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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雪满凉州》 第41章 一湖星火语千秋
“这……是什么?”尽管没有抱有希望,迟愿还是想试着问一下。
狄雪倾果然未答。她将黄花梨木盒收了回去,又从盒中深处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油纸包,招呼道:“西辞。”
顾西辞应声而来,把那油纸包层层打开。
迟愿看见纸包里放着三块松软甜糯的三色糕,料想该是那送药女子的一番小巧心思,不由微微感到尴尬,一时无言,垂下眉睫。
顾西辞却似早已习以为常,捏起一块三色糕放进口中安心享用。
迟愿浅蹙眉心。
看来,那女子不是第一次在盒中放进三色糕,狄雪倾也不是第一次把她的一厢深情贱送他人了。
见迟愿目不转睛的盯着顾西辞看,狄雪倾揽着手炉,调侃道:“怎么,提司大人也喜食三色糕么?”
“不是。”迟愿敛回心绪,正色道:“银冷飞白此番跳过狄阁主另谋他人,实在令人生疑。无论如何,阁主都是收过银冷飞白令的人,此行阳州实不应疏于戒备。”
“哦?”狄雪倾眉目轻扬,饶有兴致向迟愿道:“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迟愿正想说要和狄雪倾同行阳州,忽在狄雪倾唇角捉到一抹明知故问的玩味笑意。
迟愿心神一恍。
她本意是先留在狄雪倾身边,也好进一步去查狄雪倾背后的暗流。怎么现在又有种被狄雪倾算计到了感觉?该不会是狄雪倾欲擒故纵,嘴上故意说分道扬镳,心里却正等着她要求结伴而行呢吧?
而此刻,狄雪倾依然看着迟愿,似乎坚持要听她把话说完。
迟愿不甘就此落入狄雪倾的“新圈套”,眉目一凛,义正词严道:“我的意思是,狄阁主此去阳州一路当需慎行。”
“好,大人美意,雪倾心领。”狄雪倾浅笑着点了点头,左手抚袖右手舒指,将迟愿的视线引向门边。
忽然被下逐客令,也算意料之中。迟愿欲言又止,深看狄雪倾须臾。但狄雪倾却似再无意与她多言,迟愿无奈只得起身。
“提司大人。”在迟愿拉开房门时,狄雪倾叫住了她。
迟愿略略回眸。
狄雪倾漫不经心道:“我与西辞,明日巳时出发。”
迟愿未有回应,只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藏进微微扬起的唇角,转身离开了这间温暖的房间。
确定迟愿走远,顾西辞关好房门,转身问狄雪倾道:“她,信了?”
狄雪倾目光如水,把药材从黄花梨木盒中一一取出,合上盖子,淡道:“无所谓。”
待到第二日天明,顾西辞已经备好一辆新的马车。箫无曳听闻狄雪倾要到阳州去,自是百般恳x求要求同行。
且不说小姑娘久居冷清避世的凌波祠,想去大炎最富庶繁华的州府见见世面。便是只为尝一口阳州望江楼的竹里白,她也不会错过这次大好机会。
被箫无曳扯着衣袖央求,狄雪倾颇有意味的瞥了眼在不远处默默备马的迟愿,终于同意让箫无曳坐进她的车與中。
于是,顾西辞驾着马车一路东行奔赴阳州。迟愿则像从正云台出来时那样,继续不远不近的随在狄雪倾车后。也算如狄雪倾所愿,她们各走各的。
数日后,四人安然到达阳州首府临江城。
眼下虽是清州飞雪角州深寒的凛冬时节,但那森森寒意却仿佛被多水的临江城拒之在外。缎带般的西芜江水穿城而过,轻柔氤氲起低暖潮湿的空气,缓缓弥散于华灯初上的临江城中。
箫无曳心心念念望江楼的竹里白,随狄雪倾在飞花小筑入住后,便马不停蹄的钻进了临江城星火如昼的夜色里。
几人落脚的飞花小筑也是一方妙处。临水而建、逸致清雅。登楼推窗即可见临江城中最大的一片水泽,碎云湖。
狄雪倾收拾停当,出门时正看见迟愿在小筑长廊上凭栏而望。
那一湖静水波澜不惊,偶有船只游过,才将投在湖面上的夜色打碎成斑斓闪烁的星河。那一袭黑衣的人就被这样若即若离的夜色深情拥在怀中,也将无言的思绪投入了沉默的夜。
狄雪倾下意识止了脚步,无声凝眸迟愿清丽明逸的侧颜,目光亦如碎云湖水般清浅。
“自在闲碎浮云,一湖星火千秋。”迟愿没有回首,清声一言。
狄雪倾知她已经察觉,款款行至迟愿身旁,同迟愿一样,将视线揉进如月下明镜一般的碎云湖中。
迟愿念的,乃是碎云湖畔石碑上的碑文。她望着的,是碎云湖心那一从灯火绚烂的岛中水榭。
那水榭也有名字,唤作光阴榭。
光阴榭四周环水,景致宜人。一条凌水而建的木栈道曲折蜿蜒通往湖心,更添小榭雅意风韵。踏水临风缓步栈道,昼可赏清波碎云恍似时光伫停,夜可观银河逆影宛如身临九天。
是以常有游人误将奢美风华的光阴榭认作是湖心酒家,殊不知这不备客房也未设守卫的湖心妙境,便是势占当今武林半壁江山的自在歌总盟所在。
狄雪倾悄然把视线移在迟愿脸庞。
但见迟愿眉宇清朗,神情雅正。纵有万千星辉落入眼眸,也无力撩扰她半分静宁。波光月影之下,迟愿聘婷玉立的身姿仍如一缕入画的素墨,穆然清凛到无以浸染。
许是感到了狄雪倾的目光,迟愿浅缓回望。
狄雪倾却将视线重新投进光阴榭中,幽幽言道:“我以为大人更喜欢碧波随云。”
迟愿淡然一笑。
碧波随云,已是陈年轶事。但狄雪倾深谙江湖,怎又会不知。
这四字说得是早年间碎云湖并非以此为名。那时这方水泽开阔辽远、清澈碧翠。云朵倒影湖上流过万年光阴,似水与云相依相伴两不相离,故而得名随云湖。那岸边石碑上刻着的,也是狄雪倾口中那句“碧波随云”。
后来江湖动乱武林两分,自在歌把总盟光阴榭设在了随云湖心,随云湖便更名成了碎云湖。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随云碎云,皆为浮名。”迟愿淡漠轻言,也望回光阴榭。
“也是。”狄雪倾略略思量,兀自低道:“云天正一也好,自在歌也罢,于御野司来说没有差别,一样是江湖乱流。”
迟愿没有应答,只微微眯起了眼睛。光阴榭中的灯火便和她的思绪交织在一起,混成了斑斑驳驳的模糊光团。
狄雪倾也没有再说话,同样看着湖心里那片璀璨灯霓,眼眸中却只有一片空洞且幽暗的深邃。
“定了。”顾西辞风风火火出现在飞花小筑的长廊拐角处,终于打破狄雪倾和迟愿之间的沉默。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顾西辞。
狄雪倾询道:“哪日?”
顾西辞简道:“明日。”
狄雪倾又问道:“何时?”
顾西辞答道:“随时。”
说着,顾西辞从怀中拿出一张信笺,那是她刚从天箓侯府带回的鹿饮溪的亲笔信。
狄雪倾展开信笺,迟愿也凑近前些,垂眸同看。
信的大意是,鹿饮溪听闻当年赠与提督宋玉凉的青铜蹲虎镇纸与打造银冷飞白的匠人有关,也是十分震惊。但因年代久远实不能立刻想起那镇纸何时何地由何人采买而来,故而今晚将连夜遣人去库房中翻查旧账。且银冷飞白案虽事关重大,但也不急在今夜一晚。他知道狄雪倾身姿羸弱又车马劳顿,便劝她今日初到临江城还是好生休整安顿。待到翌日天明即在府上恭候,欢迎狄雪倾随时造访详议此事。
“既如此,失陪了。”狄雪倾阅毕信笺,用清透手指将那信笺折叠起来。
“不送。”目送狄雪倾盈盈走回房间后,迟愿一个人独在长廊阑干边又留了许久。
第二日清晨,狄雪倾服过汤药即刻与顾西辞启程前往天箓侯府。
鹿饮溪的宅邸虽为侯府建制,却半点未取王侯将相府第的磅礴气势和雍容华贵。整个天箓侯府白墙墨瓦,松竹掩映。亭台楼阁、轩榭廊坊无不精心雅设,清静安然。就连侯府正门高悬的匾额也只题着先代皇帝御笔亲书的“天箓世家”四字。
整体看来,天箓侯府更像一间书香缭绕肃穆森然的古朴书院。唯独侯府门外那扇墙身宏大飞檐庄重的影壁,端端的惹人注目。
狄雪倾饶有兴致走近影壁,抬眸凝望影壁上镌刻有力的铭文。
只见影壁上,一面阳刻着现任天箓侯鹿饮溪题写的“天箓世家”。另一面,则满满刻着被当今武林人士热衷追崇的“天箓太武榜”。
这是一张变更一个名号、变换一处排位亦会引起武林风云变动的榜单。榜上有名的二十人,便是当今天下武功最为精湛高深的绝顶高手。
虽然常言有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武林深处或许暗藏着比榜上高手更厉害的角色。但那等人物既是无人知晓,大抵便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了。
况且,天箓太武榜上从无徒有虚名之辈。
况且,天箓太武榜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在江湖中沽名钓誉扬名立万的手段。
迟愿信步随在狄雪倾身后,也仰目观看起这面影壁。
她从榜首的“破云剑宗弋”看起,缓缓向下扫目,看到榜二的“孤弦问水箫世机”,再看向榜三的“冷刃金刀宋玉凉”、榜四的“浮冷幽香叶寒溪”……
直看到榜九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深切的谦逊之意让迟愿下意识垂低了眼眸。
“红尘拂雪,迟,愿。”狄雪倾“恰”在这时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的把迟愿的名字给读了出来。
迟愿尴尬板起脸孔,瞥了狄雪倾一眼。狄雪倾却是扬眉一笑,又向顾西辞读起榜上排名十五位的名字。原来古英安殒命之后,这天箓太武榜也已及时替换过了。
“拜,拜访。”顾西辞腼腆抓抓头,快步走去天箓侯府门前,敲响了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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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天箓侯鹿饮溪如约在侯府会见了狄雪倾和迟愿。遗憾的是,天箓侯府也没有任何关于阳鬼的消息。
侯府下人翻了整夜账册,唯一查到的消息,便是那尊青铜蹲虎镇纸乃是府上采办由临江城中的文房珍玩店购入。
狄雪倾和迟愿未在天箓侯府久留,立刻转道去了那间珍玩店。谁知珍玩店店主一口咬定那镇纸就是普通货色,并没有什么特别来路。
狄雪倾淡道:“店家久居阳州,天箓太武榜上那二十位高手可曾识得一二?”
店主狐疑道:“见过怎样?没见过又怎样?”
狄雪倾道:“你觉x得榜上十五位的落月晓星能否让你开口?”
店主眼中迅速划过一丝恐惧,顿了顿,才不屑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别说区区十五位的落月晓星,就是同喜会大当家来问,我也是这句话!”
顾西辞摇了摇头,向店主投去同情的目光。
在狄雪倾面前隐瞒,狄雪倾有的是办法让他痛不欲生的吐出真言。她这天箓太武榜排名十五的落月晓星,反倒是种种手段里最简单痛快的一个。
“多谢。”谁知狄雪倾竟是向那店主浅一点头,便移步离开了珍玩店。
顾西辞一愣。虽不明所以,也只能按回出鞘半截的明前剑,随狄雪倾走了出去。
迟愿微微蹙眉。
这店主否认得太刻意。第一时间,她也以为狄雪倾会再用毒来迫他说话。但狄雪倾那句谢意一出口,她便立刻懂了。
迟愿走出珍玩店,狄雪倾果然有意无意的在等她。
迟愿走近前去,凝眸狄雪倾道:“狄阁主心思敏捷,但未免太过自信。”
狄雪倾微微一笑。
此间珍玩店已在阳州开设多年,背后少不得有家靠山。可无论那靠山如何硬气,天箓太武榜十五的落月晓星就在眼前,那店主的生死便就只在顷刻间。
而店主眼中的惶恐却仅有一半为此。另一半更深更真实、让他一口咬定无有此事的,则是对那靠山的惧怕和忌惮。
不过,也正是这份忌惮,让他不假思索的把同喜会大当家的名号给透了出来。
狄雪倾即刻意识到,这店主不知阳鬼是真,但那青铜蹲虎镇纸一定与同喜会有渊源。加之迟愿走来说她自负,便是该与她有了同样的猜想。
于是,狄雪倾直言道:“同喜会大当家和我一样,没有半点功夫。店主拿她来和西辞比较,怎么看都是欲盖弥彰。”
迟愿亦道:“同喜会贩售天下信息,尤擅洞悉武林暗流。在阳州查询阳鬼之事,同喜会确是更好的选择。”
“提司大人冰雪聪明。”狄雪倾满意的看着迟愿,眸中流露出几分知音相谈颇为畅快的惬意。
迟愿扬眉道:“哪里,狄阁主一语惊醒梦中人罢了。”
狄雪倾浅笑道:“我可不敢扰大人清梦。”
顾西辞听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哑谜”,依然懵懂得云里雾里不知所谓。她只听明白阳鬼的事要到同喜会去问,至于那二人怎么就心有灵犀的一致认为该去同喜会问,她默默思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于是三人兜兜转转,又回了碎云湖畔。
迟愿忆起旧事,对狄雪倾道:“我记得狄阁主说过,半文银子也不会写进同喜会的帐,且不知阁主打算用什么来付同喜会的喜红。”
狄雪倾浅笑道:“我虽不行,但大人可以。”
语毕,狄雪倾指尖轻轻抚过那块碎云湖碑,起步栈道,走向了碎云湖的水央。
迟愿无奈一笑。是狄雪倾一贯的行事风格没错了,她应该早就盘算好把她这个御野司提司卖给同喜会做苦力了。
光阴榭不似正云台庄重肃穆守卫森严,三人随意信步便来到了湖心岛上,确是应了自在歌的自在二字。
临近光阴榭门前,有两个生意人模样的男子从一盘棋局中抬起头来,默默打量狄雪倾三人。虽然来者是三张生面孔,但他们很快就注意到迟愿手中的挽星棠刀,目光里倏然多了几分谨慎。
“恭喜。”狄雪倾淡淡招呼,揽过那两人的注意。
两人愣了一下,即刻同时向狄雪倾拱手道:“同喜。”
狄雪倾道:“初次拜访,想见见你们大当家。”
“大当家在家。”一名男子思量一下,又道:“三位可进厅中稍歇,容在下去通禀一声。”
此男嘱咐另个男子则把三人引进光阴榭,便匆匆离去。
狄雪倾对自在歌和光阴榭素有耳闻,但却是第一次走进光阴榭中亲眼一观。
但见光阴榭确如书中记载,厅堂里既没有山墙交椅,也没有盟旗会标,完全不像寻常盟会的会客处。尤其那堂上匾额更不见半个与自在歌相关的字眼,反倒朱匾金漆的写着“天下同喜”四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错进了同喜会的大门。
不过也是,自在歌本就是同喜会牵头与夜雾城同建。起初盟下仅有同喜会、夜雾城、沧泽宫三派。直到二十多年前凌波祠出走云天正一转投自在歌,这才有了第四派。
而夜雾城深居义州,凌波祠隐居角州,沧泽宫偏居晋州,三派一向懒来人声鼎沸的阳州,便把打理碎云湖中总盟驻地光阴榭的事务都丢给了在阳州的同喜会。
前几任同喜会大当家为保持光阴榭通透整洁,常遣人上岛清尘打扫。到了这一任同喜会大当家,人称一壶浊酒的喜相逢,偏偏不喜欢同喜会古老陈旧宛如当铺的总堂。索性便把同喜会那套“做喜事”的模式翻了新花样,大张旗鼓的都搬进光阴榭里来了。
所以现在光阴榭堂中结构也变得有趣许多。棚上红线千丝万缕密如蛛网,却又错落有致一丝不紊。每条红线上都吊着两块紧贴在一起的竹牌,有些竹牌表面刻着元宝,有些则刻着铜钱。竹牌不同,元宝和铜钱的数量也不相同。
千百块竹牌被红线牵着从棚顶上垂下来,浅浅摇曳颇为壮观。时而有同喜会的掌柜和江湖豪客往来走动,竹牌便随着行来的轻风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敲竹声。
狄雪倾知道,那些竹牌便是同喜会所谓的“喜事”。上面标注的元宝和铜钱则是这件喜事的价值,在同喜会被称为“喜红”。而方才在光阴榭门外下棋的两个男子,就是负责喜事的掌柜了。
与霁月阁简单以银钱来买消息不同,同喜会的消息需用喜红来换。倘若买家实在没有能力去做喜事,就要付出百倍喜红价值的银钱。
喜事之行看似多此一举,但那些无甚银两又急需打探消息的江湖人却十分中意。毕竟只需出些力气就能达到目的,何乐不为。
而同喜会更是居于其中两不吃亏。做喜事,同喜会赚事主的钱。交钱,同喜会豪赚百番盆满钵满。
那男掌柜把狄雪倾三人引到厅堂的一间雅间,奉了香茶即退了出去。未过许久,有人翩然而至。
来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女子,一身明媚胭脂色服饰,风姿妩媚,目含旖旎。一只底青口白的小酒瓶被她浅浅捏在指尖随意的摇晃着,既有七分富贵人家的端庄,又携三分洒脱明快的江湖气息。
“恭喜。”那女子进门来简单看了看三人,便把视线落在狄雪倾身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打量起她来。
“同喜。”狄雪倾目光静淡,望回女子。
“初生牛犊,身子虽差,胆色可嘉,我喜欢。”那女子轻快爽朗的笑起来,衣装上的胭脂色灼灼映在脸上,将她的笑颜衬得像朵欣然绽放的木芙蓉。
狄雪倾微笑道:“久仰大当家赫赫威名。今日一见,倒觉得这一壶浊酒的名号把大当家的雅逸风韵给讲糙了。”
“我也觉得糙了点,不过名符其实。”喜相逢颇有意味的摇了摇手中小酒瓶,呷了一口,又道:“数月前初闻霁月阁的大小姐一回来,就赴了云天正一在清州的碎雪大会。后来又听说她拐了个御野司提司,到角州飞霜山庄去吃嫏嬛夜宴。且不知二位今日又为何来我自在歌的光阴榭啊?”
喜相逢简单几句话就把狄雪倾和迟愿的身份双双点透,看来同喜会的信息网确是既详实又迅速。
狄雪倾与迟愿相一对视,淡淡言道:“自然不是雪倾有事叨扰。”
喜相逢抿唇微笑,也不戳破,笑问迟愿道:“那便是红尘拂雪大人公务在身了?”
“……且算是吧。”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无奈应下,又直接问道:“不知大当家可知阳鬼二字。”
喜相逢轻轻眯起眼睛似在思索。须臾,她恍然若悟道:“我记得,这阳鬼是个工匠,擅制精密的金银铜器。”
迟愿眉心轻蹙。
喜相逢看似坦诚而言,传达的信息却与她和狄雪倾已经推测掌握的没什么两样。这种无甚增益的信息根本没法协助她们寻到阳鬼本人。而且喜相逢明知她是御野司提司身份,也不肯卖个情面泄露半点阳鬼的信息,看来此行免不得要为同喜会出些力气了。
果然,喜相逢向迟愿微笑道:“同喜会规矩,想要消息,需用喜钱来换。便是御野司红尘拂雪大人亲临,也无例外。”
迟愿早知如此,轻叹道:“那这x阳鬼值多少喜钱?”
喜相逢想了想,向门外招呼道:“戚掌柜,把三月前挂在左堂上的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拿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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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绿豆桂花糕73瓶;三色25瓶;EGOIST20瓶;留数18瓶;清风肃兮、忙完再看10瓶;阿饭8瓶;多多洛5瓶;李家大少4瓶;老咸鱼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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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光阴水榭问阳鬼
左堂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是临江城头号粮米富商林全民林员外挂在同喜会的喜事。上面的需求很简单,便是请人来护他独子林岳顺利成亲。
迟愿心有不悦。
喜相逢把这竹牌递给她,难道想让堂堂当朝四品大员,去一个富绅之子的婚宴上当保镖?
若果真如此,恐怕她难以从命。毕竟她身上担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有御野司的颜面和大炎官家的体统。
但迟愿依然耐心的看着喜相逢。
这女人无甚武功,却能稳坐同喜会大当家和自在歌盟主的位子,自然不是欠于思量的人。因此迟愿仍还有意去了解,这看似保镖护卫的喜事背后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但见喜相逢啜了一小口酒,悠悠言道:“近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
这半年来,临江城不太平。不过不是武林江湖,而是百姓人家的婚配嫁娶。
城中不知从哪儿来了个丧天良的采花大盗,专挑人家新人成婚之夜迷晕新人,再当着新郎的面去辱那凤冠霞帔仍穿在身的新娘子。
而且那采花盗轻功甚好,无论寻常人家还是富贵人家,皆防不胜防屡屡遭殃。便是报了官也无济于事,每每被他逃之夭夭,至今仍逍遥法外不得踪迹。
半年下来,已有十数名被玷污的女子羞愤难当,于新婚之夜当场寻了短见。这还只是有家人到阳州府衙报案的数字,且不知还有多少人家羞于启齿,便默不作声的把那屈辱忍下了。
如此一来,本该是人生头等大喜的洞房花烛,反倒成了临江城青年男女惶惶不可终日的心头大患。
而林全民林员外家的儿子林岳,恰在半年前得了场重病。此病又急又凶,任凭林老员外请了全临江城的郎中来看也没什么起色。
眼看林家公子一天不如一天的萎靡下去,林老员外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请了个神婆来瞧。神婆一番做法后,说是林公子命遇业障被女鬼缠身吸了精气,需得结一门亲事占据主妻宫位,以此冲喜逼走女鬼。
且不论神婆这套理论是否行得通,那林公子本就有婚约在身。他未过门的妻子乃是临江城丝绸商人万征还的女儿万凝。
说起万凝,也是个临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家闺秀。这姑娘从小生得一副清丽标致的模样,南地女子轻如微雨、柔如细柳的恬静和美更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待万凝初初长成之时,来万家提亲的人家几乎踏破了万家的门槛。
亏得林家与万家乃是世交,林岳和万凝打小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林万两家便就顺水推舟为两个孩子定下了这天作之合。
得知林岳染病在身久不能愈,万家小姐亦为此牵挂于心清减许多。她本不在意提前婚期为林家冲喜,怎料临江城中竟突然出现一个专门祸害新娘子的采花大盗。万家不得不因此改变主意,迟迟不敢应下林家三书六礼的催促。
眼看腊月十二,林万联姻婚期将至。一时间,几乎全临江城的人都关注起林岳和万凝的婚事来。
有人说是林家公子病入膏肓,万家怕万凝嫁过去守活寡,所以借此机会干脆悔婚了。
有人说,不是万家无情无义,而是万家怕女儿新婚之夜亦遭不测,被那采花贼侮辱。到头来既不能给林公子冲喜,又搭了万家小姐一身清白。
还有人说,林万两家都是临江城的富户,大可调用两家家丁把新房别院围个水泄不通。那采花贼只要敢来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于是便有人驳说,那采花贼就跟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银冷飞白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没人见过他的模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就混在围房拦院的家丁里,反倒来个近水楼台。
但无论怎样猜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一点,只要林岳和万凝如期举行婚礼,那采花贼就一定不会放过万凝。
所以,林老员外为保婚礼如常进行给儿子冲喜,不惜豪掷重金将这护卫之事挂在了同喜会的喜帖上。
喜相逢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浅浅啜酒润喉,一边眯起眼睛观察迟愿的神色。
“好。”迟愿将那二百七十五号喜帖握在手中,严肃道:“这喜事我接下了。”
“就知道红尘拂雪大人不会任由此等宵小之辈为害百姓。”喜相逢露出满意的笑容。
迟愿冷眸淡看喜相逢,只觉得这女子擅用人心的手段与那扮猪吃虎的某人不相上下。唯一的区别便是一个直来直往让人无法拒绝,另一个么……
迟愿斜眸坐在身畔木椅上悠然饮茶的狄雪倾。
分明她与喜相逢各在势不两立的云天正一和自在歌,又是贩售信息的同行冤家。这本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怎么就相安无事的坐在一起喝酒品茶谈起生意来了?而且还约好了似的,一齐放肆使唤着她这个御野司提司。
“告辞。”迟愿不太喜欢这种任人摆布却又不得不从的无可奈何,冷冷一声招呼,起身离开了光阴榭。
狄雪倾随在迟愿身后,默默陪她走下蜿蜒的水中栈道,终于在迟愿要回飞花小筑的客房前留住了她。
“大人。”狄雪倾轻声一唤,柔和道:“若是得闲,不妨来我房中一叙。”
“我倦了。”迟愿停住脚步。
那采花贼轻功了得,躲得开重重围剿亦不惧官差追拿,想必武功也不至太过逊色。腊月十二林府新婚之夜,定无狄雪倾施展之处。迟愿这般想着,只想尽快回去房中独自思量应对之计。
“可是今晨起得太早?”狄雪倾声音清甜,更近一步道:“我房中有提神的香茶。”
狄雪倾打定主意要“黏”着她,迟愿轻一蹙眉,谢绝道:“狄阁主好意迟某心领,不必……”
果然,狄雪倾打断迟愿道:“大人若是觉得雪倾累赘,直说无妨。”
话音方落,狄雪倾已至迟愿身前。她仰起眼眸灼灼凝望迟愿,目中满是坚定之意。
迟愿顿了顿,无奈道:“缉凶追逃,不是狄阁主擅长之事。”
“大人多虑了。”狄雪倾浅然一笑,道:“此事关系阳鬼,我虽无有出力之处,但应该有权听听大人如何计划吧。”
迟愿一时无言反驳。迟疑间,便被狄雪倾素手轻按,推进了房间。
入座后,狄雪倾向顾西辞耳语几句,顾西辞转身又出了房门。迟愿便只漠然的看着,也不知狄雪倾神秘兮兮又搞什么鬼。
很快,顾西辞提着一壶香茗和一方食盒回到了房间。她把盒中小点一一列在桌上。那一碟红黄白三色相对的三色糕,色泽鲜艳,最为诱人。
“晨起奔劳又未进午膳,腹中空空可是想不到妙计,大人请用。”狄雪倾示意迟愿随意享用。她自己也轻提竹箸夹了一块三色糕,凑在唇边浅咬半分慢慢品尝,眉宇间渐渐浮现出舒缓满足的神色。
迟愿犹疑道:“你不是……不喜欢三色糕?”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大人何出此言。”
迟愿轻瞥顾西辞,道:“那日在角州……”
“哦,我其实是喜欢的。”狄雪倾淡淡说着,失焦了目光,轻声呢喃道:“只是不吃她做的。”
寥寥数言,又在迟愿脑中激起诸多猜想。
那突然出现朋来客栈的女子立时浮现在迟愿的记忆里。她尤怨尤艾的神情,她眼角的泪痣,全部历历在目。甚至与她擦肩而过时,那檀棕色冬袍被风吹动的簌簌微声也清晰重现在迟愿的耳畔边。
分心的瞬间,迟愿忽然意识到,对x于狄雪倾背后那些她所不知的谜团,她远比心中以为的还要在意。
就在迟愿浅陷思量时,狄雪倾暖暖饮着香茶,悠然问道:“林万联姻之日,大人打算怎样去擒采花贼?”
迟愿收起思绪,亦呷了口清茶,道:“那采花贼向来只在新人洞房之内行事,到时迟某提前潜进房中候他前来便是。”
“呵。”狄雪倾悄然一笑,道:“那万一采花贼没来,迟大人可是要在人家小两口的燕尔之夜守上整晚?”
“这……”迟愿清清嗓子,又饮了口茶。
采花贼不似银冷飞白行事前会先放一枚六角雪花“打招呼”。林家婚宴之夜,他来的几率极大。但也确有一丝可能,就是没来。
狄雪倾继续道:“我知大人应下这桩喜事,一来是为阳鬼之事,二来也是想一举擒住那无耻的采花贼人,还临江百姓一个清净太平。”
迟愿未语,默默饮茶。
狄雪倾又道:“倘若大人守在门外,贼人许从窗入。大人守在窗外,贼人又或许早在屋中。”
迟愿自信道:“贼人从何而入倒也无妨,我便就在门外守候。但有一丝异动,即可立时入内……”
狄雪倾轻蔑一笑,反手向迟愿挥指轻弹,以播撒奇毒妙药之姿反诘道:“那要是贼人先对屋中二人下了迷药,并无半点声响呢?”
迟愿沉下眉目。
昔日行走江湖,更棘手的案子她也轻松办得。怎么区区一个采花大盗,反而要畏首畏尾不得施展呢。
狄雪倾将迟愿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缓言提醒道:“大人莫要忘记,这喜事的竹牌是林家挂在同喜会的。林公子重疾在身,可经不起采花贼一记闷棍或者一帖迷药。倘若林公子有任何闪失,同喜会定然拿不到林家的银钱。我们呢,也就拿不到阳鬼的消息了。”
狄雪倾所言,又是同喜会的规矩。无论什么人,只要喜事做砸一次,同喜会就再不会和那人做任何生意。这也是为什么左堂二百七十五号喜帖在光阴榭挂了三月之久,都没有人敢贸然接下的原因。
“狄阁主……言之有理。”辛苦寻觅至此,迟愿也不愿轻易失去阳鬼的消息。她点了点头,见狄雪倾依然看她,似乎欲有所言,便顺势问道:“狄阁主可是已有了一箭双雕的高见?”
“有是有。”狄雪倾扬眉浅笑,道:“就是不知大人愿不愿依雪倾之计行事。”——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新春快乐,牛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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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养肥了看可能效果更好)
(TAT来自周更租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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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狄雪倾明眸善睐笑意嫣然,迟愿看在眼中却是暗难道不妙。
“你且……说来听听。”不过,迟愿仍决定给狄雪倾一个机会。
狄雪倾弯起眉眼,献计道:“与其候在门外左右为难,大人何不直接扮作万家小姐,守株待兔?”
“荒唐!”迟愿清眉倒凛,嗔怒之言脱口而出。
狄雪倾却不以为意,笑意犹在,半真半假道:“怎么?大人是怕被采花贼认了出来?鸳鸯喜服上可是有大红盖头在的,那厮定然看不出破绽。到时他只要敢进房间,大人就……”
“好了,别说了。”迟愿瞪了狄雪倾一眼,凛然道:“我绝不会去和林家少爷拜堂。”
“又不是真的成亲,做戏而已。”狄雪倾仿佛在迟愿的反应里找到了什么乐趣,故意追问道:“大人为何如此在意?”
“做戏也不行。”迟愿再次断然拒绝。大有狄雪倾再敢提让她假扮新娘之事,她便立刻拂袖弃狄雪倾而去的意思。
“好吧。”狄雪倾假意扫兴,敷衍一句,随即又道:“倘若大人实在不肯扮作万家小姐,装成林家公子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和女孩子敬敬天地拜拜高堂,大人总不会觉得吃亏了吧。”
“这就是狄大阁主想出的双雕妙计?”迟愿倒吸口气,忍不住又再嗔道:“吃不吃亏暂且另谈。假如那夜采花大盗恰恰没来,无论我与林公子万小姐哪个独坐整晚,岂不都尴尬至极?况且,那两人是选了良辰吉日来合卺冲喜的,怎可单独与我守在房中去擒采花贼?”
“哦,是哦,雪倾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忘记了呢。”狄雪倾纤纤素手托着香腮,笑吟吟望着迟愿,口是心非道:“这么说,又想引采花贼自投罗网,又要让林公子万小姐美满圆房,便只能再邀一人粉墨登场,与大人共同上演这出洞房花烛的大戏咯。”
“你想……怎样?”迟愿忽然一怔,惊觉自己又中了狄雪倾惯用的步步为营的路数。
狄雪倾不理迟愿,转向顾西辞,笑问道:“提司大人嫌我没有武功累累赘赘,这为民除害的机会只好让给西辞了。当新郎还是做新娘,选一个吧。”
顾西辞闻言神色大惊,连连摆手道:“我不!”
“西辞何故如此推辞?”狄雪倾假愠对顾西辞不悦,却把目光落在迟愿眸中,拾起茶杯淡淡言道:“迟大人清秀雅正,姿容俱佳。若不是大人嫌弃,我倒有心与她共饮一盏交杯之酒呢。”
墨绿色的茶盏宛如一片秋老醇熟的青叶,盛着甘露般的香茗被狄雪倾轻轻捧在手中。血色浅淡的唇瓣与清透茶汤轻轻触碰,宛如小石入水泛起清浅涟漪。待那小巧的波光渐趋平静,便缓缓倒影出一双淡含笑意颇有玩味的墨色深眸来。
迟愿的心绪不经意间随着那缕秋波微微摇曳。她浅浅垂下眉睫避开狄雪倾的目光,囫囵饮尽手中的茶,却发现刚刚还炙暖熏烫的香茶此刻已变成了晦涩温吞的口感。
“反正……”顾西辞被狄雪倾反问,一时难于解释,索性便拒绝到底道:“不要。”
“呵,有趣。”狄雪倾放下茶盏,揶揄道:“原来迟大人也有被厌弃的时候。”
“狄阁主,莫再拿此事说笑。”迟愿无意争辩,静下心思,严肃道:“我虽日常行走江湖,却也是大炎的官员,怎可众目睽睽下行此儿戏之为。”
“原来大人在意的是提司威仪。”狄雪倾嫣然一笑,道:“其实雪倾之计本不需大人胸佩锦花打马过街,惹人注目。”
迟愿疑道:“怎讲?”
狄雪倾道:“那采花贼不明身份,又伏于临江城许久。许是林万两家的熟人也不一定。若马上新郎轿中新娘换了人,岂不一眼便被认出来了?”
迟愿反问道:“既如此,狄阁主方才为何还要唱一出以假乱真的戏。”
狄雪倾微扬唇角,提了茶壶起身来到迟愿身旁,一边为迟愿斟满香茗,一边柔声言道:“戏还是要唱,合卺酒也还是要喝。只不过是林公子和万小姐唱前半段……”
左肩传来轻微压力,是狄雪倾的掌心若即若离按在了颈边。迟愿的心倏然收紧,悄然屏住呼吸,只等狄雪倾把整句话讲完。
狄雪倾微微俯身,鬓边滑落一缕发丝。她浅然笑着,用清透白皙的指尖将那发丝掠向耳后,向迟愿缓言道:“大人与我……唱后半折。”
话既至此,狄雪倾的计划迟愿便全然明了了。狄雪倾就是想和她一起假扮新婚夫妇,在那对新人拜过天地送入洞房时,偷梁换柱替下林岳和万凝。如此一来,她二人便可在房中安然等待采花贼送上门来,林岳和万凝也可另寻他处去做那合卺冲喜之事。
此计行来确实不至令迟愿抛头露面有损威仪,但狄雪倾毕竟不像顾西辞那般身怀武艺,她……
“我说过……狄阁主不适宜缉凶追盗。”迟愿无声息的握了握修长手指,将狄雪倾微凉的掌心从肩畔拂落。她的声音低沉得几近黯哑,仿佛对狄雪倾的毛遂自荐毫无兴趣。
狄雪倾黛眉轻皱似有x不甘。她直起纤然身躯,垂眸迟愿道:“那贼人轻功不弱,大人虽有天箓太武榜九的威名,但轻功却未必至臻上境。”
迟愿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这是自然。”
狄雪倾又道:“大人就没想过,倘若林万联姻的新婚之夜有雪倾在洞房中,等采花贼摸进门来,就被我用药迷倒了?”
迟愿素知狄雪倾用毒厉害,顿了顿,道:“狄阁主又是否想过,那采花贼会不会是第二个病阎王,并不畏惧毒药?”
“雪倾自然想过。”清浅笑意重新浮现在狄雪倾的眼眸中,仿佛她就在等迟愿如此反驳。
迟愿微微一怔,又觉不妙。
果然,狄雪倾悠悠言道:“所以这后半程的戏,才需大人与雪倾同台共演方可圆满。相信大人与雪倾联手,定会万无一失将那采花贼人当场擒获。”
狄雪倾所言确有道理。
上等轻功需要醇厚的内力来做基础,如果那采花贼被毒素侵扰,为防毒素在经脉中扩散游走,定然不敢猛提内劲。而且,就算他为逃避缉捕强行使出轻功,身形和速度也一定会受药力侵扰大打折扣。
“也罢,迟某争不过阁主。且为阳鬼亦为百姓,便依了阁主这一回。”迟愿神色凛然,应了下来。
言毕,迟愿不禁暗自叹了口气。狄雪倾的路数总是一样,她也早有防备,可到头来还是躲不过被她编排。
而迟愿在暗自思量时,狄雪倾就环着双臂立身在她的身旁,也似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狄阁主?”熟悉的不祥预感陡然攀上心头,迟愿决定立刻打断狄雪倾。
可惜为时已晚。
狄雪倾眸中掠过一丝狡黠,却又一本正经的与迟愿分析道:“雪倾身子病弱,与林公子颇为相似。迟大人出身名门端庄雅正,与万姑娘气质相通。不如新婚之夜就由大人来扮万家娘子,雪倾来做夫君,为大人掀起红帛盖巾吧。”
说着,狄雪倾趁迟愿眼瞳惊绽之机,柔柔伸出手来,以指为笔由下至上浅浅在迟愿的脸颊边勾勒出一畔姣好曲线。
狄雪倾的走笔停下时,迟愿的耳垂已悄然浸染起一丝红晕。那放肆的手指将要离开时,突然被紧紧锁进了一方温暖且有力的掌心。
“狄阁主如此安排,恕迟某难以苟同。”迟愿站起身,以居高临下的气势驳回了狄雪倾的安排。
她掌心里还牢牢握着狄雪倾柔细的手腕,仿佛在指间捻着一块清凉细腻的清透白玉。可拇指指腹上清晰传来的斑驳触感,却让迟愿微微蹙起了眉头。
指关微松,迟愿埋下视线,狄雪倾手腕上那道丘壑起伏的古旧疤痕便立时迎入了眼帘。迟愿心中悯然一酸,些许不忍再去与狄雪倾相对眼眸。狄雪倾亦是瞬时冷了神色,稍加用力从迟愿掌中收回手腕。
须臾,狄雪倾重新扬起眉睫,嫣然浅笑道:“无妨,做戏而已。为夫为妇,雪倾尽听大人安排就是。”
腊月十二,临江城林宅红锦满院、囍字高悬。久病在身的林家公子难得神气清爽几分,虽不得常服簪花、披红乘马亲自去迎万家小姐,也是在府中与万家小姐一一行过了敬天地拜高堂的婚礼典仪的。待夫妻对拜后,一对新人便在九名女傧相的簇拥下被送往内院。
冷润月色中,偌大的林府庭院明如白昼,处处张灯结彩甚为喜庆。唯有院中一处四角小亭附近光线昏沉晦涩,暗得便是连盏贴着囍字的灯笼也不曾挂起。
亭畔蔽处,又有两个身着墨色披风的人深深隐匿在月影下。远远看见林公子和万小姐一行人即将走来,那二人松了罩帽解下披风,将身形埋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送亲的女傧相提着红色囍灯,行过四角亭畔,引着天作之合的一双璧人,向那红烛待宵的青庐洞房缓缓行去——
作者有话说:所以没有抽奖的时候也理理租租嘛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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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秀阁夜兴烛阑珊,华堂琼筵酒正酣。
宾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欢愉声依稀仍在,新房中一对簪花盖帕的爱侣却是相处得异常安静。
红烛摇曳的晴光下,端端坐着面如润玉、眉目雅正的新婚郎君。新郎神情清凛,眼眸低垂,时而用微不可察的余光轻轻瞥看安坐在身畔的新娘。
那新娘身姿娇柔,红衣如霞。一片嫣红锦绣轻覆云鬓之上,将她且怜且美的容颜藏隐其中,春山秋水犹不可见。
两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如此沉默许久,案上红烛已燃过半,恰将这双拘谨相对的身影清晰映在了窗纸上。
“夫君。”终于,新娘半半倾身柔声浅唤,引得红帛锦帕上的嫣红流苏也随之曼曼摇曳。
“嗯……?”新郎指尖微微一动。
“入夜已深,莫负良辰。我们……”新娘呢喃着,清甜的声音愈加轻涩低媚。
新郎戛然怔住,眉心凝起一丝淡薄愁云。
新娘的意思很清楚。候着的人迟迟不来,若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便是二人只在屋中安坐而不行夫妻之礼,难免惹人生疑。
新郎暂不忧心那贼人不该去的地方,毕竟那处已布人暗中盯守。如有不测,第一时间便会示警联络。倒是如今,此间之戏不得不做。而且要演的,还得是场逼真的皮影戏。
于是,新郎也向新娘侧过身,沉声道:“也罢,那我们便……安歇吧。”
新娘闻言,娇柔身躯像三月里被清风抚过的杨柳一般,完全转向了新郎。不似寻常新妇怯怯羞涩,她清润白皙的下颚被潜意识驱使着微微扬了起来。烛光沁入眉目前的嫣红锦帛,隐约可见一道颀长身影正缓缓起身向她临近。
掀起盖头,合卺交饮,熄灭红烛,共赴喜榻。
新郎心有无奈。既不知所待之人何时现身,这洞房花烛里的戏折就要按部就班演下去。
新郎从常服双袖中探出的手指修长且干净,不过微微抬起,便与那悠然轻舞的红帛流苏近在咫尺。新郎倏然一怔,指尖僵停在了半空。
新娘将这份情怯朦胧看在眼中,匿在锦帕下的唇角悄然勾了起来。不过她没有半分提点,只是安然端坐在木椅上,矜持且无声的等待着。
新郎迟疑须臾,还是用净白手指捻住了红帛锦帕的双角。仿佛那帕下盖着的是精工巧制的旷世奇珍,亦或是温热掌心将要掬过一捧清凉的雪,新郎的动作几乎柔到了极致,轻撩缓扬,终将那层嫣红迷雾尽数抚去。
掩映在山云间的明月皎然落入心湖,迟愿屏住了呼吸,眸中骤然纷飞起初见狄雪倾时的那场雪。
那云中雪月般的佳人粉黛精施,清浅别致。烛影轻映,她的脸颊仿如染过被春风剪碎的最娇嫩的山桃花瓣,白皙里泛着粉润的薄霭。而她曾淡如落雨海棠的唇色,今夜亦在檀口唇脂的缀点下,化成一瓣含苞初放的红色蔷薇。
迟愿看着狄雪倾,墨色深瞳微微阔散。
狄雪倾唇上那抹明媚绯色,就像大红喜烛突然落下一颗滚烫烛泪,清晰且锐利的滴在了迟愿的心尖上。
“夫君?”狄雪倾笑意浅含,轻扬眉睫,清亮眼眸即刻映进一畔半怔半涩的隽秀容颜。
“饮……酒吧。”迟愿收回手指,把那片锦绣红帛从狄雪倾柔顺的发鬓上取下来,却又紧紧攥在手心里。
“好。”狄雪倾微微一笑,声音里的清甜和迟愿的低哑声线截然不同。她提起翠玉酒壶,将两个碧玉嵌金的酒盅斟满佳酿。一杯拾给自己,另一杯,奉在了迟愿面前。
迟愿将手中红帛置在桌上,去接酒杯。但那金玉酒盅实在小巧,尽管她已万分小心,仍不可避免的抚到了狄雪倾的指尖。
狄雪倾的手指依然清透凉冷,稳稳持着那盏碧玉嵌金酒盅,杯中佳酿不曾泛起半点涟漪。
“请。”狄雪倾淡一声唤,将手中金玉酒盅轻柔贴近在迟愿x唇边。
迟愿深了眼眸,凝凝望着狄雪倾,却见狄雪倾也正脉脉看她。于是她还是垂下眉睫,浅浅啜了一口杯中佳酿。
酒入齿间,清冽甘甜的味道瞬间微醺了鼻息。那没来由的羞涩拘谨仿佛也随之蒸腾消散,令人释然许多。
迟愿也将自己手中的金玉酒盅覆在狄雪倾嫣红欲滴的唇瓣上,低喃道:“你也……”
狄雪倾嫣然一笑,朱唇轻抿含住杯沿,饮下一露琼浆。待那唇瓣离去时,竟在杯边浅浅留下一抹薄红。
迟愿的目光被那道缱绻的绯色吸引,狄雪倾却是浅勾手腕,将迟愿缓缓引向了自己。
迟愿察觉腕上传来的柔弱力道,那是狄雪倾牵着她,将要与她交杯共饮合卺酒。
迟愿的心狠狠沉下一拍,然后不安的鼓动起来。
金玉酒杯上还残存着狄雪倾的唇印,而她,现在便要去饮尽那杯中的佳酿了。
况且狄雪倾手中那只酒盅,又何尝不是被她浅酌过的。
“愿与夫君,此生长守。”狄雪倾轻声一语,樱唇已至杯边。
这一霎,两人玉臂相叠。迟愿只觉得,狄雪倾腕上那道伤痕正狠狠刻进她的肌肤,与她沉重且急促的脉动紧紧纠缠在一起。
“此生……长守。”迟愿深沉应诺,竟如当真般慎重。
尽管迟愿清楚知道,狄雪倾今夜对她的称呼和那些情深意重的言辞,不过都是计谋时担心隔墙有耳,早就约好的戏文假语罢了。
青庐外,纸窗上,朦胧映着一双壁人的身影渐渐相依交腕而饮。须臾之后,红烛暗熄,徒留灯火阑珊的林府庭院依然沐浴在清寒月光里。
冷夜更深,迟愿的双目已经适应了房中黑暗。狄雪倾就在迟愿身边,与迟愿同坐在一张喜床上。
但不知为何,她们之间好似又添了一堵无影无形的墙。狄雪倾沉默不语,迟愿便也不发一言。唯有狄雪倾身上浅浅弥散着的胭脂香气总是不时越过那道心墙,若即若离的撩拨着迟愿的鼻息,无端为迟愿平添了几分扰恼。
又过片刻,青庐窗边似乎细细传来一点纸张破碎的微弱声响。
该来的终于来了。
迟愿眉目骤凛,即刻就要起身以备迎敌。
黑暗中,狄雪倾无声牵住了迟愿。不及迟愿诧异,她的双唇便被狄雪倾用清透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住。
迟愿感到狄雪倾的指尖置着一颗小巧的药丸,而狄雪倾正试着探开她的齿关,让她把这颗药丸吞下去。
迟愿微微睁大双眸,却看见狄雪倾成竹在心的清朗笑意。也正是这弯自信的笑颜,让迟愿的记忆倏然复苏惊醒。
狄雪倾,依然是那个杀伐果决的狄雪倾。
这药,应该就是她将对那采花贼人所施毒素的解药。
迟愿只得默默启唇,小心将那粒药丸衔在齿间。她只想尽快将解药吞进腹中,以此避开狄雪倾的手指。哪知狄雪倾却似故意与她玩笑,偏偏让那凉冷的指尖在她唇上轻抚淡抹而过,才笑吟吟的收手回去。
迟愿无奈时,从纸窗破洞里弥漫进来的薄雾已悄然攀到了喜床边。狄雪倾随手拉下半边床幔,又向迟愿倾身俯去。就那么浅浅压在迟愿身前,扯下了另外一半床幔。
大约一刻钟光景,青庐中已是静如寂夜。有人万般小心将那破了一角的纸窗拉开,窗轴发出微弱的吱扭声,就在这宁静的寂夜中越发显得清晰刺耳。
且这来人果然轻功上乘,翻窗而入时竟毫无任何声息。他对自己吹入室内的迷药也没有半分犹疑,端端笃信着暖床喜帐里的佳人此刻已是玉体横陈,只等他来折花采撷。
那人斜着嘴巴,全然不掩邪靡笑意,一边走向床畔,一边解开腰间缠做束带的两条柔韧布绳。他只想立刻将病弱的林公子捆绑结实,然后再用尽此夜,让林家公子慢慢饱尝新婚妻子被人当面奸污的滋味。
临近床边,贼人迫不及待猛然掀开床幔。然而床幔中等着他的哪里是万家小姐的娇柔胴体,倒是有口刃直锋锐的寒刀疾速刺了出来!
贼人愕然大惊,倒也快如巧燕般闪身避过了这封喉的一刀。但几乎就在同时,帐中又有一人趁机向他挥来衣袖,把不知什么古怪药粉撒了他满满一脸。
贼人更加惊恐。眼看那持刀的人已从喜榻上跃然而下,他自是半点也不敢恋战,转身提足,顷刻间便破窗而出。
“独自小心!”迟愿匆匆丢下四字,话音未落也消失在了窗棂之外。
狄雪倾淡然一笑,下床来再次点燃残半红烛。
柔光再起,缓缓映着桌案上的锦绣喜帕。狄雪倾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嫣红婚服,便是临江城这般温吞的冬夜,她依然还是觉得幽幽得冷寒的刺骨。
贼人遁出青庐,翻身跃上一株老树,又借力攀上了屋顶。迟愿紧随而至,追着那贼人在林府高低起伏的屋脊上踏碎了月光。
与那贼人仅有咫尺之距时,已将轻功尽数使出的迟愿不由暗中庆幸。这贼人轻功之妙绝非等闲之辈。倘若不是他自己毒素发作内力不支,或许她已被甩得无影无踪,被那贼人趁夜逍遥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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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洞房花烛拆鸳鸯
贼人逃至墙院边,眼看便要跳进林府西侧的黑暗偏巷中,却突然脚下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迟愿趁机飞身凌跃,利落的将那贼人从墙垣上踢落进林府院中。
贼人实实扑进灌木丛,身上绸缎锦袍也被少叶的枝条扯开一道裂痕。他不甘束手就擒,起身便要再溜。迟愿箭步上前,用墨色刀鞘重重点在贼人腿上两处要穴,那贼人霎时酸麻在地动弹不得。
“讨厌!”贼人按着空虚无力的丹田,分明是雄浑男声,却似娇嗔般叹道:“在本公子的软香散里浸了那么久,你怎么什么事儿都没有?”
说来这贼人也是奇怪,如此狼狈的成了阶下囚,第一时间关心的却是他的软香散为何失效。
“区区软香散。”迟愿冷声,信手从袖中取出一片边缘生满锯齿的小叶。
原来在林府喜宴前,狄雪倾已借迟愿的提司身份,从阳州府衙调来有关采花贼的卷宗仔细翻阅过了。卷宗里清楚记载着,几家受害者都提及安歇后被悄然迷翻的情况。
于是狄雪倾又央迟愿以阳州府专差的名义,亲自登门拜访几家受害者,详细询问那夜有关迷药的端倪。终于有二三人依稀记得,成婚之夜洞房时隐约嗅到过香甜的气息。但彼时他们都将那气味当作是新娘身上的胭脂香氛,故而并未留意。
狄雪倾思虑片刻,从这只言片语中断定贼人惯用迷药应该是软香散。因为软香散见效虽缓,却可以让人在骨酥肉靡的同时保持清醒意识。如此迷药,倒也符合那采花淫贼的荒唐心思。
既知晓贼人所用之药,狄雪倾便有应对之策。迟愿手中的银丹草叶正是那软香散的对症解药。
“好吧,算本公子倒霉,竟被你寻到了银丹草。”那贼人依然用浑厚的男声娇嗔着,手上还不停揉着丹田之处,又向迟愿挑眉怒道:“你们是什么人?给本公子用的什么药?本公子这里怎么一点力气都没了!”
“你猜呢?”院落中缓缓传来清甜的女声。
迟愿蓦然回首。
狄雪倾提着一盏红烛喜灯,独自姗姗行来。
“林公子那边……你怎么出来了……?”迟愿低声警惕四周,不见顾西辞身影,又忧心起狄雪倾的安危来。
“放心,我来时已去西辞那边看过,林家夫妇无碍。”狄雪倾向迟愿嫣然一笑,又反问迟愿道x:“我为何不能来?新婚之夜便被夫君留下一人独守空房,实在无趣。自然要看看是哪个色胆包天的淫贼偏爱坏人喜事。”
戏已唱罢,狄雪倾还用戏文逗她。迟愿沉默着没有回应,只将棠刀初白重重压在贼人肩头,以防他突然动作对狄雪倾不利。
狄雪倾举灯细照瘫坐在地上的贼人。烛火下,只见那贼人面如傅粉眉目疏朗,远比寻常男子生得秀丽俊美。而贼人此刻也举目回望起狄雪倾,倏然睁大的瞳孔中瞬息略过讶异、淫靡和懊恼的情绪。
“空有一副好皮囊,做得却是龌龊事。”狄雪倾收回灯笼,淡道:“想知道我给你用的什么药么?”
“到底是什么药嘛!”贼人急切追问,声音里竟还带着点哭腔,道:“小娘子如此曼妙,本公子这里却丝毫没有动静。究竟什么药这般……无情歹毒!”
先前那贼人一直暗暗揉着下腹,迟愿还当他是中了毒药丹田虚空。如今这厮竟当着狄雪倾的面说出此等下流言语,迟愿眉目一凛,当即听出些弦外之音来。
“无耻!”迟愿翻转手腕,提起初白刀鞘狠狠戳在贼人手臂穴位上。贼人的胳膊立刻像两条松绦的布条一样,无力的垂了下来。
狄雪倾浅含笑意默默看着迟愿,倒觉她此刻眉宇间的清朗正气有几分可爱。然后在迟愿察觉前,把视线落回了贼人身上。
“不是无耻,是无欲。”狄雪倾漫不经心道。
“无,无欲?”贼人瞪大眼睛,一听这药名便惊得“花容失色”。
狄雪倾微笑道:“我用此药卸去你的丹田之气,日后若想重结内力,十年二十年内恐怕都要禁了那档事。即便阁下天赋异禀又或寻了解药能再举事,此番根基已伤,日后也只会次次伤身。若不收敛,相信不久便能如阁下所愿,当个阎王帐下的风流鬼。”
“你!你可恶,你讨厌!”那贼人闻听此言,似比被迟愿当场擒住还要愤懑,一双桃花凤目里快要向狄雪倾喷出火焰来。
狄雪倾不以为意,狡然一笑依回迟愿身边,从袖中扯出两根布带递给迟愿。
迟愿认出此乃贼人遗落洞房之物,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边用布带将贼人手脚捆绑结实,边严厉道:“今日将你当场擒获,你已无可辩驳。至于临江城其他数起采花案是否与你相关,待……”
迟愿话音未落,院中突然赶来数十名手持木棒的家丁,挑烛提灯顿时将整个庭院照得灯火通明。林老员外和数名酒醉宾客更是气势汹汹带头杀至近前。
“就是你这无耻之徒要害我家儿子和媳妇!”林员外狠狠踏了采花贼人一脚。
不及迟愿阻拦,宾客们也一拥而上,一顿乱拳雨点般砸在贼人身上。
贼人的“娇柔”哀嚎声声入耳,狄雪倾只笑吟吟的看着,轻瞥迟愿道:“本想给他去个势,让他一生难行所好之事。现在想想,打死倒也无妨。只要林公子和万娘子安然无恙,咱们的喜钱便就有了。”
“目无王法。”迟愿轻语浅斥狄雪倾,又提起些许内力将那群宾客家丁震开数步。
此时此刻,那贼人的俊美样貌早被已揍得鼻血横飞眼青脸肿。
迟愿正了神色,凛然言道:“贼人已经伏法,大炎严禁私刑,你们可以住手了!”
林员外向迟愿拱手道:“老夫感谢女侠护卫犬子之恩,但这厮为害临江已久,人人得而诛之。宾客中更有两位老夫的至交好友,儿女成婚时亦曾遭此贼算计。女侠既是江湖中人,这朝堂王法今夜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不可。”迟愿严谨道:“正因此人或许涉及多宗案件,更该将其绳之以法按律定刑。还更多受害人家一个公道,予天下不法之徒一个警慑。”
宾客中有一中年男子站出身来,向迟愿道:“这位女侠,我乃阳州府衙正七品推官陈豫。既然女侠执意要将此贼扭送官府,不如将他交给本官,由本官代为羁押。今日夜深,女侠辛劳,亦可早些休息。”
“七品推官。”迟愿眉目轻扬。
这陈推官能在林府喜宴饮酒深至入夜,自然是林全民的知交故友。倘若把贼人交在他的手上,定是转身便被家丁乱棍打死。
看破了陈豫的心思,迟愿也不戳破,只淡声应道:“那倒正好,你且上前来,我有一物要予你看。”
陈推官见迟愿不过一介绿林,却对朝廷命官言语高傲,顿时心生不悦。但又忌惮迟愿武功高强,只得凑近前去且看迟愿究竟要示他何物。
迟愿缓缓将修长手指没入衣襟,低声道:“陈推官稍后静看便是,莫要惊声,事后也不可对外宣扬。”
迟愿越是这么说,那陈推官便越是好奇。而狄雪倾似乎已料到迟愿要取何物,漫不经心的把手中灯笼往陈豫眼前靠了靠。
陈豫借着灯火定睛一看,迟愿手中持着的竟是一块黑曜石底、镌嘲风图、嵌足金字的正四品御野司提司腰牌。
“啊,这!下官……”陈豫微醺的酒意瞬间散得清醒,下意识便要向迟愿大行揖礼。
迟愿神色微凛,以棠刀搪住陈豫,肃然道:“这贼人今夜就交给陈推官。还请推官转告阳州知府李舻,限他十日,务将贼人所犯案件一一查实。倘若有半点差池遗漏……”
“是是是,下官明白。”不等迟愿说完,陈豫连连低声唯诺道:“下官定将贼人缉拿到案,由知府李大人明察秋毫从严审判,还临江百姓一个公道太平。”
“嗯,你退下吧。”迟愿轻一拂袖,示意陈豫将那采花贼人带走。
陈豫上前拽起贼人衣领,召唤林家壮丁道:“还不速速协同本官,把这贼厮连夜绑到阳州府牢去!”
家丁们不知陈豫在迟愿手中看了什么,立场转换如此之快,神情态度如此谦卑,一时伫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而员外林全民能在阳州府安家置业富甲一方,必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儿。他怔了片刻,但见陈豫不停向他眨眼,立刻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陈推官吩咐吗!”
家丁正要拿下贼人,狄雪倾却忽然开口道:“且慢。”
迟愿心生忧疑,斜眸打量狄雪倾。
“姑娘还有何事?”陈推官也知这女子和四品提司同来,自然不敢忤逆。
狄雪倾提起灯笼,凑在贼人颈边,轻声道:“烦劳推官大人再向下扯扯他的衣领。”
“是……”陈豫不明就里,依言照办。
迟愿亦凝眸垂看,原来那贼人的脖子上刻有一处刺青。后颈正中纹了一朵秀雅桂花,桂花两侧又各有三朵同样的小桂花,加起来共是七朵。
迟愿浅扬目光看向狄雪倾,但见狄雪倾黛眉轻蹙若入沉思,似乎对那桂花刺青颇为在意。
迟愿不解,仔细又看。
金桂刺青于男子来说固然略显秀气,但这贼人恰是个妖冶淫靡极欠阳刚之人。迟愿也因此联想不到什么不妥之处。
似是察觉迟愿的疑惑,狄雪柔柔望着迟愿,低语道:“大人可还记得霹雳金鹏田中来惨死庐灵之事。”
迟愿点头道:“记得。”
狄雪倾幽幽言道:“大人若有兴趣调查离魂血手常百齐,不妨在了结阳鬼事后,亲去阳州府牢细审此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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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暗水虾市寻鬼匠
月辉清冷,灯火暖柔。
两畔光芒凉暖相融,轻轻交映在狄雪倾的眼眸里,却朦胧得让迟愿无法看进她的心湖。
迟愿不知狄雪倾是如何将这采花贼人和离魂血手牵联在一起的。但她隐隐觉得,狄雪倾一定又藏着些秘事把她蒙在鼓里。
到最后,落幕时,这场两心相倾此生长守的戏文,始终还是她一个人唱罢的独角戏。
擒下滋扰临江城的淫贼,护了林家公子洞房周全。翌日,狄雪倾和迟愿又再回到碎云湖心的光阴榭。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果不食言,将“阳鬼”的x消息悉数奉上。
“阳鬼,原名杨规,自称阳州鬼匠,现匿于暗水虾市中。”喜相逢摇着青白小酒瓶,浅浅啜了一口,然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狄雪倾和迟愿道:“两位可知暗水虾市?”
狄雪倾淡然道:“略有耳闻。”
迟愿则沉下了脸色,静默不语。
暗水虾市,听名字即可知在那市集上兜售东西的货主大多都是铤而走险的不法之人,他们所卖的货物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连这集市的所在,也是深藏在临江城以东某处海域暗礁里。
如此灰色之地,自然不会按大炎的例律纳税行事。所以阳州府衙也曾派遣水师来取缔暗水虾市。怎奈虾市周围暗礁凶险水势无常,又常有滔天巨浪暗涌漩涡。莫说阳州府的官船,便是私往虾市进行买卖船只也不知被吞没了多少。
阳州府数次围剿皆出师不利,折损许多座船不说,连虾市的入口处也不曾寻到。最后实在无奈,便奏报朝廷说那暗水虾市不过是江湖中捕风捉影的讹传罢了。
如今喜相逢却说阳鬼就在暗水虾市中,迟愿的沉默便是在思量,她和狄雪倾该怎么去到那处所谓子虚乌有的地方。
迟愿缓转目光,瞥看狄雪倾。
狄雪倾会意,摇了摇头。
此情似在预料之中,喜相逢悄然一笑,对那二人道:“两位若信得过我,我可代为引荐一个东海上的掌舵艄公。”
“怎么?”迟愿严肃道:“大当家又想让我赚喜钱来换消息?”
“草民哪敢呢。”喜相逢又饮了一口酒,妩媚笑道:“这艄公是我喜相逢的私人朋友,与同喜会无关。我之所以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一来是对提司大人先前赏面去做喜事聊表敬意。二来也算向大人示个好,毕竟已经有人先同喜会一步……”
喜相逢话说一半,用颇有意味的目光撩了一眼狄雪倾。
狄雪倾宛然一笑,不轻不重的应道:“红尘拂雪向来不近两盟,大当家多虑了。倒是大当家,如此随意便把朝廷的人送进了暗水虾市。就不怕哪日大炎水师的战船冲进暗礁,引得无数仇家上门来纠缠么?”
“呵呵呵。”喜相逢目中光彩流转,愉悦道:“又或者,狄阁主年纪轻轻便殁在深水暗礁中了呢。”
迟愿闻言,浅蹙眉心。
昔日玲珑七心狄晚风为霁月阁主时,霁月阁摒弃暗杀之行,转精信息贩售和金钱借贷之道。其时,负责金贷事务的掌库使是金佛爷富扬尘。而负责信息贩售事宜的掌秘使,便是人称笑面鬼的孙自留。
孙自留人如其名,脸上笑意常在仿如文质彬彬的普通书生,一旦探起讯息来却是神出鬼没无孔不入。是以狄晚风非常看中孙自留,常与他兄弟相称。二人联手无往不利,将霁月阁的消息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一时间,不知压过同喜会多少风头。
直到泰宣三十四年霁月阁横生变故,由掌命使风里刀张照云代行阁主之权,孙自留在霁月阁中的风头才渐渐趋弱势微。同喜会的消息买卖也终于在喜相逢的苦心经营下,重新回到与霁月阁平分秋色的程度。
如今,狄雪倾翩然归来,以阁主身份接手霁月阁。喜相逢一定看出狄雪倾绝非寻常之辈,自然不愿她和孙自留再现霁月阁当年的盛况。
倘若这次狄雪倾出海去寻虾市,不幸卷入漩涡成为海鱼裹腹之物,于喜相逢来说倒也是件大喜之事。便是狄雪倾侥幸活着回来,那也是卖了她和迟愿一个大人情,今后一定会有用处。
“劳大当家为雪倾忧心了。狄雪倾清浅笑着,似乎并不在意喜相逢的无礼恶言,只淡淡应道:“雪倾此番与迟大人同船出海能否安然归来,天时地利只占三分,剩下七分可就全赖大当家引荐的那位艄公了。细细想来,同喜会虽不惧暗水群礁里那群虾兵蟹将来寻仇,但应当还是挡不住御野军的汹汹铁骑吧。大当家怎会为盼雪倾一死,便让同喜会担上谋害朝廷命官的大罪呢。”
见狄雪倾不恼不怒,不但沉得住气还利用御野司提司对她反唇相讥。喜相逢脸上笑容敛了几分,垂下眉目用力喝了一大口清酒,冷淡道:“今日傍晚酉时,临江海岸码头,寻到珍珠黑旗即可登船。记得,务必酉时。多一分迟一刻,便就不必去了。”
冷日渐沉,酉时将近。辽阔而无浪的海面上浮着一层浅藏着青紫色的浓郁橙黄。
临江城海岸码头上走来一行四人。其中年纪稍小的少女正挽着另个身姿娇柔的人在亲昵叙话。
这几日,趁着狄雪倾和迟愿忙于缉拿采花大盗之事,箫无曳几乎把临江城的大小酒馆都跑了个遍。这会儿正滔滔不绝的给狄雪倾讲着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酒不好喝。并央求狄雪倾一定带她一起去暗水虾市上看看,有没有珍稀美酒在那神秘的集市上售卖。
迟愿缓缓踱步随在两人身侧,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箫无曳聒噪,目光却沉如寂夜,默默关注着码头上的泊船。
顾西辞依旧无言,更缓一点走在最后面。瞥着迟愿颀长肃凛的背影,顾西辞暗暗捏紧了剑鞘。她一定要与狄雪倾同去暗水虾市!她寻了那个人太久,大江南北走过六载寒暑春秋,却始终没有任何音讯。
而如今,一个进入海市蜃楼般的暗水虾市的机会突然摆在眼前,顾西辞绝不想错过。或许她一直寻而不得的人,就藏在暗水虾市里。
海岸边,出海归来的舟船一艘接一艘陆续泊入码头。迟愿见酉时将到,怕被进港船只挡住视野,便将轻功一挑,飞身跃上一座大船的桅杆。
桅杆高耸入云,迟愿墨色的身影深深印在被夕阳烧红了的暮色里。落日余晖仿如饱蘸璀璨金墨的湖笔,细细腻腻将迟愿周身轮廓勾勒出一抹耀眼的走线。
狄雪倾仰起眼眸,逆着光,看着那傲然睥睨整个码头的人。却不知为何如此巧合,迟愿恰也在这个瞬间将狄雪倾收入了眼底。
直到鼓楼传来酉时的更声,打断了缓缓流淌在粼粼波光中的相视凝望。迟愿的目光瞬间犀利起来,愈加细致的扫巡着码头上的船只。
很快,迟愿注意到一艘普通的单舱木船上,站着个身着黑色短袄的老艄公。那老艄公手中正在整理一片黑色的东西。迟愿定睛瞧看,老艄公手中收的并不是渔网,而是一展黑色的旗帜。
然而此刻,酉时鼓声不过刚息,那旗帜便已被老艄公卷起收了半边。只剩另外半边旗上,隐约可见一点白色绣纹。
珍珠黑旗?
迟愿不及多想,拂开衣袍前摆从腿侧革袋抽出一枚柳叶镖,裂云破空般凝力掷去。然后自己也是脚下一点,以轻功借力向那单舱船俯冲而去。
“西辞。”狄雪倾轻呼唤。
顾西辞亲眼看着迟愿丢出了柳叶镖,不消狄雪倾说,她已奔向柳叶镖的去处。
迟愿比顾西辞先一步落身在那单舱木船上。刚一上船,便见那老艄公正狠狠瞪着她。
迟愿神色严肃,抬手将深刺在船舱上的柳叶镖取下,并将被柳叶镖紧紧钉住的黑色旗帜拿在手中展开,但见那黑色旗帜上果然绣着一颗白色珍珠。
迟愿眉目轻舒,淡定道:“老人家,我不算迟吧?”
老艄公依然怒视着迟愿,并不言语,只用粗糙的布满厚茧的手掌左右摆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沉闷的闷哼声。显然,他对这从天而降的女子心怀怨气。那柳叶镖锋利至极又迅如疾雷,倘若掷镖人掌控不精失之毫厘,便会将他的手掌戳个筋断骨碎血肉模糊。
迟愿也在这时察觉,这老艄公原是个无法言语的哑人。
“如何?”顾西辞跃身登上木船。
迟愿道:“未迟。”
顾西辞这才放心的返身回去,小心搀扶狄雪倾走上这艘单舱木船。
狄雪倾上得船来,未言其他,倒先向迟愿嫣然一笑,道:“好快利的飞镖。”
迟愿微微一怔,却见那老艄公的脸色愈加的难看了。
狄雪倾转向老艄公,浅浅施礼道:“老船家,我们人齐了,烦劳开船吧。”
老艄公冷着脸,并不听令。他仔细看了看上船来的四人,先指着顾西辞和箫无曳,又指向了码头。这意思再清楚不过,这趟船,只能载狄雪倾和迟愿二人出海。
“不行!”顾西辞少有激动,这一次却是连明前剑都扯出了鞘。
“就是啊,老爷爷,为什么不能带我们一起去啊?”箫无曳刚上船来,尚不x知老艄公无法言语,不甘心的嘟起嘴巴追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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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水虾市寻鬼匠
老艄公根本不理会箫无曳的质问,更不在乎顾西辞的剑。他索性将脖子往顾西辞的剑上一凑,冷冷瞪着顾西辞,目光既强硬又挑衅。
剑还架在老艄公的肩头,顾西辞已经冷静许多。其实她心里清楚,总不能真的要了老艄公的命,否则她们四人谁也去不得暗水虾市。
“西辞。”狄雪倾轻轻覆住顾西辞持剑的手,把她手中的剑缓缓压了下来。
喜相逢的人情只卖给了狄雪倾迟愿二人,其他人终究不能同行。
狄雪倾柔和对顾西辞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到了暗水虾市,我会代你打听她的消息。”
顾西辞沉默着点了点头,把明前纳入剑鞘,转对迟愿道:“护她。”
迟愿未语,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箫无曳见顾西辞已不坚持,自知没戏,摇着狄雪倾的手臂道:“那阿清也帮我寻寻美酒。”
“好。”狄雪倾微笑宠道:“只要有卖,一定给你买来。”
待顾西辞和箫无曳下了船,老艄公这才解开缆绳,启船出发。
夕阳中,木船破开粼粼波光,逆着归息的航船向茫茫大海缓慢行去。那炽烈绯红的天空也和船周海水一样,渐渐变成了深暗的墨蓝色。
今日更近月圆,一轮皓月满挂天穹。在清朗且辽远的月辉下,斑斑驳驳浮着许多水汽凝成的浅云,掩着月与星河时而清晰可见时而羞面半遮。
老艄公目光如炬,以天星为引,独自于船尾摇着船橹。迟愿则立身船头,透过有限的月光深望进四周昏暗的海域里。
“不会有了。”狄雪倾服过清蒙丹,从船舱里走出来。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迟愿微微回眸。
狄雪倾与迟愿并肩而立,目光缱绻流连月色,幽幽言道:“起初,我与大人也有同样想法。但现在木船行出许久,早已进入深海区域。这单舱船若是摆渡舟,早该将我们送上海船了。”
迟愿淡道:“我知道。”
“那……大人是在记航路?”狄雪倾敛回眼眸侧目迟愿,月光反在她的长睫上薄薄涂了一层银色辉光。
“夜色苍茫,浮云掩星,海域昏暗辽远,且无一物可做参照。记航路,阁主难为我了。”迟愿回望狄雪倾。
狄雪倾嫣然不语,只淡淡看着迟愿浅笑。许是渐感海风寒凉,她紧了紧身上的厚绒披风,却依然难抵潮湿水汽的侵袭,清白通透的脸颊又褪去几分血色,唯有精致鼻尖上晕了一点粉粉的红。
海风徐来,扯着迟愿的目光,轻轻抚弄狄雪倾鬓边的发丝。又在不知不觉间牵起她的思绪,随着飘摇的木舟一起浅浅摇晃。
“大人。”狄雪倾笑意阑珊,扰断迟愿道:“稍后若入暗水虾市,总不好一直这般称呼。大人不妨与箫姑娘一样,叫我阿清。”
迟愿道:“阁主思虑周全。”
狄雪倾轻扬眉目,调侃道:“还不改口。”
迟愿怔了一下,却是下意识的抿住了双唇。
狄雪倾又道:“不知我该怎样称呼大人才好?”
迟愿沉眸思量几分,淡道:“白月。”
“白月……”狄雪倾远眺云层深处的凉冷蟾宫,柔声低吟道:“白月照世界,山河受清光。”
迟愿略有讶异,微微蹙眉。
“白月,阿清。”狄雪倾莞尔轻笑,点破迟愿。
迟愿神色倏然一窘,即刻别开目光,颊边半抹绯红恰被厚云暗影吞没,很快散了踪影。
夜空中的阴云缓缓堆积,这会儿已经密布交织,沉重得足以挡住月与星光。海上独有的腥湿气息不断侵袭鼻息,似乎在预兆一场冷雨的来临。
“要变天了。”迟愿转移话题。
狄雪倾随之亦道:“海上多夜雨。”
老艄公也暂时停下摇橹,一边穿起蓑衣一边用手比划着,让狄雪倾和迟愿坐进船舱里去。
俩人依言,弓身进入舱内落座。
海上风雨莫测,聚得快,来得也快。木舟很快开始颠簸起伏,在汹涌的波峰和浪谷间艰难保持平衡,狄雪倾的脸色也在浮浮沉沉中变得愈加苍白。
自相识以来,迟愿从未见狄雪倾的眉心凝得这般紧过。
又过片刻,狄雪倾干脆将清白柔弱的手掌覆在了自己的唇上。看得出来,她这会儿应该被海潮翻动得十分不舒服。
迟愿回手将船舱上的小窗向旁侧滑开,为狄雪倾调整一隅视野,也换进了新鲜空气。但海风立刻随之猛烈灌进船舱,惹得狄雪倾再次抚手拉紧披风。迟愿看在眼里,一时竟不确定这窗是开对了还是开错了。
而此刻,夜空中风雨大作,低沉乌云裹着青色的闪电越压越低。船周晦暗的海水却是一浪高过一浪,掀得木船一时冲上浪尖,一时又卷入深水。
忽然间,船身在巨浪低迷时骤然失重,猛的向下坠落。狄雪倾本在狭小舱中与迟愿相对而坐,木船尾高头低倾得这般厉害,竟将她整个人都推到了迟愿面前。
迟愿下意识扶住狄雪倾,正想助她回坐安稳。怎奈一浪又来,霎那间却是她随着昂起的船头反向狄雪倾深深压去。
“……抱歉。”迟愿用力撑着舱壁,但海潮的力量还在不断按她向前。甚至,她额前滑落的发丝已经在亲近垂拂着狄雪倾的脸颊。
“无妨。”狄雪倾抬起素手轻轻撑在迟愿肩头,将那张清雅的脸庞推离些许,才又轻声浅道:“多谢。”
迟愿缓将掌心从狄雪倾后脑和舱壁之间抽回来,略显局促的看着狄雪倾,道:“……没事。”
然而,这短暂的平衡很快又被新一波的海浪打破。木船似乎彻底失去了控制,从上下起伏的剧烈颠簸变成了左右甩摆。宛如一片飘零孤叶落进了苍茫大海,下一刻便会被深不见底的昏腥暗水撕碎吞噬。
狄雪倾的身体和五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拉扯着,让她无力挣脱,只能任凭木船旋转的惯性蛮横把她陷落进迟愿的怀中。
霹雷滚滚,无情震动浓厚的积雨云。巨浪则放肆挑拨,随心所欲戏弄着沧海中的一粟扁舟。木船尾端,老艄公掌橹的双臂青筋暴现。这场与豪雨海浪的殊死抗争,他已倾尽全力。
透过船舱小窗,迟愿默默凝看着船外的惊涛骇浪。自入江湖,刀光剑影,她从未畏惧过生死。而这一刻,她心中正隐忍泛起一丝微微酸楚的不舍。
“是漩涡。”迟愿低声呢喃。
狄雪倾安稳依偎在迟愿怀中,她能感觉到迟愿用一支胳膊牢牢攀着舱壁,另只手臂则轻柔且稳妥的拥着她。迟愿言语时,下巴若即若离蹭到她的发丝,分明浅淡,却轻易屏退了所有的凛冽海风。
狄雪倾此生,只有两人给过她如此亲近的怀抱。一个逼得太紧,甚至勒到她透不过气来。她却无法挣脱,只能默默承受。另个人,太过索取,她不喜欢。
而迟愿,第三个这般亲近她的人,她的拥抱……不同。
在这场狂风骤雨的呼啸中,狄雪倾悄然听见迟愿沉稳且温暖的脉脉心音。没有任何侵略掌控,也没有任何予取予求。迟愿臂弯里,只有一方为她遮蔽了风雨的简单而纯粹的安心。
狄雪倾沉默着,放任自己片刻贪恋这轻柔安稳的怀抱。须臾,她睁开双眸,清冷道:“也好,倘若今夜入不得虾市,便与大人一起葬身海底罢。”
狄雪倾话音方落,木船已在漩涡高速回旋的水壁上越升越高。
迟愿也陷入了沉默,只是更轻更深的把那畔瘦弱身姿纳近了自己的心湖。
极致的旋转过后,木船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抛离了水面。狄雪倾和迟愿双双屏住呼吸,迎接随之而来的下落感。然后便感到船身猛然一震,又重重砸回x了水面。
船外雨声犹在,但船身终于恢复了平稳。狄雪倾松了清透白皙的手指,在迟愿黑色锦袍的衣袖上残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痕。
“……还好吗?”迟愿感到狄雪倾依偎在身的重量正在抽离,顺势扶着狄雪倾坐回原处。
“无碍。”狄雪倾垂下眼眸,浅声应答,继而又道:“方才多谢……”
“生死关头,互救互助罢了。”迟愿知狄雪倾在谢什么,理着衣襟打断她。
顿了顿,迟愿又道:“阿清姑娘……不必反复言谢。”
狄雪倾怔住须臾,终是释然一笑。
这时,老艄公拉来舱门低头进来。
迟愿下意识正襟而坐。
“老船家。”狄雪倾先声询道:“我们可是到了暗水虾市?”
老艄公点了点头。
狄雪倾道:“老船家艺高人胆大,如此险恶天气,尚且护我二人平安到达,实在感激。”
老艄公先是客气的把手按在胸口,然后指了指船舱中的一处暗格,在身上比划着“穿上”的动作。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俯身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一个包裹。打开包裹,里面装着两件墨色薄布斗篷和两张纯黑色的面具。
原来,这暗水虾市还有一个说法,叫做暗水瞎市。往来其间的商贾和顾客都要穿着墨色斗篷,带上黑色面具。如此一来,人眼在那本就昏暗的夜色海礁里便如盲了一样,根本无法依靠任何明显特征来判断买卖双方的身份。
迟愿将墨色斗篷展开,自上而下直接套在身上,又戴起斗篷上的罩帽。罩帽帽檐垂得极低,几乎完全遮住了迟愿的眉目。
狄雪倾浅含笑意,拿起一张面具递给迟愿,调侃道:“白月白月,乌云蔽月。”——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3-1500:45:05~2021-03-1923:3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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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里平湖那只鹅4个;学习学习学习学习学习2个;夏夏、fghj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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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暗水虾市寻鬼匠
迟愿微微一笑,接过狄雪倾手中面具戴在脸上。
此时的迟愿已经完全看不出样貌,唯有颀长挺拔的身姿犹在彰显她的清正凛然。
狄雪倾也将黑色斗篷和面具穿戴完毕,全身遮挡严实,只露出藏在黑色面具后的一双明眸。
两人走出船舱,发现船只现在正停泊在海礁形成的山洞里。礁岩并不完全闭合,洞顶还有雨丝簌簌滴落。时有海风穿过礁岩上的缝隙,发出野鬼呜咽般的呼啸声。
洞中岩壁上,高低起伏星星点点亮着昏暗的微光。远远望去,像极了稀疏缓慢飞舞于旷野中的萤火虫。
狄雪倾与迟愿离了单舱船,向偌大的海礁洞穴深处行去。走得近了,便发现每一处昏暗微光都是一盏小小油灯。油灯下照着的,或是那摊主的招牌,或是一些珍奇货物。摊主们则与买家一样,也穿着墨色斗篷戴着纯黑面具。不愿现身于灯下的他们,几乎都躲进了油灯光芒映不到的暗影里。
狄雪倾与迟愿边走边看,但见虾市所售之物确实各有妙处。有朝廷明令禁售的矿石火/药,有世间难寻的珍禽奇药。有奇巧妙用的夺命机关,有邪功心法的诡书,更有黑医在替人易容改命。
狄雪倾低声道:“这营生好,只要有足够的银钱,进暗水虾市时是张三,走出去时便是李四了。”
迟愿正色道:“人生在世,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即使换了声音容貌,也未必能完全蒸发消失。”
狄雪倾沉思一下,轻道:“是吧,所以我一直坚持那句话。”
迟愿道:“哪句。”
狄雪倾淡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迟愿立刻想到二十年前的那场横祸。霁月阁所有幸存的人都见了赫阳郡主的尸,唯有玲珑七心狄晚风生死难辨杳无踪迹。所以即使二十年时光匆匆逝去,狄雪倾依然这般苦心追查旧日的银冷飞白,也许就是为她父亲究竟是生是死寻一个结果。
狄雪倾转上小路,走近黑医的摊子。但见摊上的昏暗油灯照着一块老旧的被潮湿海风常年侵蚀的小木牌。牌上粗糙糙用锋刀刻了两个字:改颜。
有人来到摊前,不等询问,那黑医先开口道:“黄金万两,一钱不让,不问去来,死生由命。”
面具下,黑医的声音有几分苍老。声音且细且绵,又有些难辨雌雄。
狄雪倾闻言,心中略知一二,但仍问道:“何谓不问去来,死生由命。”
黑医缓道:“在我刀下走过的人,我从不过问姓名出身。那万两黄金只是切切缝缝的开刀贴补。下了刀,人能活着,就换个身份离开。死了,就在身上扎几个血窟窿,扔进海里去。”
“走吧。”迟愿听黑医这般说,隐隐叹了口气。
她猜想狄雪倾本是想用点手段,从黑医口中探问些狄晚风或是顾西辞所寻之人的消息。但黑医既然问都不问易容者的身份,甚至根本懒理那些人的死活,应该就探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狄雪倾何尝不懂此间缘故,所以也未在黑医摊前更多流连,只沉默着随迟愿一起走向了礁屿的更深处。
又过五六摊位,迟愿远远看见有个摊主把竹竿插进了岩洞里,竿头高高挑起一盏残旧油灯。那微弱的灯光在夜色里飘飘摇摇,随时都有被雨丝熄灭的可能。油灯下还吊了一块黑黢黢的牌子,被海风吹着打转。牌子上虽然坠着条流苏,但流苏的垂线已经破败不堪,眼看就要零落得秃掉了。
而且,这盏灯下的摊主并不像其他摊位上的卖家一样小心谨慎。他却是大咧咧的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和黑牌流苏同样破烂的竹椅上。摊主手中端了一盏圆溜溜的紫砂壶,四顾无人时便偷偷把黑色面具往上掀一掀,露出嘴巴来美美吸上一口。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向那摊子走去。
待到离得近了,迟愿却下意识停了脚步。
原来,竹竿上吊着的黑牌子乃是一块打造精致的银质招牌,想必是常年被潮湿含盐的海风侵袭,才变成这般污黑斑驳的模样。
借着暗光,迟愿仔细分辨,只见那牌上刻着的正是“鬼匠”二字。她即刻回眸去看狄雪倾。
狄雪倾这时也已看清鬼匠招牌,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缓缓越过迟愿,走向了悠然饮茶的黑衣人。
鬼匠见有人朝摊前走来,赶忙放了茶壶扯下面具挡住脸孔,然后颇为愉快的搓手道:“太久没有生意上门,老夫手都痒的快要断了。不是老夫吹擂,凭我鬼匠的手艺,绝对是,造堪比天工,仿必同原物。不知这位客官想做些什么?”
“依这片模样,再做几枚相同的雪花。”狄雪倾轻声一语,缓缓从黑色斗篷里伸出清白手指,递给鬼匠一片银质雪花。
“雪花……?”鬼匠原本兴奋的声音突然变得低哑。
迟愿见狄雪倾拿给鬼匠的银冷飞白并非二十年前的旧物,而是靖威十八年的新物,暂且不知狄雪倾此举何意。但见狄雪倾正细细凝眸鬼匠,似乎在观察鬼匠反应。迟愿便就明白,狄雪倾应该是在探这新的银冷飞白与旧的银冷飞白是否出自同一银匠之手。
果然,鬼匠默默接过雪花,举进灯光里反正两面看了看,然后十分不悦的冷哼一声,把雪花交还给狄雪倾,倨傲道:“这等粗鄙工艺,恕老夫不屑去仿!”
鬼匠这般反应,迟愿倒也不觉意外。论工艺,新的银冷飞白确实不如旧的银冷飞白/精致淫巧。而阳州鬼匠既然是敢在作品上暗刻名号的工匠,自然也不甘去做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
对于鬼匠的拒绝,狄雪倾不以为意。她把那片雪花收回黑色斗篷,又取出另件东西,一字一句道:“那此物呢?”
“又是什么破东西……”鬼匠嘀咕着,接过狄雪倾手中之物。
迟愿敏锐发现,鬼匠触到那薄薄半片银冷飞白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了几分。她立刻暗中提起真气,以防鬼匠有所动作。
然而鬼匠却是既心疼又气恼的骂道:“是哪个有眼无珠的俗子庸夫,竟x将老夫的三生雪劈开成这般模样!”
“咳咳。”迟愿清了清嗓子,凛然问道:“你叫它三生雪?那你可知它在江湖上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不就是银冷飞白么。”鬼匠目光爱怜尺寸不离那半片雪花,口中却怨恨言道:“当初那人来订雪花,说是要做让人永世难忘的信物。老夫还当是用来定情,哪知竟是用来索命。呵呵,真是不见三生白头雪,反见三门血横流。”
狄雪倾沉默着,未有言语。
迟愿追问道:“那人,是什么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鬼匠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黑色面具后睥睨迟愿。
狄雪倾终于开口道:“不如,我与你做笔生意。”
“你是想复刻三生雪?”鬼匠狐疑看着狄雪倾,又断然拒绝道:“鬼匠手下银器,皆为世间孤品,姑娘这单生意恐怕做不成。”
狄雪倾侧眸看了看迟愿,淡与鬼匠道:“不,她刚才问你什么,我就做那笔生意。”
“哈哈哈,真是笑话。”鬼匠笑了起来,从摊位上端起圆溜溜的紫砂壶凑到嘴边,正想美美的啜茶,却尴尬的把壶嘴怼在了黑色面具上。
于是,鬼匠借机向狄雪倾道:“喏,这暗水虾市讲的便是一个瞎字。三生雪的买家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样子,难道不是跟你们现在一样,穿戴得严严实实密不可辨?依老夫看,姑娘这笔生意也是做不得。”
狄雪倾反诘道:“既如此,鬼匠一口一个姑娘的叫我,又是如何断定我是个年轻的女子?”
鬼匠莫名其妙道:“你当老夫傻么,从声音就听出来了啊。”
狄雪倾不语,只静静看着鬼匠。
鬼匠一愣,随即道:“那……那我也不能向你们透露买家的信息,这不合规矩。”
狄雪倾成竹在心,淡道:“生意里只谈价码。”
说着,她从衣怀里拿出一张纸,捻在指尖,道:“前朝亡国之君大婚时,曾有晋州银匠贡奉腾龙、翔凤、眠龟、麒麟、貔貅五瑞兽银丝绣卷为贺。据说那银匠心思精巧技如天工,卷上瑞兽栩栩如生须眉皆活。后来我朝兴起,腾龙、翔凤、眠龟、貔貅手稿图纸皆于战事中流入民间,引得天下巧匠争相观瞻。可惜独独欠了一张麒麟,让人遗憾。”
“你!”鬼匠双目圆瞪,激动道:“你手中的难道是五瑞麒麟图!”
“搨本而已。狄雪倾把那合着的图纸微微露出一角,凑近在鬼匠面前,道:“不过鬼匠如果见过另外四瑞的纹样,便是只看此麒麟图的一角,也足够辨出这张搨本的真伪了。”
“没错,没错……是这个,就是这个!”鬼匠仔细看了看狄雪倾手中图纸上的纹样,激动得便要伸手去夺。
迟愿上前一步护住狄雪倾,挥手打开鬼匠的胳膊,严声道:“这价码,你应还是不应?”
鬼匠左右为难,狄雪倾却是轻轻瞥看认真与人“做生意”的迟愿,悄然一笑。
半晌,鬼匠终于不再摩挲他的紫砂壶,咬牙道:“我答应了!反正那人暴殄天物,将同气连枝的三生雪拆得支离破碎散落江湖。老夫又何必为他放走近在眼前的麒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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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无血葫芦白冬瓜
狄雪倾重新站到迟愿身旁,注视鬼匠。
鬼匠似乎无需回忆,低声便道:“是个男的,年轻人,听声音大约而立之年。”
“麒麟图可以给你,不过……”狄雪倾假意把图纸往鬼匠面前一推,又在鬼匠来拿时收回了手。
鬼匠不悦道:“姑娘这是何意?”
迟愿也有几分诧异。狄雪倾与人做生意时,可从未不讲信用。不过她还是立刻提防起来,倘若鬼匠有所动作,自然要先护下狄雪倾的安危。
“我突然想起些旧事,还需劳鬼匠多言几句。”狄雪倾轻轻眯起眼睛。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鬼匠警惕看了看四周。即使有违暗水虾市的规矩,那张麒麟图他也是志在必得。
狄雪倾顿了顿,道:“你何时入的暗水虾市,中途可曾离开?”
鬼匠不知狄雪倾为何探问往昔,谨慎道:“自三生雪化为银冷飞白在江湖掀起轩然大波,老夫便为避祸事躲进了暗水虾市。如今一算差不多有十九、二十年了。这其中别说重归阳州,就是一块陆地老夫也未曾再踏足过。”
“好。”狄雪倾目光微扬,又再问道:“靖威九年至今,暗水虾市可曾来过一个年轻女子摆摊做生意。女子当时年约二八,如今也该近至而立。”
鬼匠摇摇头,心情沉重的叹道:“但凡在江湖还有一寸立锥之地,谁会来这种鸟不拉屎寸草不生的鬼地方?你们只看到了海礁洞里灯火纷繁漫山起伏,又怎知那灯下照着的不过都是些风烛残年的腐躯朽魂。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没有,从来也没有。”
狄雪倾无言,轻轻颔首。
鬼匠见状,迫不及待道:“现在,可以把麒麟图给老夫了吧?”
“还有一问。”狄雪倾见鬼匠蠢蠢欲动,轻往迟愿身旁躲了躲。
迟愿即刻双指如剑迅击在鬼匠喉前又戛然停下,言外之意便是警告他莫再向前。
鬼匠被迟愿的凛然之气震慑,恼羞成怒向狄雪倾低吼道:“要问快问!”
狄雪倾有恃无恐,悠然淡道:“暗水虾市里,有好酒么?”
“好酒……?”鬼匠不由一愣,这问题意外简单,或许另有他意。但他早就失去耐心懒得多猜,只不耐烦道:“没有没有,谁会来这种鬼地方买酒。”
“行,麒麟图归你了。”狄雪倾轻扬手腕,那张薄纸便从她清白的指间飘落下去。
鬼匠抢近前一步接住薄纸,转身便把挑着油灯的竹竿从岩洞里抽出来,然后借着那一点昏暗灯光在摊位上津津有味的研读起麒麟图纸。直到狄雪倾和迟愿转身离去走出很远,还隐约听得见鬼匠大呼精妙的称赞声。
“而立之年……”狄雪倾边走边思虑道:“如果当年的银冷飞白在三十岁上下,如今也该是个知天命的老人了。”
迟愿侧眸狄雪倾,道:“鬼匠未加思索便说出银冷飞白的身份,你不怀疑?”
狄雪倾轻声一笑,道:“我倒觉得,越是不假思索的随口之言,越为可信。”
“阿清姑娘高见。”迟愿语气净淡,道:“难怪那日出了光阴榭你不回飞花小筑等船,却转去拜访天箓侯府。原来你早知天箓侯府藏着五瑞麒麟图,也早料到鬼匠会为此图吐露秘密。这般心思,当真深远。”
“白月女侠谬赞。”狄雪倾言毕,沉默须臾,又抬起眼眸幽幽向迟愿道:“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迟愿闻言,一时怔在原地。
投其所好……
从正云台初见,她明知狄雪倾步步为营诱她为伍,却仍然心甘情愿一路随狄雪倾行至此处。
狄雪倾又是投了她的什么好?
一想到此,迟愿心中倏然凉寒,不由凝望那渐行渐远的人。
习惯了狄雪倾的一袭白衣,今晚,倒是第一次见她身着玄墨。而狄雪倾纤瘦的身姿在笼罩全身的黑暗里更显脆弱,迟愿就那么看着她一步步远去,最后,完全湮入了昏风暗雨的苍海晦夜里。
第二日中午,被风浪蹂/躏整夜的单舱船终于将狄雪倾和迟愿重新送回了临江城。两人已经脱下黑色的斗篷和面具,正从舱中出来与那哑的老艄公辞别。
此刻,临江城码头上停泊着单薄的木船,有质朴的艄公,有彬彬有礼的船客,还有雨过天晴后的碧空如洗和明亮温暖的冬日薄阳。一切看起来既平凡静谧又安逸祥和,以至于昨夜那场险些让人葬身海底的暴风骤雨,反倒像一场亦幻亦真的诡梦了。
狄雪倾和迟愿回到飞花小筑,房中却是空无一人。
“西辞不在。”狄雪倾轻声呢喃,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定好在飞花小筑等她回来,顾西辞不会无故失约。
迟愿缓和道:“或许和箫姑娘一起,在我的房间。”
两人走去迟愿房间,近门时,隐约听见房中x似有喝酒划拳的声音。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上前推开房门。忽听风声呼啸,一枚暗器迎面疾来。迟愿立即以棠刀格挡将那暗器搪在身外。只听当啷一声碎响,却是一盏粗陶酒盅被打落在地摔得粉碎。
迟愿定睛一看,房中圆桌边端坐着顾西辞,双颊醺红的箫无曳也在。小姑娘正和一个身披墨衣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者饮酒,也不知这两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到底喝了多少。迟愿粗略扫眼,圆桌上下立着的倒着的不下三五十个空酒瓶。还有几尊开了封的酒坛被他们堆在桌脚边,大概也已经被喝空了。
“回来了,老夫等你一夜了。”那老者目光越过迟愿,直盯盯看着狄雪倾,泛着醉意的眼睛里骤然掠过一线杀机。
迟愿察觉,严声问道:“老人家是……?”
老者不言,信手又操起只空酒瓶狠掷向迟愿。迟愿拂袖挥去。这刹那,老者已闪身袭至迟愿面前。迟愿只觉眼前明光一晃,却是一柄锋利匕首擦面而过。她下意识偏身闪躲,哪知老者醉翁之意不在酒,反将匕首寒芒直直朝狄雪倾的喉咙刺去。
迟愿暗然一惊。
老者看似古稀之年,速度、力量和敏捷却都至臻上境。难怪狄雪倾遇险顾西辞还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看来她应该是被老者控在桌边动弹不得了。
而迟愿在老者的一击之下虽有闪躲,但也在电光石火间抽出棠刀,提刃架住了老者的匕首。那初白不愧为挽星佳品,刀刃刚猛出鞘的瞬间便迸发出灼灼杀意凛压匕首。以至迟愿虽是后发,却凭兵刃之利大有制人之势。
而且经过第一手交锋,迟愿已粗略探知老者的武功与她不相上下。尤其此刻老者神态轻松自若毫无难色,更让迟愿隐隐觉得老者似乎在内力上更胜她一筹。
于是,迟愿愈加谨慎,再提几分内劲压在棠刀之上。如此,既可借初白之锋逼退老者之匕,亦可充分牵制老者,为狄雪倾赢得几分反应时间。
两柄利刃短兵相接,激烈相克出铿锵震耳的金属声。那老者似乎厌恶这尖锐的声音,竟忽然将手腕一松,卸力收回了匕首。
这一式可谓棋行险招!
要知道棠刀之锋与迟愿内劲相应相生,正是势如破竹无往不利。老者如此陡然撤去抗衡力道,无异于亲自把半只胳膊送到了初白刃下。他最为安全的化解之道,应当是以内力灌注匕首全力相抵。待二人外战兵刃内斗气劲双双及至临界,便会各收一步再谋交锋。
迟愿此举本来稳妥,未料老者竟豁出一只胳膊来以退为进。而且老者不但没有被初白削去手臂,还翻腕转刃,借迟愿施在棠刀上的千钧力道顺势牵拽,生生把迟愿从狄雪倾面前扯开数步。然后一掌狠拍在迟愿背上,把迟愿打进了屋子里。
“白老头!”箫无曳猛灌一碗烈酒拍案而起,口齿含糊道:“不许杀我的……朋友!”
话音方落,箫无曳又踉跄瘫坐回椅中。
而箫无曳大声疾呼前,老者的匕首已在狄雪倾白皙清透的肌肤上刺破了一点殷红。但正是这一声呵斥,竟真的让老者停下了匕首。
“又是夜雾城么。”狄雪倾冷眸浅寒,不卑不亢。颈间那滴血珠亦随之缓缓流落,仿佛一缕红线绣在柔白锦缎上。
“原来是……无血葫芦。”迟愿微微抚按胸口,言语间已重归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眉心浅蹙,凝看迟愿的目光虽有怜询之意,却又平淡得仿佛仅仅是出于礼貌。
迟愿轻一摇头,缄默握紧棠刀。
老者见状,索性撩开披风把匕首收进刀鞘。这一刻,狄雪倾和迟愿都看见老者腰间果然挂着一只半大葫芦。那葫芦不知跟了他多久,外皮已经磨得乌黑发亮,和箫无曳那一身珠光宝气的珍玩葫芦完全不同。
“呵呵呵,红尘拂雪,白冬瓜叨扰了。”老者揉着重击过迟愿的手掌,悠悠言道:“老夫本不想来,怎奈夜雾城接了霁月阁主这一票,竟连着折了几个好手。早就听闻狄阁主身子羸弱武功全无,原来倒是真人不露相吗?”
被白冬瓜点透身份,狄雪倾下意识望进房中去看箫无曳。却见箫无曳不知何时已酣然入梦,俯在桌上睡得正深。
狄雪倾眉心微舒,淡道:“侥幸苟活而已。”
“是么?”白冬瓜借着酒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向迟愿道:“老夫还听说,霁月阁主身旁随了个御野司提司。老夫久不入江湖,且不知御野司何时与霁月阁走得这般亲近。不过,老夫此行无意和御野司结梁子。既然红尘拂雪曾逼得老夫两个同门服了绝命毒药,方才那一掌便当做老夫为他们抚灵泄恨了,你还受得住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