个癫公癫婆是什么来路!哪有一边救人一边捅人刀子的!还有他们那个尊主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躲在暗处指使倾姑娘在两盟和御野司之间搅浑水,这不是害倾姑娘里外不是人,他坐收渔翁之利么!真不知道倾姑娘你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他们。最后还说什么尊主不是倾姑娘相见就见的,要不是看在他们手里有清蒙丹的份上,倾姑娘才不会……”
一股脑的宣泄许多,烙心突然止住咒骂。她似乎悟到什么,试着抬起眉眼去看狄雪倾。未料,狄雪倾竟也在看她。
“他们的事和我的残生……都不重要。”狄雪倾并未斥责烙心,只是虚焦了目光,悠悠言道,“既然暂且还不必死,那母亲的仇便不能放了。还有……梅雪庄……”
烙心手上动作微停,终于明白狄雪倾到底不甘为人所负,所有的忍辱负重都只是为了复仇罢了。
思量一下,烙心低声道:“从前庄主藏着药方,是怕倾姑娘翅膀硬了离巢而去,从此贪图自己的人生,再不把赫阳郡主的旧仇放在心上。但说到底,庄主还是不希望倾姑娘断送性命的。现在这个什么尊主与倾姑娘非亲非故,只把你和霁月阁当作棋盘上的过河卒,他绝不会在意倾姑娘的死活。但他既然说有足够的清蒙丹可保倾姑娘性命无忧,便说明清蒙丹的配方尚存于世。倾姑娘不如好好打算一番,弄到手里来。”
“是呢。”狄雪倾少有的认可了烙心所言,轻言道,“所以囚困在雪林中的鸟儿,最终是振翅高飞死得其所……还是铩羽暴鳞郁郁而亡……此刻尚不可知……嗯……”
随着烙心收紧细布勒到伤处,狄雪倾微微皱眉闷吭了一声。
“手下力道重了,抱歉……”烙心把金疮药和细布放在一旁,正要扶狄雪倾躺下休息。
狄雪倾却拾起药罐,向烙心道:“手。”
烙心目光骤然震动,任凭心中刹时涌出许多既惊又喜且迷茫且委屈的激烈情绪,人却只是怔怔的楞在原地。
“手。”狄雪倾没有情绪流露,加重语气重复一遍。
烙心这才将信将疑的把被利剑割伤的手掌递到狄雪倾面前。狄雪倾一言不发,仔细将那道割得颇深的伤口妥善包扎好。再抬眸时,却见烙心已是用力抿着双唇,从眼角滑落一行温暖的眼泪。
“怎么,疼得哭了?”狄雪倾淡淡打趣。
烙心深深呼吸,哽咽笑道:“没有,不疼的,不疼了……”
“小心将养,时常透气。”狄雪倾很快淡了神情,轻声吩咐道,“梅雪庄不在了,今后随我回霁月阁罢。”
“嗯……”烙心忍不住又将狄雪倾拥进怀中,带着哭腔呢喃道,“倾姑娘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狄雪倾没有回应,安静的让烙心平息须臾,便如往常一样将她推离了身旁。
第二日清晨,两匹快马匆匆穿过燕州雪林,卷起一阵白色烟尘。马上两名女子穿着同样的玉白色冬衫,腰系同款朱红腰封,腰间两x条朱色飘带随着快马奔驰凛然舞动,就像几簇燃烧流动在清冷雪色里的赤色火焰。
两人来到柴院下了马,几乎是跌跌撞撞的闯进了房间。直到看见半偎在床边服药的狄雪倾,才大松口气纷纷围上前去。
“阁主,到底怎么回事啊?呜呜呜……好好的突然接到阁主密信,让我们来秘密接你……接你安葬……真的是吓死我和单春师姐了啦,呜呜呜……”年幼些的少女还没有缓过神,紧张得哭了出来。
“好了,郁笛,阁主这不是安然无恙么,别在阁主面前失态了。”年长些的女子也红了眼眶。
狄雪倾微微点头,浅笑道:“原本是要麻烦两位送我最后一程的。未料时机不到没能死成,反而连累你们凉州远来,白跑一程。”
“阁主您这是说得什么话。”单春连连摆手,道,“您平安无事才是我等属下最期盼的。”
“呜呜呜,就是,就是!”郁笛扑到狄雪倾榻前,拽着她的手臂哭道,“阁主吉人天相!阁主长命百岁!阁主才不会死!”
“嗯,这位小妹妹,倾姑娘伤势未愈,你最好不要这般惊扰她。”烙心面上挂着礼貌的笑意,却毫不客气的把郁笛给拎了起来。
“你是谁?”郁笛不服气,抹了抹眼泪质问道,“你凭什么管我们阁主叫倾姑……凭什么对我们阁主不敬?”
“我乃梅雪庄婢女,自幼同倾姑娘一,同,长,大。”烙心笑眯眯的扬起下巴,自我介绍时不自觉加重了关键信息。
“婢女?”郁笛又把烙心上下打量一遍,嘀咕道,“恕我孤陋寡闻,梅雪庄的婢女都这么不分尊卑么?”
“梅雪庄向来重规矩。”烙心眉峰一挑,得意道,“只是我与倾姑娘……比较亲近罢了。”
“你!”郁笛无法反驳烙心,只能斥道,“你还敢乱叫!”
烙心占了上风也不恼怒,只看着气鼓鼓的郁笛悠悠的笑。
“好了。”狄雪倾打断两人没来由的口舌之争,向郁笛道,“梅雪庄已经在雪崩里覆没了,这位姑娘今后便是霁月阁人。回去之后,你且引她入掌库部,跟着金佛爷学些生意手段罢。”
“掌库部?”郁笛霎时两眼发亮,挺起胸脯向烙心道,“霁月阁章则规定,先入为长。我乃霁月阁掌库部弟子,不知这位师妹叫什么名字?还不叫一声郁笛师姐来听?”
“先入为长?”烙心将信将疑的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拂袖轻咳,避开了目光。
单春会意,和善向烙心道:“郁笛师妹所言非虚,阁中确有此规。”
“哼!”烙心自是唤不出那声师姐,索性宣称该给“狄阁主”烹煮当归红枣茶,便快步走去厨屋了。
“单春。”落下衣袖时,狄雪倾已换上了严肃神色。
单春恭谨道:“阁主有何吩咐。”
狄雪倾思量道:“帮我从燕州暗桩聚些人手,选根深的,对鸣空山和长林县衙相熟的。”
单春在脑中盘算须臾,回报道,“阁主放心,前阁主在时,因与您母亲赫阳郡主联姻,在燕州放了不少精锐哨子。您要的人大约有五六个。”
“够了,你且去统办吧。”狄雪倾捧起手炉,细细感受着指尖上稀薄的温暖,目光幽邃道,“七日后,英岗村车马店与我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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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靖威二十二年三月初,御野司正式对外公布一则榜文。
御野司确查,特此告示:自靖威十八年起,屠戮武林、祸乱江湖的银冷飞白,乃为凉州霁月阁阁主,狄雪倾。
此文一出,江湖哗然。
无论云天正一、自在歌还是其江湖散门、绿林侠士,但凡听闻过狄雪倾其人的,无不认为狄雪倾身负寒疾沉疴,毫无武功。但御野司的榜文从未出错,也绝不可能公然构陷。所以众多江湖人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好奇。他们倒想看看,如此羸弱的女子,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取了两盟数条人命的。
不过,江湖人乐得看这场热闹,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却无法置身事外。
银冷飞白虽然只在各家门派单杀一人,但两盟之间因此引起的误解争端,却实打实的伤了不少门人。所以在得知银冷飞白的真实身份后,两盟便觉得这些本来只能算在对家头上仇账,狄雪倾作为始作俑者也脱不了干系。尤其霁月阁还属在云天正一盟下,自在歌诸门更是义愤填膺,卯足了劲儿要冲云天正一讨个说法。
而云天正一那边,除霁月阁外的几家何尝不是一样为难。
盟中出此恶徒,三不道人自觉理亏,立即召令诸家门主前来共商此事。他虽然也给霁月阁发去了会帖,但帖上内容却与其他几家不同。大意便是让狄雪倾必需在自在歌发难之前,先上正云台俯首认罪。然后由盟中合议如何诛罚,以便给江湖一个交代。
可惜,暂行阁主权柄的孙自留以霁月阁的名义回信道:阁主近日不在阁中,且行踪难寻。是以会贴所言之事难以传达,恕难亲自与会。
正言之后,孙自留又以自己的口吻随意添了几笔说辞,道:至于本人嘛,对于阁主身负武功之事,亦与众位一样,全然不知。阁主以银冷飞白身份行事,也是回归霁月阁前的旧事。动机缘由本人更不甚了解。所以呢,我就是赴此清州之会,也不能代替阁主解释什么。众位更不能通过审判本人来为狄阁主定罪吧?那本人也就不必过去自找没趣了。一切事宜,且等我家阁主归来再说。
“若不是当初改换盟主时,霁月阁与三不观同路相行,贫道怎会请她先来谢罪!”三不道人阅后气冲发冠,把信笺死了个粉碎,愤然道,“既然霁月阁不识贫道好意,就别怪贫道没给狄雪倾留最后的体面!”
然而任凭这惊天之闻在江湖传越传越烈,两盟各家也已纷纷遣人前往凉州,霁月阁却始终只道阁主不在,日日闭门谢客。引得越来越多的武林人士聚首凉州,旧仇新痕一并滋生,打打杀杀的又掀起不少风波。
一时间,银冷飞白又成为江湖的最大乱数。御野司果然不得坐视不理,宋玉凉立即将主理自在歌事宜的唐镜悲和主理云天正一事宜的白上青一并派往凉州督查。
而迟愿自那日白楚两家允宴后,又以雪崩恶寒侵身、心神不振为由一直称病在家。但与允宴前几日终日发呆不同,后来的迟愿常常提着初白在院中罗汉松下苦修。每日天明即起,直至夜深筋疲力尽,方才疲惫睡去。安野夫人韩翊心知女儿心事烦乱,寄情武艺也不失为一种逃避,便也不去劝她。
直到御野司将银冷飞白的榜文公告天下,两盟因此相搏于凉州,宋玉凉终将一纸新令递到了安野伯府。作为“勘破”银冷飞白案的提司,迟愿亦需与唐镜悲白上青同行,且不得推辞。迟愿这才整理行装,出了安野伯府的门。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严冬寒意逐渐褪去,三人一路向暖掠过青山绿野,目之所及已然春花烂漫,天地一新。
不过三人一入凉州金峪镇,便见街上聚满了衣着鲜明的江湖人。不仅时时有人喧嚣对峙,处处皆藏刀光剑影。就连整个镇上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盎然九州的春意也无法驱散这里的肃寒。
三人先到官驿简单安顿,一并询问前哨司卫最新消息。得知霁月阁在半个时辰前刚刚放话,说阁主狄雪倾将于三日后归来,两盟若有意问罪,届时到霁月阁前会面即可。
“三天。”唐镜悲思量一下,问道,“眼下两盟已到几家?”
司卫回道:“狄雪倾欠x着人命的都到了。除此之外,新入自在歌的辞花坞也来了。”
“正青,挽星,三不,天箓,旌远;夜雾,同喜,凌波,沧泽。好嘛,九家血债,再加上个凑热闹的辞花坞。”白上青数着手指算了算,笑叹道,“迟提司,三天后你这位江湖朋友可是要以一敌十了。”
“她……”迟愿神色微沉,冷道,“不是我朋友。”
“嗯?哈哈哈哈,迟提司倒是拎的清。”白上青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记得当初迟提司还说,她的江湖就是你的江湖。结果到头来,这番侠义豪情呐却被无情辜负了呢。”
迟愿缄口不言,眉心却骤然锁紧。
“迟提司也没说错。江湖就这一个,咱们这些提刀拿剑的有谁不在其中?”唐镜悲懒见同僚之间言语挤兑,反驳道,“难道我唐镜悲的江湖和你白上青的江湖还不一样了?”
“一样一样。”白上青陪笑道,“但我可没负你老唐什么啊。”
“你要是敢负兄弟,看我不卸你小子一条胳膊。”唐镜悲说着,向白上青晃了晃他的假手。
迟愿闻言,眉间忧色更深。
唐镜悲见状,继续对白上青道,“迟提司当机立断,与狄雪倾撇清关系最好不过。狄雪倾身份复杂行事诡秘已人尽皆知,以后再莫提她与迟提司的旧事。小则是为迟提司自己好。往大了说,则可免去有心人污蔑御野司与江湖牵扯过深。”
“还得是唐提司思虑周全,在下受教了。”白上青应着,意犹未尽的瞥了眼沉默的迟愿。
司卫见三人都不言语,又再报道:“据各州探哨消息,云天正一盟主三不道人和自在歌盟主喜相逢都已启程亲赴凉州。”
“有意思。”白上青摸了摸泛着青茬的下巴,猜测道,“这三不老道是要把狄雪倾当众扫地出门,丢给自在歌群狼撕咬呢?还是会包庇银冷飞白,带着云天正一和自在歌血战一场呢?”
“也许……没那么简单。”迟愿低声打破沉默,道,“狄雪倾公然邀请两盟会面,未必只是为了谢罪。”
唐镜悲疑惑道:“她已成众矢之的,还想翻什么水花?”
“暂且琢磨不到,只是隐约觉得……”迟愿摇了摇头。
“若在从前,看在迟提司与狄雪倾相熟的份上,迟提司所言不得不信。”白上青忍不住打断迟愿,窃笑道,“不过现在看来,迟提司也没那么了解狄雪倾。无故生出这般念头,该不会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属实多虑了吧?”
“与狄雪倾谋事,凡失虑之处,必遭反噬!”迟愿受够了白上青的冷嘲热讽,干脆揭了他的伤疤道,“白提司怕还不知,你那场牢狱之灾究竟拜谁所赐!”
“你是说?!”白上青笑意霎时全无,惊愕道,“当初那个潜入秘旨阁的黑衣人是狄雪倾?”
“云弄九境……怪不得搅得御野司一片大乱,来去却如出入无人之境。”唐镜悲不由慨叹,又问道,“此事督公是否知晓?”
迟愿道:“报过,是督公不愿丑事外扬,不允再提。”
唐镜悲点点头,向众人吩咐道:“三日后前往霁月阁,多带人手,小心观察。尤其狄雪倾的一言一行,绝不可放松忽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御野司三人早早打点完毕,带了二十名司卫向金峪镇西策马而去。
很快,一片嫩叶新绿的槐林逐渐呈现眼前。
迟愿稍慢了马蹄。
上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萧瑟冻土,遍地都是无叶枯枝令人唏嘘。而今却是一派春光明媚,槐花初绽的怡人景致。鹅黄玉翠般的槐叶间,点缀着细白如雪的淡雅槐花。打马穿行林中,时有微风拂过,那清甜幽净的槐香便随之沁入鼻息,阵阵涤人心神。
曾经迟愿还念着,待到此情此景时,可与狄雪倾在槐林间烹茶弈棋,乐享清闲。怎料真至雪融花开日,她和狄雪倾的情意却被冰封在永无止境的寒冬中。
而霁月阁外,此刻已是招旗云集人头攒动。云天正一与自在歌分庭而立,双方怒目而视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便先混战一场的势头。
御野司三人到达后,便带司卫在人群之外择了个地势高处静静观察。
但见三不观观主三不道人手握盟主剑浮霄,昂首立在云天正一阵前。身旁陪着正青门新继任的门主侠剑尊书英才,神情严肃的挽星剑派惊风剑江牧,不断揉着扳指的天箓侯鹿饮溪,以及旌远镖局谨慎的秋岑和愤怒的秋逸姐弟俩。
自在歌那边,盟主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手捻小酒瓶,交叠双腿倚在椅背上。旁侧同坐着漫不经心的夜雾城城主叶夜心,眸色平缓的凌波祠主人箫无曳,目光阴鸷的沧泽宫沧幽毒宗宗主魏明哲,还有正襟危坐的辞花坞主人邓兰珊。
众人身后,各家弟子着衣分明、兵械齐备。人数少则半百,多则百人有余。
两盟面前,霁月阁山门紧闭,安静得仿似无人一般。极目眺望,便见朱墙练瓦皆沐煦阳,飞檐穹顶远映碧空,仍是那般清幽豪雅,静穆聘婷,盈盈立于天地间。
又过小半时辰,霁月阁正门终于缓缓打开。在场众人无不屏住呼吸齐齐望去,就连天箓候鹿饮溪也停下了揉扳指的动作。唐镜悲和白上青更是紧盯霁月阁大门,生怕眨眼功夫局势便会陡然生变。
迟愿下意识握住棠刀。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靖威二十年冬天的正云台。那时的狄雪倾亦是在这般众目期待之下翩然而至,然后用一条人命开启了一场漫漫阴谋。且不知今日两盟面前,她又将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呦呵,果然是老虎摆宴席,百兽都到齐啊。”最先走出门来的是霁月阁的掌秘使孙自留,他笑呵呵的向四周拱了拱手,看似致以礼数,言语却未留情。
“笑面鬼,你嘴巴放干净点!”三不道人横眉竖目,脸色铁青。
喜相逢却是悠然一笑,似乎觉得孙自留的招呼还算有趣。
孙自留之后,有一女子信步而出。
只见她面如薄霜清明净透,眸似远空柔宁淡泊。发染乌黛,肌肤胜雪。鬓边青丝半拢向耳后,又以朱红精绣长带端正系好,沿着脖颈和肩畔如瀑坠下。她身上穿着件玉白清雅内衫,外罩朱红对襟长裙。腰系绯红宽封,封上又缠白缨。红裙之外,再披一袭玉白外袍。袍上双肩银线暗绣花团,暗藏红缨落向肩后,宛如羽翼之流光,潇洒自如。襟前又饰两对短缨流苏,亦动亦止,灵韵顿生。
想当年,狄晚风生得清秀儒雅,丰神俊朗。着此一身衣锦,便有润玉绝尘的风彩。而今狄雪倾再着此霁月阁主华服,更是皎如山巅雪云间月,烈如枝上梅剑锋血。白衣且似覆雪孤冷,红裙更如烈焰殷红。两相辉映间,更衬得狄雪倾姿容明丽绯光潋滟。反到是那条佩在腰际的青蓝色云纹流苏显得格外刺目,与她格格不入了。
狄雪倾如约而至,霁月阁前倏然陷入片刻沉寂。众人凝目哑言,已然出神。唐镜悲和白上青亦是相视一顾,提起十二分精神。唯有迟愿黯然垂下眼眸,敛回了流连难舍的目光。
而狄雪倾的左手中,还松松提着柄白鞘红纹的细剑。
众人不由揣测,莫非这就是狄雪倾的佩剑?
可江牧稍加留意,便认出那柄极韧极柔、轻如灵蛇的长剑,正是当年赫阳郡主习武开蒙时挽星所赠之剑,名唤云霭。可惜赫阳郡主后来主修霞移,将武器改用了棠刀。至此,云霭锋芒未试,便成了燕王府上的一件藏品。
江牧无奈摇头,仿佛不愿相信银冷飞白屠戮江湖所用的凶器,竟是挽星剑派所铸。
“诸位久候了。”说话间,狄雪倾已站定在霁月阁前,声音亦如往昔般清柔沁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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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狄雪倾,以前江湖唤你一声狄阁主,现在该叫什么?银冷飞白吗!”
“满嘴谎言的卑鄙小人!表面弱不禁风,背地里却是个扮猪吃虎的刽子手!”
“两盟九条人命,我看你怎么还?真当自己是狸奴,能死九次不成?”
两盟中有人忍不住斥责,有人肆意讥讽。但狄雪倾并未理会,只含目慢慢扫过人群,似在寻视什么。
与云天正一各家门主的冷肃相视不同,叶夜心不但主动用目光迎向狄雪倾,还笑眯眯的向她招了招手。飞鸿仙子箫无曳也没有刻意避开这位霁月阁“宿敌”,而是神色坦然的向狄雪倾点了点头。
“箫姑娘,今日借两盟为证,霁月阁正式将此物归还凌波祠。”狄雪倾的视线停在凌波祠旗下,示意身后人将备好的东西呈上来。
郁笛依命,手捧一方覆着白色绣巾的托盘径直走向凌波祠所在方位。
两盟未料狄雪倾身陷此般境地竟还有闲心先去做其他杂事,正要再抨击谴责一番。但转念一想霁月阁“亏欠”凌波祠的东西,不就是那件逼得凌波祠走云天正一的鎏金锦云甲么?于是又禁不住好奇,纷纷耐下性子等着看狄雪倾是否真能拿出这件失踪已久的武林至宝。
“狄阁主是说……”箫无曳迟疑着站起身。
“正是。”狄雪倾向箫无曳轻柔一笑。
这笑颜与那年庐灵城中的安然诚挚并无二致,却惹得箫无曳目光颤动骤然心酸。她也终于在这一刻恍然领悟,为何那时举杯狄雪倾会对她说无杂,无扰,无尤,无怨。
箫无曳慢慢揭开白色锦绣,但见托盘上整齐叠着件银光灼灼似云,金芒闪耀如星的轻甲。四位新任舍人也凑近前来仔细察看,很快就确定狄雪倾还来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鎏金锦云甲。
新任棋舍人鲍贡思虑一下,问道,“鎏金锦云甲失落多时,不知狄阁主从何处得来?”
“机缘之下,于鸣空山中燕王世子旧部身上寻获。”狄雪倾似应鲍贡,目光依然凝望着箫无曳。
“兜兜转转,终了牵挂,却已物似人非,沧海桑田。”箫无曳轻抚宝甲,缓慢失焦的眼中最后只余下几分寂寥。
迟愿远远听着,锁起眉心。
狄雪倾口中的燕王世子旧部,应该就是燕鸿。难怪那时他被寒光门人的利刃劈砍中身体,却是袍也烂了刀也断了人竟安然无恙。而她和狄雪倾不约而同都注意到了这蹊跷之处,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不得细究。现在想来,应是燕鸿穿着鎏金锦云甲的缘故。
可燕鸿那日也被万钧积雪埋葬在鸣空山里,狄雪倾今天能把宝甲献出来,便说明她在这些时日里回过鸣空山的冰谷墓地。
她去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取回鎏金锦云甲么……?
思及此处,迟愿心中黯然一沉,下意识抬手环住棠刀,遥望向那华服佩剑姿容潋滟的人。她很笃定,狄雪倾和她一样,一定也查过了那件事。
箫无曳和四舍人收起宝甲刚坐回凌波祠旗下,人群中又有人出声责问道:“这是唱的哪出戏?临阵施恩?狄雪倾,你不会想逐一买通两盟各家,乞求原谅吧?”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别以为还了鎏金锦云甲就没事了!江湖债向来一码归一码,你无故杀人,就得偿命!”
白上青听着,不由哧笑道:“还真被迟提司给说中了,这狄阁主啊果然藏着花样呢。”
迟愿无言,冷冷看了白上青一眼,继续深望向狄雪倾。
“我既然认了银冷飞白的名,自不会回避银冷飞白行的事。”狄雪倾的目光也在这时若有似无的轻瞥向人群之外,却在即将触及什么之前蓦然收敛回来。
见狄雪倾正式“认罪”,两盟门主中倒是喜相逢先开了口。只见她悠悠摇着小酒瓶浅慢抿了一口,才问对面道:“三不,狄阁主毕竟是云天正一的人,现在她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银冷飞白,那这人命债是你们云天正一先问呢,还是我们自在歌先讨呢?”
三不道人冷哼一声,回道:“喜当家也说她是云天正一的人,当然轮不到自在歌先来发难!”
“说得也是。”喜相逢也不发怒,脸上挂着生意人难辨真伪的笑意道,“还是三不盟主配得上云天正一的端信二字,便是审讯起自家人,也是一马当先,当仁不让呢。”
喜相逢话里有话,句句揶揄,自在歌众人听出弦外之音,纷纷窃笑。云天正一弟子则是握紧拳刃,气恼得快要杀将出来。
狄雪倾向前一步,平淡道:“两盟多年势如水火,今日却为狄某相携同来,那还分什么自在歌与云天正一,且由我按序一一言明便是。”
喜相逢本就不求争先,三不道人也不愿坐实薄情寡义之名,于是二人都向狄雪倾点了点头,示意应允。
狄雪倾缓缓言道:“诸位只怪我杀人,却好像都忘了银冷飞白杀为什么杀人。”
经此一提,众人霎时忆起那句曾经满布江湖的留言。
银冷飞白,不请自来……
喜相逢眯起眼睛笑道:“名不符实?”
“一派胡言!”三不道人压着怒气,质疑道,“挽星匠剑尊吴契一生铸剑一十一柄,却未曾杀过一人,真正堪当莲心二字,如何名不符实了!而我三不观门下妙手摘星何巍巍,虽善行窃之事,但做的都是锄强扶弱劫富济贫的侠义之举!把巧取豪夺的不义之财归还正主,不正是狄阁主方才所作之为么?狄阁主为何偏要取他性命!”
“三不盟主所言,皆为表象。表象若是不符,那九人名头又从何而来。”狄雪倾随口反诘,顺势又道,“既然何巍巍第一个死在银冷飞白剑下,那我就从这位三不观的妙手摘星说起罢。”
众人闻言,不由得又屏住了呼吸。一时间霁月阁门前千人之重,齐刷刷的都将目光聚在了狄雪倾身上。
“泰宣十六年秋,角州小门湖心居世传心经荷韵正本失窃,家主莫金尊遍寻无果,饮恨自尽吊死在祖祠堂前。夫人与其伉俪情深,悲恸之下携幼子同殉。”狄雪倾三言两语述起一则几乎不为人知江湖往事,随即目光骤然犀利,严声责问道:“三不盟主可知荷韵终究被何人所窃!”
“你!你想说是何巍巍所为?”三不道人愣了一下,立刻驳道,“陈年旧案,鲜有人知。贫道怎知你是不是信口开河,胡乱怪罪?你指认何师侄行窃,可有确凿证据!”
狄雪倾平静道:“何巍巍常年登门入户不曾失手,全赖一身轻功巧技。可惜天上有天人外有人,有次他险些栽在一户请了江湖人来镇守宅邸的豪绅家。而湖心居荷韵心经,有点水而行沾靴不湿的精妙。素闻三不观弟子平日行走江湖研磨武艺,每到年关皆回宗展演以示修行之功。三不盟主不妨仔细回想,泰宣十六、十七两年,何巍巍的轻功是否精进得离奇?”
显然,狄雪倾的话已经印证了三不道人某些曾经的怀疑。他气势渐弱,略显回避道:“那你也不能……不能因为他轻功变好了,就说他偷了……别家门派的东西。”
狄雪倾并不解释,只简单道:“今日我只告知诸位银冷飞白杀人之因,亦向天下武林承诺,字字属实,绝无虚言。诸位若是质疑真伪想要求证,日后自去探寻便是。相信我狄雪倾能查到的,诸位稍只需加用心,一样也可以。”
随即,狄雪倾轻提掌中细剑,微压眼眸道:“若是不去愿查,偏要在此纠缠的,霁月阁亦会奉陪到底。”
两盟未料狄雪倾分明是那个被笔诛口伐的人,怎还敢当众显露以武威压之意,一时僵入了沉寂。
“那狄阁主不妨也说说,我们同喜会的四当家尚太山又是做了什么孽?”这一次,仍是悠然饮酒的喜相逢先开了口。
“这位尚掌柜善识奇珍,能断贵贱。自入行来出价进假从无偏颇,故而人称童叟无欺。”狄雪倾顿了顿,继续言道,“泰宣六年,临江城有一小童落水溺亡。其家人都以为孩子是贪玩不慎,短命夭折。等到孩童的尸身被捞起后,却发现孩子腕上佩戴的前朝旧镯不见了,衣兜里却无端多了只机巧兔仔。小童的家人也曾在落水处极力打捞,但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当那旧镯已经顺流而去,不得不认下这场人财两空的无妄之灾。雪倾冒x昧,想问喜当家若闻此事,会不会心疑那价值连城的旧镯去向何处,那机巧兔仔又是从何而来?又或者是哪位慧眼识珠的有心人,欺着小童不懂低廉贵重,哄骗着换了去。事后更怕小童将此事诉于父母被其家人寻上门来,便往西芜江中投下一缕年幼的魂灵?”
“嗯……有点意思。”喜相逢幽幽点头,下意识停了手中摇晃的酒瓶。
狄雪倾干脆利落,又向叶夜心道:“夜雾城曾经的杀榜三杨半曲,杀人拿钱从不多言,故称无口貔貅。可泰宣十年,他酒醉之后向人泄露了买家信息,致买家一十六口横遭灭门。叶城主,夜雾城虽行肃杀之道,可知祸不及家人?”
“嘿嘿嘿。”叶夜心尴尬的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讪讪一笑未置可否。
狄雪倾又向秋家姐弟道:“旌远镖局总镖头,一诺千金席少民。押镖途中自信托大,致镖队中响马埋伏全军覆没。二十几人的镖队,唯有他与另个镖师逃出升天。可他不但没有及时救治同门,还在逃回镖局的途中将那镖师扼杀灭口,以掩自身咎错。更可笑的是,你们那被蒙在鼓里的糊涂爹还把他当作英雄一般,重重抚恤了一番。”
“你,你胡说!”秋逸不肯相信自己一直很崇敬的席镖头竟是这般卑鄙小人,羞愤交加整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秋岑则是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眼中渐渐弥漫起失落之色。
狄雪倾也不理会姐弟俩,继续道:“凌波祠棋痴隋亮,号称落子无悔。曾在义州偶遇一棋艺精妙的无名少年,遂与之对弈。怎料中盘一步下错恐将落败,又碍于有人观战不得悔棋,于是暗中以真气震伤少年。少年瘫倒在棋盘上,自然打翻了棋盘与棋子。此局无疾而终,保全了隋亮不败战绩和不悔之名。但那少年未曾习过半点武功,半月不到便伤重身亡了。”
凌波祠四舍人闻言,面面相觑。箫无曳好像料到隋亮也好不到哪去,一直默默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
“还有天箓世家画师妙笔丹青梅年妆,看中清州落魄望族所藏名画,以二十两金的酬报借了去,美其名曰鉴赏,实则暗中临摹并以伪作归还。以致画主三年后卖画救母无果,其母病故,画主亦愧疚自尽。以及沧泽宫泽兰药宗二席路徊,分明号称不救不救,却因一时技痒,明知身中奇毒前来求救之人乃是亡命恶徒,仍一意孤行为其续命。结果便是那人自沧泽宫离去后,烧杀劫掠又造十数血债。”狄雪倾一口气说得天箓侯鹿饮溪汗颜不已,也令沧幽毒宗宗主魏明哲无言以对。
“至于江湖一直忿忿不平,念着银冷飞白杀错了的莲心剑师吴契……”狄雪倾没有停歇,幽然转向挽星剑派,道,“诸位都是挽星门人,应知吴契所铸第十一柄剑,其名哀成。而此剑铸就之日,亦是吴契封炉之时。”
“确是如此,可这……与名不符实有何干系?”江牧不解。
狄雪倾目光轻凛,缓缓言道:“那时因助他锻铁而跌落熔炉的弟子严木成,不是失足,而是被人悄然推下了火海。他给那柄剑取的名字,也不是为了哀悼,而是癫狂的炫耀。他从此封了剑炉不再让人近前,更不是因为名剑已成无可超越,而是……为了掩盖……熊熊炉火也无法焚尽的杀业……”
许是一时言说许多,狄雪倾眉心骤凝,忍不住轻咳起来。
但在江牧将信将疑欲言又止时,狄雪倾已稍稍平复了喘息,于是她扬起眼眸,微笑着向正青门道:“至于你们的正剑尊金英之,他在晋州汉宛城做下的风流韵事,还需我当着两盟诸家的面,再重述一次么?”
“不!不必了……”正青掌门书英才闻言,立即摆手拒绝。
至此,云天正一和自在歌本为问罪而来,没想到最后竟是各个难逃,都成了该当赎罪的恶首。反倒是狄雪倾好像成了那个凭一己之力肃清武林败类的无名英雄。霁月阁前也因此陷入了一种人人相顾无言的诡异寂静,全然没有了先前同仇敌忾共讨银冷飞白的赫赫声势。
“啊?就这么把两盟九家都给说成哑巴了?”远处,白上青不可置信的撇了撇嘴,半叹半讽道,“督公还担心两盟会起激烈冲突,把我们三个全派来了。结果怎么着,雷声大雨点小,全被狄雪倾给轻飘飘的打发了。”
迟愿并不认同,认真道:“她的只言片语,或许只有四两之轻。但她不动声色将那九人暗中做下的恶事查得清清楚楚,留在今日逆转乾坤的铺排,才是拨转千斤之重的本事。”
唐镜悲忧虑附和道:“这个狄雪倾的确不简单,不但本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背后一定还有张无处不在的密网助她行事。如此两相交织,相辅相成,当真深不可测。今日她以四两之言便信手化解了两盟的逼迫,日后若再用这千钧的本事来干些别的什么……”
“能干什么?一统两盟?”白上青不以为意道,“一个江湖人最至高无上的荣光也不过如此。”
唐镜悲漫无思绪的摇了摇头。
迟愿也没有回应,只环着双臂垂眸深思。
狄雪倾再回鸣空山,有些事自然逃不过她的眼。
“迟提司是被狄雪倾骗怕了,唐提司怎么也跟着小题大做起来了?”自从知晓自己的牢狱之灾是狄雪倾所害,白上青更不愿长她的威风,固执言道,“两位不如放轻松些,两盟今天是被狄雪倾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心虚不好动她,才让她占了上风。况且她再有本事,还不是只能在江湖里折腾?待到浪花翻得太大时,两盟治不住她,御野司的铁骑可不是吃素的。”
白上青不提御野司便罢,这一提,正刺进了迟愿的心。
春日和煦,晴空明媚,一缕愁寂目光悄然混进微风,在淡淡拂过狄雪倾的鬓边青丝后,揉碎了密不可宣的忧思——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澄澈小可爱的回复深得租心,在本章征用了鸭~嘻嘻~(可以吧,可以吧,可以的吧ovo)
网友:澄澈评论:《大雪满凉州》打分:2发表时间:2024-01-1900:37:26所评章节:196
华服佩剑,姿容潋滟。有苦难言,命如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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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霁月阁前,寂静分明短暂却又极显悠长。终于,一阵轻快笑声打破了两盟之间的尴尬。
“好嘛,原来无口貔貅死得这么没品,那夜雾城便不向狄阁主讨这条命了。”叶夜心笑意未消,朝旁侧作势问道,“喜当家应该……不介意吧?”
“叶城主哪里话,夜雾城的命债自然由夜雾城做主。”喜相逢微笑回应,看不出半点喜怒。
叶夜心狡黠一笑,远远向狄雪倾眨了眨眼睛。也不管狄雪倾看不看得清楚,兀自摆出无声的口型解释道:我本不想来的。
许是真的心领神会了,狄雪倾竟也向叶夜心微微摇了摇头。
箫无曳见状,亦道:“我相信狄阁主的判断,名不符实之人死有余辜,凌波祠无意为不义之徒横生是非。”
狄雪倾闻言,微笑着对箫无曳颔首示意。
“狄阁主……!”箫无曳顿了顿,唤住狄雪倾道,“你曾对我说,昔时旧日不可追忆,他朝多变亦不可期。当时我不解你言语中的深意,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凌波祠和霁月阁因鎏金锦云甲而生的宿怨。既然今日狄阁主已正式将宝甲归还,我亦想回敬狄阁主一句,你我两派之间x应是昔时旧日不必追,他朝多变尚可期。”
“嗯,当如箫祠主所愿。”狄雪倾浅浅一怔,郑重且轻柔的应了下来。
“喜盟主,银冷飞白之事本与辞花坞无干,辞花坞不便……”箫无曳坐回去后,邓兰珊也向喜相逢表了态。
喜相逢似乎料到如此,摇着小酒瓶道:“邓掌门放心,同喜会不会逼辞花坞强出头。”
“多谢喜盟主体恤。”邓兰珊松了口气,坐回椅中。
喜相逢慢慢抿了口酒,问魏明哲道:“沧泽宫呢,怎么说?”
魏明哲闻言,站起身来深提了口气,看来是要对狄雪倾责问些什么。
怎料狄雪倾忽然言道:“哦对了,我这里也有件东西想给魏宗主看一看。”
“什么东西?”魏明哲狐疑又谨慎道,“素闻狄阁主颇擅使毒,但天下至毒莫过沧幽,本座奉劝狄阁主,众目睽睽之下别耍阴招。”
“呵,魏宗主多虑了,我那点雕虫小技怎会在运日紫羽面前班门弄斧。”狄雪倾淡然一笑,又故意卖关子道,“但我手中这件东西对贵派来说堪称隐秘,尤其对你沧幽毒宗更是要害。所以,还请魏宗主近前叙话。”
“这……”魏明哲将信将疑的看了看身后同门,又看了看喜相逢。但见众人都露出了无论狄雪倾耍什么花样,都会为他保驾的笃定神情,才放心的走到了狄雪倾面前。
“这上面的字迹,魏宗主可还认得?”狄雪倾不紧不慢从袖中拿出薄薄一本手记,递给魏明哲。
魏明哲接过来翻了翻,表情逐渐从猜疑变成了错愕。且不说那手记上的字字句句显然都是悬命青灯穆乘雪的亲笔字迹,便是那些关于沧幽毒宗近些年研制的奇门毒药的精妙解法,也绝非常人能著。
“这是……泽兰宗主……她……?!”魏明哲不可置信的看向狄雪倾。
“正是。”狄雪倾轻轻点头,低语又道,“二十余载时光,悬命青灯虽隐居避世,却也没忘了沧泽宫的相解之仪。”
魏明哲试探问道:“你果真……与穆宗主相识?”
狄雪倾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路徊本是药宗人,我去拿他性命,自然有人首肯。而魏宗主是毒宗人,今日若不趟这浑水,日后我可修书一封给你家沧泽宫主,就说是看在魏宗主不相为难的情面上,才告诉他悬命青灯为何人所害,如今埋骨何处的。”
“你是说穆宗主她……她已经殁了?!”魏明哲愈加惊讶,声音却压得很低。
作为王卜霖的师弟,魏明哲深知穆乘雪在宫主师兄心中的地位。况且去年冬天,离开沧泽宫自立医馆的祝金燕和梁玉靛两位师侄曾写信给王卜霖,说霁月阁主在服食火噬散和清蒙丹,很可能和泽兰宗主相识。只是狄雪倾口中描述之人的脾气秉性和穆乘雪相差甚远,加之沧泽宫与霁月阁分属两盟,两派之间无甚往来,王卜霖才没有贸然向狄雪倾探问。
可现在,魏明哲不但见到了穆乘雪的亲笔手记,更从侧面印证了霁月阁主与泽兰宗主相识的传言。他断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药宗人,而错过对沧泽宫和沧幽毒宗来说都无比重要的讯息,也更不想王卜霖把下次的新毒赏给他来吃。
“好!我答应你!还望狄阁主言出必行!”魏明哲神色凝重的应下,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本手记不肯放松。
狄雪倾会意,平淡道:“这手记虽然珍贵,但霁月阁并无侵占胁迫之意,本就打算赠还沧泽宫的,魏宗主拿去便是。”
“多,多谢狄阁主。”魏明哲脊背一阵发凉,却不由得向狄雪倾拱手致谢。
显然,手记里的内容狄雪倾定是全盘知晓了。也就是说沧幽毒宗近年来苦心研制的诸多奇毒,已经对霁月阁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若在此刻惹恼了狄雪倾,她反将手记中的记载流向江湖,那么整个沧泽宫的心血不仅全部付之东流,恐怕也会因此沦为江湖笑柄。
“魏宗主,客气了。”狄雪倾轻一展手,目送魏明哲退回旗下。
喜相逢虽然没能听清狄雪倾和魏明哲说了什么,但迎面一瞟魏明哲脸色,既知沧泽宫也与霁月阁“和解”了。于是她扫兴的摇着小酒瓶,假意叹道:“哎呀哎呀,这自在歌真是的,什么都好,就是太自由了。说好的碎雪大会共举大事。现在可好,一个二个的都既往不咎了。留我一个真正没武功的孤家寡人坐在这儿,倒显得我们同喜会鼠肚鸡肠斤斤计较了。”
自在歌众人虽有窃窃私语,却没人接喜相逢的话茬。
于是喜相逢索性把酒瓶盖了收好,向云天正一那边启衅道:“三不盟主,到底还是我们这边先问完了。自在歌虽然不计较,但银冷飞白毕竟是云天正一的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呢,你刚做盟主不久,该如何秉公裁决,全江湖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三不道人心知喜相逢意在离间,当然不愿被她牵着鼻子走,便准备效仿自在歌先让诸家门派各抒己见的法子。他斜眸向两侧看了看,只见其他门主的神情都相对冷静,唯有旌远镖局的秋岑神色凝重满目屈委。
三不道人顿时想起旌远镖局是有两条人命折在银冷飞白手中,方才狄雪倾却只提席少民未讲秋万里,那秋家姐弟自然更关心他们的父亲才是。
于是三不道人立即询问道:“秋女侠,应当有话要讲?”
果然,秋岑犹豫一下,重重的点了头。
三不道人甩过白色拂尘,严声道:“有贫道在此,秋女侠但说无妨。”
秋岑目光烁动,恭敬向三不道人拱手。若不是三不道人再次照拂,为她平添几分底气,她实在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上前诘责狄雪倾。
而此刻,秋岑终于可以踱步上前,质问狄雪倾道:“狄阁主口口声声说,剑下斩的都是名不符实之人。但先父尊号万里风霜,他老人家一辈子风里来雪里去,行路何止万里,风餐露宿亦是常事。他哪里名不符实,你为何要杀他!”
狄雪倾微微扬起眼眸,平静道,“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未料狄雪倾竟然否认,一时无措,结巴道:“可,可是那雪花,御野司的榜文上,一模一样,画着的……”
“旌远镖局那枚银冷飞白的确与我用的一样。”狄雪倾打断秋岑,冷淡重复道,“但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倍感无助,想不出其他逼问道理由,不由得眼中含泪,哽咽问道:“你……你敢发誓么?”
“要我发誓,他还不配。”狄雪倾轻蔑拒绝了秋岑,又道,“秋姑娘,两盟九条人命我都认下了,还差秋万里这条命不敢领么?最后说一次,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闻言,心中既麻木又痛楚,思绪也变得既空白又纷乱。当初在永州大佛遇见狄雪倾时,她从未想过看似弱不禁风的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而今银冷飞白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却矢口否认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
秋岑只觉得一阵虚浮的感觉猛然袭来,让她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以,无所适从。就好像所有陷在迷局中的人最终都走出了阴霾,唯独把她一人遗忘在了无尽的迷雾中。
“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秋逸见姐姐沉默了,一时气不过,也上前指着狄雪倾斥责道,“一定是我爹在正云台上羞辱过你,被你怀恨在心,却又找不到借口杀他,这才抵赖不肯承认吧!”
“秋姑娘。”狄雪倾懒得理会莽撞少年,只将目光瞥向三不观旗下,缓缓言道,“有人一直在追查此事,你不妨去问问她。”
众人循着狄雪倾的目光看去,把视线落在了九回道人身上。
“万老镖头的确不是狄阁主所害。”显然,九回并不喜欢这般被人注视,她微微将红棕色拂尘抱高了些,认真解释道,“万里风霜离奇亡故,现场曾有物证与吾颇有牵连。为洗脱吾门之冤屈,吾曾深查此事,亦寻得些许端倪。可惜,吾见过真凶其人,却无力将其擒获,亦不知她真实身份,更不知她如今所在,故而未能向旌远细道说明。”
“是谁!”秋岑空洞的心被九回道人的言语瞬间惊醒,仇恨的光芒也在眼中蓦然点亮。
九回远远回望秋岑,遗憾言道:“应是开京城梁尘乐坊的坊主。”
“梁尘乐坊?它不是在去年七夕那天被一把无名火给焚毁了么!”秋逸又恼又悔,不曾想他们姐弟四处觅而不得,那杀父仇人竟然远在天边近x在眼前。
“可我听说……拜星筵上狄阁主以知音之名,与那坊主宫徴羽同台奏了琴。”秋岑幽幽盯着狄雪倾,深切问道,“狄阁主当真……与她毫无瓜葛?”
狄雪倾的目光微不可查的凝滞一瞬,随即淡淡应道:“没有。”
“这狄雪倾没说谎么?”唐镜悲揉了揉下巴上刺手的胡须青茬,回忆道,“我记得那天晚上可把迟提司和小白媳妇给忙坏了。”
“咳……唐提司……”白上青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
“啧,不是定亲了么,有什么不能叫的。”唐镜悲略有不甘的瞪了白上青一眼,又与迟愿道,“就那副最后在梁尘乐坊地下搜到的画轴,上面还画着银冷飞白的纹样和那位阁主的人像呢,她怎么敢说自己和宫徴羽全无关联。”
“狄雪倾最初确与宫徴羽素不相识。梁尘乐坊一战,宫徴羽也对她下了死手。”迟愿沉下眼眸,认真道,“她们之间更像是宫徴羽对狄雪倾的单向谋算。以纹样仿造银冷飞白刺杀秋万里,照画像易容扮成狄雪倾去盗孤心剑。种种行迹,显然是为了把狄雪倾拉进某个布局里。”
“有可能哦。”白上青附和道,“而且据我调查,秋万里的死法更像是被人惩戒处决了。想想他丢的那趟生铁镖,那镖的尽头永州大漠,大漠里来历不明的假和尚,三不观长年在外的弟子和九回的拂尘,还有秋万里指甲缝隙里的红鬃毛,噫!”
唐镜悲思虑道:“你是说,有人想借秋万里之死一石二鸟,把三不观也牵扯进来?”
白上青咂咂嘴,故弄玄虚道:“万一……那三不观本来就在局里呢?是不是更让人不寒而栗了?”
“有点意思。”唐镜悲饶有兴致的推理道,“所以别管狄雪倾是真的误打误撞,还是有意带着迟提司撞破了旌远的镖车,三不观那边没有收到这趟生铁镖,就一手杀了秋万里灭口,一手放下了六角雪花来构陷狄雪倾?”
“是吧?这云天正一呐,大有意思嘞。”白上青环着手臂,煞有介事的点头。
“越扯越远。”迟愿微微蹙眉,否定道,“这般推断,需得以三不观提前知晓狄雪倾即是银冷飞白为前提。否则他们无法炮制银冷飞白,更无法对号栽赃。九回指认宫徴羽是杀害秋万里的元凶,此事我调查属实。所以你们与其在这胡乱猜测霁月阁、三不观和旌远镖局之间的干系,还不如多留心宫徴羽背后的布局人。”
“啊这……有道理。”唐镜悲尴尬的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不管怎么说,这俩件大案最后都指向了梁尘乐坊,全归在小白媳妇手里。若是被她侦破了,御野司名满朝野,属她厥功至伟呐!”
白上青无奈道:“老唐你又来。”
迟愿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眉间忧色愈加深重。
或许再大的江湖恩怨,狄雪倾都会像眼前这般游刃有余。
可一旦被朝廷忌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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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狄雪倾的回答简短而笃定,秋岑无言以对,她又看了看九回,终于还是默默退了回去。
鹿饮溪亦向三不道人摇了摇头,随即低声与鹿冬晓道:“当初就说这丫头脑子精明手腕够狠。看吧,分明杀了九个人,两盟却拿她没办法。”
而正青旗下,掌门书英才虽然没有就金英之的事多做纠缠,却忍不住谴责道:“所以那年正云台上,狄阁主终究是为了格杀金师兄而来。狄阁主,你……让我失望了。”
狄雪倾不言不语,反正正青门的青眼她也不在意。
许是上次孤心剑失窃的风波也与狄雪倾有所牵连,轮到挽星剑派发声时,江牧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略有不悦的警告道:“狄阁主所言属实离奇,恕挽星不能尽信。而且狄阁主须得知晓,你对本派铸剑泰斗的指摘绝非儿戏。本派归去定当详查,若发现有半点污蔑之嫌,莫怪挽星不顾同盟情面,必将登门再访!”
“请便。”狄雪倾淡淡回应。
最后到了三不观,三不道人将手中白色拂尘甩在左手肘窝间,丝毫不提第一个死在银冷飞白剑下的妙手摘星,却换了个主意凛然斥道:“狄阁主所为看似行侠仗义,却初心不诚夹带私欲。你敢说你不是以银冷飞白为饵,借江湖力谋自家事?如此行径,恕贫道不能苟同!”
“三不盟主所言极是。”狄雪倾轻抬眼眸,平淡道:“狄某行事,许求除恶,许求为己,唯独不求三不盟主的赞同。”
“你!”完全没有被狄雪倾看在眼里,三不道人不仅仅面上无光,心中更是不快。于是他下意识提高声音,激愤控诉道,“你既然还叫我一声盟主,还知道霁月阁身在云天正一盟下,就不该以这种方式对他们处以私刑!先令武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又当众羞辱,将诸家百年声誉毁于只字片言。更让那些早已声名狼藉的自在之徒看云天正一的笑话!你若真心为武林除害,大可将实情报在正云台上,我等名门世家自不会包庇门中败类。如此同盟相杀,与云天正一所崇之端信,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呵,云天正一向来不敬霁月阁。怎么,装了二十几年的包容大度,终于还是忍不住要下逐客令了?”狄雪倾轻嗤一笑,反问道,“三不盟主就不怕霁月阁效仿当年的凌波祠,转身投进自在歌么?”
“嚯?”喜相逢正悠哉悠哉的抿酒看戏,听见之后,马上吞了一大口酒,爽快笑道,“狄阁主愿来的话,自在歌求之不得!”
“三不盟主,还请慎言。”江牧立刻从旁提点。
可狄雪倾话已出口,正将三不道人拱在一个说是也不行,收回更没面子的尴尬境地上。三不道人瞠目结舌半晌,最终也只能愤懑无言的把手中拂尘甩了几甩。
“与父亲不同,我狄雪倾治下的霁月阁也没有那么稀罕云天正一。”狄雪倾似乎还没有放过三不道人的意思,她索性把那颜色突兀的云纹流苏自腰间取下,挑在细白清透的指尖上,玩味道,“三不盟主和各位盟友若是无意与雪倾为伍,自来取回云纹流苏便是。”
云天正一各家面面相觑,饶是读不懂狄雪指尖悬着的深诡,自然也没人敢走上前去。
“怎么,都不来拿么?”说着,狄雪倾又随意向前踱了几步,不过是微微抬起手来展示流苏,竟吓得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连连后退。
见此情形,自在歌诸家忍不住窃笑。
狄雪倾亦轻弯眉眼,清淡言道:“看吧,云天正一的颜面,从来都不是我狄雪倾折辱的。”
三不道人座下首徒恼羞成怒,忍不住道:“师尊,弟子这就去把流苏取回来!我就不信她武功再高,还敢当众杀了我不成!”
“拿什么拿!给我退下!”三不道人狠瞪着自己拎不清状况的徒弟,生生把脸憋成了铁青色。
事已至此,三不道人也对混不吝的狄雪倾无可奈何。即使心生退意,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保全所剩不多的颜面。
未料,狄雪倾再次开口道:“既然三不盟主忍不得银冷飞白所为,方才也说不会包庇同盟败类。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陷害凌波祠和辞花坞的人呢?”
三不道人愣了一下,低声道,“狄阁胡言什么,他们自在歌的事,还轮不到贫道来管吧?”
可自在歌门人听到这般言语,瞬间都警惕了起来。
想当初,江湖盛传正是由于正青门从中挑拨,才引得凌波祠和辞花坞打了一场两败俱伤的血战。但正青门拒x不承认流言,还反咬一口,说是自在歌担心自身内讧大伤元气,为了稳定局势才信口开河,诬陷云天正一。恰逢时任正青门主虞英仁又在那时殒命于逍遥游道剑下,双方都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将事情闹大,才没有了下文。
今日听狄雪倾这么一说,诸家不免怀疑正青门挑拨离间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狄阁主请直言,自在歌的事当然我来管。”喜相逢的神情少有的阴沉起来。
“好,那我便据实相告了。”狄雪倾目光悠悠扫过云天正一,一字一句道,“故意在冠玉公子面前讹传鎏金锦云甲藏在辞花坞,诱使箫无忧剑屠辞花岛的,就是正青门义剑堂下的弟子。”
此言一出,两盟不禁一片哗然。
有正青门人立即斥责狄雪倾血口喷人,亦有凌波祠弟子回忆那日确实有几个剑客在冠玉公子身旁大谈辞花坞密事,以及些许辞花坞人指着正青门悲愤怒骂。
“狄阁主!”正青门主书英才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呵道,“凡事都要讲证据,万不可以江湖流言为剑,中伤同盟!”
狄雪倾平淡回应道:“有那几人行龌蹉事时,掉落现场的点黛石牌为证。”
“不,不可能……师叔师弟可知此事?我怎么从没听说本门遗失过点黛石牌?”书英才见狄雪倾言之凿凿,不禁向身后的正剑尊刘光市和义剑尊罗英新寻求答案。
刘光市和罗英新相视一顾,目光狠辣道:“门主放心,绝无此事。”
书英才将信将疑,又看回狄雪倾。
狄雪倾微微一笑,缓缓道:“恕我直言,你们整个正青门称得上正人君子的,也只有你书门主一人了。做这种腌臜事,他们怎么会让你知道?”
“可……”书英才一时不知所言。
狄雪倾不再解释,只是将目光望向了远处,声音且似春风穿过暖阳,清恬净透的问道:“是不是,迟提司?”
霁月阁主不按常理出牌,竟将江湖恩怨扯到御野司身上,霁月阁门前再次哗然不已。众人循着狄雪倾的视线,果然在极远的隐蔽处看见了身着镶金黑袍佩着修长棠刀的三个人,不由得更对狄雪倾感到骇然。毕竟两盟虽知御野司今日定会到场,却无暇探知来了几人身在何处。狄雪倾竟能在应对两盟质问的同时锁定三人,足见其心思之细洞悉之灵。
而迟愿忽然被狄雪倾点到,不禁怔住一瞬。这是自那日不欢而散后,第一次与狄雪倾四目相对。须臾之间,却似永年。迟愿试图从狄雪倾浅浅凝望她的目光中解读出些许情愫。可惜深望了许久,却怎么都看不透那一层浮于表面的淡薄笑意。
唐镜悲见迟愿沉默,怕她不齿言谎,将御野司变作两盟箭靶,立刻假装咳嗽,用那只假手掩着嘴巴提醒迟愿不要多言。
迟愿似乎也没有回应的意愿,只是幽幽的看着狄雪倾。既像是倔强的不屈,又像在哀怨的角力。
“不否认,那便是默认了。”狄雪倾目光轻动,垂下眉睫。再抬眸时,又已换作方才那副波澜不惊的娴静神情。
“云天正一,好算计啊!竟然真把道貌岸然的刀子插到自在歌背后了!”喜相逢自然懂得御野司的沉默代表什么。她愤慨起身,似是决绝的把那心爱的小酒瓶狠狠摔碎在地上,指着三不道人道,“今日在霁月阁前,又有御野司在,自在歌不便与你计较。他日江湖相逢,定当要你们血债血偿!”
三不道人向来不惧自在歌挑衅,立即应战道:“这些年来,自在歌也没少算计云天正一吧?新仇旧怨,不可胜数。喜盟主执意要算,云天正一奉陪到底!”
两盟之间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人群之外,忽来一人带着十数年轻弟子,猛然点起轻功跃进了两盟之间的空地上。众人纷纷抚上武器,定睛瞧看这几个不速之客。但见来者正是那个刚在季夏将圣应心经提上天箓心经序榜三,又在初冬斩杀虞英仁把自己送上天箓太武榜四的逍遥游道方士殷。
众人面露讶异,心中更生忌惮。
“诸位掌门、家主、掌事的,别来无恙。”方士殷傲慢的向四周拱了拱手。
“你来做什么!”正青门众人见了方士殷,无不分外眼红,手中长剑瞬间都出了鞘。
“正青门武功最好的已被本座轻易斩落马下,你们这些渣滓杂碎还要上前来送死么?”方士殷淡定回应,手都懒得去碰悬在腰间的剑。
“太武榜能者居之,本盟主保证正青门今日暂不与你计较。”三不道人安抚住正青门人,又严厉问道,“但眼下正是云天正一与自在歌议事之时,不知方道长来此为何?”
方士殷假意客气道:“晋州初见,本座还是孤家寡人。如今本座已开宗立派,在清州设立了逍遥堂……”
“清州?!方士殷,你未免欺人太甚!!”正青门人闻听此言,义愤填膺的打断了方士殷。
方士殷轻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清州又不是你们正青门的。本座偏要开宗于此,落魄正青,你奈我何?”
门楣如此被辱,正青众人登时火冒三丈,人群中里更有三个被激怒的弟子横杀出来提剑便刺。但果不其然,三人还未近方士殷的身,就被他运气提掌打出去老远。等到其他弟子把那三人扶起来时,他们已是个个经筋断骨折瘫成了软泥。
方士殷看也不看理都不理,只拍了拍衣袖,向喜相逢道:“喜盟主,本座今日来,是要带着逍遥堂加入自在歌的,不知喜盟主可愿接纳?”
方士殷表露来意,众人不免又是一阵喧杂。
而喜相逢心知肚明这便是当初与方士殷背后之人的约定,表面上却还是笑意盈盈的点头道:“自在歌崇尚自由,与方堂主性情相合,当然欢迎。”
方士殷闻言,转身睥睨书英才等人,又道:“那喜当家不会介意本座身上还带着正青门的血债吧?”
喜相逢目光凛然道:“莫说正青门,就是整个云天正一,自在歌也接得下!”
两人一唱一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矛盾推上了再无退路的悬崖。众人只当这是一场预期之外的变动,但狄雪倾却微微压低眼眸,第一时间想到了柳色新临行留下的那句话:两盟发难霁月阁时,尊主会备一份薄礼。
逍遥堂加入自在歌,虽然不能直接引发两盟与御野司对立,却会让两盟之间的厮杀愈加激烈。只要两盟动荡不断,御野司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注定要步入这场乱局。而当事态发展到不得不出手遏制两盟冲突时,御野司与两盟的关系就会变得十分敏感了。这步棋,和那位尊主所谋一致,想来应该就是所谓的礼物。
想到此间,狄雪倾的眉宇之间缓慢晕上一层疑色。
如果方士殷也是金桂之人,那么那位尊主应该也知道他的“圣应”心经……
“狄阁主。”狄雪倾正垂眸轻思,方士殷忽然唤她。
狄雪倾抬起眉睫,眸色平静的看着方士殷。
方士殷见狄雪倾不接话,只好又道:“听闻狄阁主有云弄九境之功。”
“是又如何?”狄雪倾神色随和,却追进探问道,“莫非方堂主想以圣应来与我一较高下?”
方士殷目光隐忍一狠,半真半假道:“还是不了吧,本座方登太武榜四不久,不想这么快就变成狄阁主的剑下鬼。不过本座倒是很有兴趣,当狄阁主有意登名太武榜时,会拿榜上哪位先下手呢?”
狄雪倾柔柔一笑,不置可否,只朗声向众人道:“既然诸位都已决定暂不再究银冷飞白之事,那狄某便先行失陪了。”
语毕,狄雪倾未有任何留恋转身回了霁月阁,却在不知不觉间,给默然伫立在和煦春色里的人留下了一抹苦涩惆怅。
“唉!”白上青重重叹气道,“还以为狄雪倾化解了银冷飞白之祸,江湖能消停几天,谁知道她又挑起一出更大的乱子!”
唐镜悲环着手臂,摇头道:“逍遥游道来者不善,江湖形势恐将骤变,得赶快回去禀报督公。”
“唐提司,白提司,你们先回京城吧。”迟愿沉默须臾,认真道,“我……还想在凉州多盘桓几日。”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唐镜悲疑惑道,“两盟箭在弦上,现在最该去的地方应该是清州吧?”
“我……”迟愿想了想,回道,“未察狄雪倾即是银冷飞白,是我失职。今日x她有意激起两盟对立,应当别有所图。清州一有清阳卫所,二请两位多多担待。我留在此处继续监察霁月阁和狄雪倾,或许更为稳妥。”
“那好吧,我这便与白提司回京代你请示督公。你若查获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飞书御野司即可。”唐镜悲稍加思虑,又觉得迟愿言之有理,便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匆匆忙忙“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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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春日柔暖凉入夜
两盟质询无果,纷纷散去。霁月阁众人则随狄雪倾一齐回到了皎晖楼。
初春午后,阳光柔媚如丝,只是透过整齐打开的窗扇映照在温润如玉的白石地面上,便将通明豁朗的偌大厅堂铺满了春晖。时有清风盈盈流转其间,一边轻巧抚弄着白色衣襟上的朱红流苏,一边簇拥着这一身华服的主人端正就位在主座上。
看见狄雪倾坐定,掌秘使孙自留、副使马渡,掌库使富扬尘、副使阮芳菲携各部属下郑重施礼后,也在大厅两侧落了座。又是一场为狄雪倾准备的接风宴,只是相较于两年前的质疑防备,如今众人再看向狄雪倾的目光中,俨然充满了期待与敬畏。
“去年夏天出了门,阁主小姐在外面一呆就是那么久,现在终于回来主持大局了,老孙我呀也能专心做份内的事儿了。”孙自留率先端起桌上清茶,笑呵呵的向狄雪倾问候。
狄雪倾点头致意道:“掌秘使辛苦,雪倾能在外行动无虞,全赖掌秘使鼎力相助。”
阮芳菲见状,悄悄从背后拍了拍富扬尘。
富扬尘立刻拿起茶杯,憋了半晌却只说道:“掌库部也欢迎阁主平安归来。”
“这富胖子,笨嘴笨舌的。”阮芳菲小声嘀咕,狠捏了富扬尘一把,起身向狄雪倾举杯道,“不知阁主这些日在外吃穿用度可还安逸?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尽管跟富胖子提,别看他没有别人会说话,但是做生意赚钱可是一把好手呢。”
狄雪倾亦向两人微笑道:“阮副使放心,掌库部的供给一向充盈,雪倾一路使金用银不曾有半点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阮芳菲这才满意的向狄雪倾敬了茶。
随即,狄雪倾也拾起案上茶盏,目光清凛道:“大家都看见了,今日霁月阁外两盟逼宫,虽是冲我一人而来,但云天正一已对霁月阁心存芥蒂,实难与之为盟。而正青与逍遥不日必有大战,连带江湖形势波谲云诡。我等身处其中,不得不妨。加之我对今后亦有几番筹谋,许令霁月阁陷入动荡不安。不如趁此刻诸位皆在把话说清楚,诸位回去也向各部门人一一传达。便说愿意留下与霁月阁同仇敌忾的,我狄雪倾绝不亏待。想要避世求安远离纷争的,饮尽这杯茶,自到浮金院领赏离去便是。”
众人未料狄雪倾一开口又是这般大事,也不知她口中的动荡不安是什么打算,一时间都面面相觑不好出声。
唯有孙自留兀自笑着调侃道:“哎哟我的阁主小姐哎,你怎么动不动又要遣人散部呐?我们都要和云天正一分家,跟两盟九派较劲儿抗衡了,你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把人往外推呢?”
“霁月阁不是豢养死士的邪门歪道,不会逼人去送死。”狄雪倾认真回答。
“阁主哪里话,咱们霁月阁一向待门人不薄,没有那些听一到有危险就临阵脱逃的狼心狗肺之人。”阮芳菲也随之夸赞一番,但那双精明的眼睛轻盈一转,就又问道,“不如阁主先说说为兄弟姐妹们准备了什么好处,让大家高兴高兴?”
“听闻掌秘使最近在教导门中弟子修习云弄。”狄雪倾转了话锋,仿佛在忽略阮芳菲的提问。
“确实如此。”孙自留点头道,“云弄毕竟是晚风兄弟的大成之作,更是霁月阁将来傲立群雄的筑基之本。我虽学艺不精,但自觉有这个责任把它传承下去。”
狄雪倾平淡道:“那就烦劳掌秘使召集根骨悟性好的以及有志于此的门中弟子,来我新设的掌经部吧。离尘院空闲多时,是时候添些人气了。”
“阁,阁主是要亲自……教导云弄?”孙自留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目,平日里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径直消隐了八分。
“没错,强者制人,弱者受制于人。堂堂霁月阁,岂能一直兼修别派心经,终日看他人脸色行事。”狄雪倾把佩剑云霭轻按在面前的桌案上,言语之间于恬淡净透的神色中透出一抹英气来。
此言一出,皎晖楼厅堂在瞬间安静后猛然爆发出欢天喜地的欢呼声。
“就是!夜雾城总笑咱们的莫残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这下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早就说霁月云弄才是天下第一心经,等我们都学会了,看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还敢质疑云弄虚有其名!”
“对呀对呀!咱们阁主又这么厉害,拿下天箓太武榜一指日可待!到时候和阁主同在霁月阁,我们何尝不是荣耀加身!”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天资驽钝,跟着掌秘使学了一年云弄,还是只学会了两层,然后就怎么都悟不通了。”
“哈哈哈,你怕什么,咱们掌秘使不也只练到了五境嘛?现在有冰雪聪明的阁主亲自教导,还愁破不到三境呀!”
众人面露喜色,侃侃相谈。身在江湖能学到这等精致绝妙的上乘心法,便是九死一生也值得了,谁还愿意去当那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呢。
眼看狄雪倾转瞬之间便收买了全部人心,以及教习云弄背后那份带霁月阁在江湖中更上层楼的决意,假装垂眸饮茶的阮芳菲立即暗中做了个决定:以后再和这位少阁主对话,可不能夹枪带棒、煽风点火的耍小聪明了。
待到议论渐消,狄雪倾徐徐言道:“诸位若有什么顾虑疑惑,现在便提出来。若是没有,明日辰时,离尘院见。”
众人皆无异议,纷纷摇头。
“可是阁主……”立身狄雪倾身旁的郁笛拧着眉心,忽然问道,“你都设立了属于自己的新部了,怎么不干脆给各部都改个好听的名字呀?要我看,什么掌命,掌秘,掌库,掌经都不够风雅,跟咱们霁月阁的名头一点都不搭的。”
“小孩子懂什么风雅,胡说八道!”不等狄雪倾说话,阮芳菲赶快接过话茬,生怕这个浮金院出身的弟子给她惹出祸端来,又是解释又是教训道,“霁月阁这名字,连着霄光、离尘、藏机、浮金四院一起,都是阁主父亲起的。咱们晚风兄弟博览群书满腹诗华,起名自然文雅。而掌命,掌秘,掌库三部呢,是一命十文老阁主给命的名。老阁主性情豪爽豁达,起名字嘛,当然是简单直白朗朗上口啦!这就是咱们霁月阁自己的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雅俗共赏,你懂了吗!”
“懂,懂了……”小丫头被原主子迎头狠教一通,才知道自己一连冒犯了霁月阁三届阁主,顿时吓出几分结巴。
孙自留见状,不忘揶揄道:“小东西,你当咱们阁主小姐肚子里没点墨汁吗?如此起名,明显是循着老阁主的文采顺势而为,这才不显突兀嘛。倒是你年纪不大胆子不小,敢嫌弃老阁主起的名字糙,也算是霁月阁开宗立派以来的头一位啦!”
“不不不,掌秘使您快别说了!”郁笛一边向孙自留猛然摆手,一边向狄雪倾竖起拇指,诚挚赞叹道,“老阁主、前阁主和阁主起的名字都很好x!文雅,有韵,简单,明了!”
狄雪倾当然不会和郁笛计较,只轻拂衣袖道:“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掌经部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待三年之后小成之日,谁的云弄境界破得最高,实战之中融会贯通用得最好,谁就是离尘院的掌经使。”
众人一听不但能跟着狄雪倾修得上乘功夫,还有机会跻身霁月阁三院首座之一,又是阵阵拍手叫好。是以这一次的接风宴终于能在和乐融融和盎然振奋的气氛中推杯换盏吃喝尽兴了。
待到暖阳渐落清风微凉时,狄雪倾准备回去休歇。
“阁主,望晴居已经为您打扫干净了。”单春上前来,在狄雪倾的肩头上披起一件薄薄的白锦披风。
“不必。”狄雪倾顿住脚步,清严道,“从今以后,我住在霄光院。”
单春先是楞了一下,随即应道:“霄光院也一向有人清扫照看,随时恭候阁主驾临。”
狄雪倾点了点头,向几位正使副使拱手辞别后,离开了皎晖楼。
孙自留还不及放下双手,便微微眯着眼睛,低声与富扬尘和阮芳菲道:“你们觉不觉得,阁主小姐这次回来和上次不一样了?”
“是啊。”富扬尘挽了挽宽大衣袍的长袖,若有所思道,“上次回来的是少阁主,这次回来的,是阁主。”
夜色方临,初春凉意避过了白日暖阳,开始在垂星镂月的夜幕里悄悄漫延。暗淡许久的离尘院也为迎接明日的新生而点亮了璀璨灯火。狄雪倾立身在与巍巍皎晖楼同高的霄光院主楼房中,睥睨远眺着灯火辉煌的霁月阁若有所思。那双深邃的墨色瞳眸便渐渐失了焦,她眼前原本清晰的一切也随之变幻成流动在平静心湖的粼粼光彩。
“阁主,有消息到了。”单春敲响房门的声音打断了狄雪倾的思谋。
狄雪倾随手关了窗,请单春进来。门打开时,郁笛也跟着一起溜进了屋。狄雪倾没有避讳,示意单春直言。
单春将一节细竹管递在狄雪倾面前,禀报道:“旌远镖局那趟镖的幕后镖主查到了。”
狄雪倾慢慢剥着竹筒,漫不经心的问道:“可与我所料相同?”
单春应道:“阁主猜得没错,就是宁亲王景榆桑。”
这时候,狄雪倾已用清白纤细的手指把竹筒中的纸笺舒展开,那笔浓墨书写的“宁”字便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狄雪倾把纸笺交给郁笛,平淡道:“告知永州暗桩,开始埋线罢。”
郁笛打开灯罩,将纸笺凑在欣然悦动的火苗上烧作灰烬。然后返回狄雪倾面前,难掩兴奋的一直打量着已经换好轻便常服的狄雪倾。
只见烛光之下,狄雪倾素颜如月肌肤胜雪,黛色发丝轻散肩背,衬得轻软罗衫彷如层层薄雾,轻盈萦绕在似娇似弱的身姿间。眉宇微凝中,更散发出一缕若思若愁的情愫,仿佛风雪中畏寒捧心的西子,又像寂寥蟾宫中孤无依凭的仙娥。
郁笛怔怔看了片刻,即使亲眼目睹狄雪倾当着两盟和御野司的面亲口承认了银冷飞白的身份,她也还是不敢相信这般清宁羸弱的人竟然是个身手卓绝的武学高人。
“阁主……”郁笛往狄雪倾身边靠了靠,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有云弄九境呀?”
狄雪倾拾起罗扇,慢慢挥散纸笺残余在空气中的焦糊气息,笑而不语。
“那一定是有的了!”郁笛又大着胆子撒娇道,“今天阁主独对两盟九派,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都折辱了一番,实在大快人心!明天阁主新创掌经部,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单春点了点郁笛的额头,打趣道,“留在掌库部里多学学赚钱的本事,给自己攒一笔丰厚嫁妆不好吗?”
“不好!”郁笛嘟起嘴巴,反驳道,“嫁人要是那么好,单春姐姐怎么不把自己嫁出去呀?我可是要跟着阁主好好修习云弄的,将来就像阁主一样,做个来去江湖行侠仗义让人又敬又怕的女侠!”
“敬就好了,为何要怕?你也当我们阁主是女魔头吗?”单春挑起眉毛,故意挑茬逗趣郁笛。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郁笛登时语塞,急切向狄雪倾道,“阁主,你快说她呀!我就是想跟着你学武艺闯江湖嘛!”
“好啦,我不逗你,你也别不分尊卑的缠着阁主了。”单春把郁笛从狄雪倾身边拉开,认真向狄雪倾施礼道,“自阁主初归霁月阁,我与郁笛便有幸跟在您的身旁,斗胆僭越,自觉与您缘分匪浅,亦为您的智谋远略所折服。若蒙阁主不弃,我们愿衷心为阁主所用,既为阁主分忧,亦为霁月阁献力。”
郁笛见单春如此郑重,立刻也收了玩闹,深深向狄雪倾施礼。
“好。”狄雪倾拂手扶起两人,微笑道,“几次差你们做事,都办得不错,今后也随在我身边罢。”
单春郁笛闻言,双双再向狄雪倾致谢,然后心有灵犀的相视而笑了。
待两人按捺了欣喜,重新等候差遣,狄雪倾才目光轻烁,吩咐单春道:“我这有一份掌秘部精锐的名单,你去知会掌秘使,把名单上的人都叫到皎晖楼来,便说今夜我有任务安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