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苦药与血腥味

作品:《四爷,福晋又在拿银簪验毒了

    随着剧烈的呛咳,一口温热的液体喷溅在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上。那是血,暗红色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颓败气息。


    这是哪里?实验室爆炸了?


    景娴试图抬手擦拭嘴角,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滑腻的丝绸,而不是熟悉的实验台。紧接着,潮水般的记忆不由分说地钻进她的大脑,那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绝望一生。


    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四贝勒府,正院。


    她是乌拉那拉?景娴,四阿哥胤禛的嫡福晋。


    那个因为身体病弱、性格木讷,眼睁睁看着侧福晋李氏独宠后宅的可怜女人。就在半个时辰前,李氏穿着一身僭越的妃色旗装,站在她床头,用涂满鲜红丹蔻的手指掩唇轻笑:


    “姐姐,爷说了,正院晦气,怕过了病气给弘昀,今晚就不来了。对了,弘晖阿哥那边太医也说了,怕是就在这一两日,姐姐还是省省力气,准备后事吧。”


    原主就是在这几句话的刺激下,急怒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生生呕血而亡。


    “真是窝囊。”景娴闭了闭眼,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怨气和哀恸,那是作为一个母亲无法保护孩子的锥心之痛。作为现代顶级药理学家,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还没拼尽全力就先认命。


    “主子!主子您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炸响。景娴费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哭得皱巴巴的小圆脸,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通红。


    是春桃,原主的陪嫁丫鬟,也是这正院里唯一一个到死都护着主子的傻丫头。


    春桃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药碗,见景娴醒来,手抖得差点把汤药泼出来。她连忙跪在脚踏上,带着绝处逢生的惊喜,却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佛祖保佑,主子您总算醒了!刚才奴婢怎么叫您都不应,吓死奴婢了……”


    屋子里门窗紧闭,连厚重的幔帐都垂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这种环境,别说病人,就是好人也得闷出病来。


    “水……”景娴只觉得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火烧火燎地疼。


    春桃慌忙放下药碗,去桌上倒水。可壶里的水似乎也是凉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递过来,眼泪噼里啪啦掉在手背上:“主子恕罪,膳房那边说柴火不够,热水还没烧开。您先润润嗓子。”


    景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滚烫的喉咙,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就是堂堂四贝勒嫡福晋的待遇?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咔嚓。咔嚓。”


    寂静得有些死气的卧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嗑瓜子声。


    那声音清脆、悠闲,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在这个刚刚有人“死而复生”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景娴的目光越过春桃的肩头,像两道寒刃般射向门口。


    那里倚着一个身穿翠绿比甲的丫鬟,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一边嗑一边把瓜子皮随口吐在门槛上。她听到里面的动静,甚至没有立刻进来伺候,而是懒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外头守门的婆子扬声道:


    “哟,看来是回光返照了。我就说嘛,这药虽然凉了,好歹也是银子堆出来的,多少能吊着一口气。”


    那婆子在门外压低声音附和:“翠柳姑娘,那咱们还去侧福晋那儿回话吗?李主子那边刚才可赏了红封,说是给弘昀阿哥祈福散的。”


    翠柳嗤笑一声,斜倚在门框上,眼神轻蔑地往里屋瞟了一眼,并没有压低音量:“去,怎么不去?正院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咱们做奴才的,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李侧福晋那边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这正院……呵,怕是连买棺材的钱都要公中出了。”


    春桃听得浑身发抖,那是气的。她猛地站起身,冲着门口骂道:“翠柳!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黑心烂肺!主子还没……还没怎么样呢,你就敢咒主子!平日里主子待你不薄,把你从粗使丫头提拔上来,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翠柳被骂得眉头一皱,终于跨进了门槛。她脸上挂着一丝敷衍至极的假笑,眼底却全是轻视:


    “哎呦,春桃姐姐,这话怎么说的?良心能当饭吃吗?太医都说了,主子这是油尽灯枯。我这也是为了咱们下人着想,总不能跟着一起陪葬吧?”


    说着,她扭着腰肢走进来,目光在景娴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不仅没有行礼,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福晋,不是奴婢多嘴。您自个儿都顾不上了,就别让春桃姐姐瞎折腾了。这药凉了就凉了,反正喝热的也没用,别过了病气给咱们,咱们还得留着命伺候新主子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春桃气得浑身哆嗦,抄起桌上的茶壶就要砸过去,却被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按住了手腕。


    是景娴。她撑着床沿,缓缓坐直了身体。虽然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总是含着愁苦和怯懦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令人心悸的冷光。那是属于药理学家面对剧毒病毒时,冷静、精准、且充满杀伐决定的眼神。


    “翠柳。”景娴开口了。声音因为喉咙受损而显得嘶哑粗粝,却奇异地没有一丝虚弱感。


    翠柳被这眼神盯得莫名后背一凉,嗑瓜子的动作僵了一下,强撑着笑道:“福晋有何吩咐?”


    “你刚才说,李氏赏了你红封?”景娴没有看她,而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尚未干涸的血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翠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是啊,侧福晋宅心仁厚,体恤下人……”


    “嘭!”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原本放在床头那碗凉透的黑药汤,被景娴抓起,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翠柳的脚边。


    瓷片四溅,黑褐色的药汁飞溅开来,染脏了翠柳那双崭新的绣花鞋和翠绿的裙摆。


    “啊!”翠柳尖叫一声,吓得连退两步,脸色煞白,“你疯了?!”


    景娴收回手,甚至没有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喘息。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无尽的威压从她单薄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宅心仁厚?”景娴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


    “拿着正院的月钱,卖着旧主的消息,收着仇人的红封。翠柳,你的算盘打得挺响,就是这命,怕是没那么长。”


    翠柳从未见过这样的福晋。以前的福晋哪怕生气,也只是独自垂泪,何曾有过这样令人胆寒的气扬?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声音。


    “滚。”景娴只吐出了一个字。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是平静地、厌恶地吐出这个字。就像是看着显微镜下一只肮脏的细菌。


    “若是再让我听见你发出一丁点声音,或者看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景娴随手拔下发髻上那根尖锐的银簪,在昏暗的烛火下晃了晃,簪尖闪过一道寒光,“我就用这根簪子,替你那新主子,给你这张嘴开个光。”


    翠柳浑身一颤,只觉得那寒光像是真的扎进了喉咙里。她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甚至连那撒了一地的瓜子都不敢捡。


    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春桃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主子……您……”


    “别发呆。”景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一把掀开被子,“扶我起来。”


    “主子!太医交代您不能下床!”春桃急得要哭,“您这身子骨……”


    “咳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壁,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更像是破败的风箱在拼命拉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啸鸣。


    紧接着,是隔壁跨院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和太医慌乱的喊叫:


    “不好了!大阿哥厥过去了!”


    “瞳孔散了!快!快拿参片来吊着!”


    “没用了,气都进不去了,这可如何向四爷交代啊!”


    那声音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景娴的心头。


    原主的记忆里,弘晖那张苍白的小脸瞬间浮现。七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病得难受,却在每次她去探望时,强撑着笑脸说:“额娘,弘晖不疼,弘晖喝了药就好了,额娘别哭。”


    那孩子在喊她。哪怕是在昏迷中,隔着墙壁,景娴依然能听到那声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呼唤:“额娘……救救……救救弘晖……”


    一种源自血脉的剧痛瞬间击碎了景娴所有的理智。那是原主残留的执念,也是她作为现代人对生命的本能敬畏。


    “弘晖……”景娴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推开春桃搀扶的手,双脚落地。


    脚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虚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剧毒侵蚀后的经络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主子!您去哪儿啊!”春桃哭着扑上来想扶她。


    “去救命。”


    景娴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却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转过头,眼神里燃烧着疯狂而坚定的火焰,那是一个母亲在这个绝望的后宅里最后的反抗。


    “太医说没救了,那是他们无能。”“我的儿子,阎王爷敢收,我就敢把天捅个窟窿抢回来!”


    她一把推开沉重的房门。冷风夹杂着雪粒灌了进来,吹得她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隔壁院落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


    景娴没有任何犹豫,拖着这具随时可能倒下的残躯,跌跌撞撞却一往无前地冲入了那片即将吞噬她儿子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