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心里没底。


    虽然那天晚上苏清雪说得信誓旦旦。


    但毕竟那是苏清雪啊。


    高冷，神秘，不可捉摸。


    万一她只是随口一说，或者临时变卦了，那他们俩今天可就真的要在门口晒成人干了。


    “她会来的。”


    陈默的语气很笃定。


    不是因为自己多了解苏清雪。


    而是因为自己相信一个能把飞鸟玩到108分的人，骨子里一定有一种偏执的守信。


    游戏玩家，最重承诺。


    说好九点，那就是九点。


    陈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几十块钱的电子表。


    8点58分。


    “还有两分钟。”


    两人站在北门的立柱阴影下，像两尊等待命运审判的雕塑。


    周围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人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然后匆匆离去。


    没人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像民工的年轻人，包里装着一枚足以改变这个世界游戏格局的核弹。


    9点00分。


    一秒不差。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像一条优雅的黑鲨，无声无息地滑到了路边。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看不清里面。


    但这辆车的气场，瞬间让周围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就连那个一直用鼻孔看人的保安，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踩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条笔直修长的腿，被淡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线条完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然后，苏清雪走了下来。


    今天的她，没有穿那种拒人千里的长裙。


    而是一身极简的装扮。


    白T恤，牛仔裤，高马尾。


    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妆容，素面朝天。


    但那种清冷到骨子里的气质，在这一瞬间，仿佛让周围燥热的空气都降了几度。


    她站在车旁，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东张西望，而是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陈默和王胖子。


    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们在那里一样。


    她径直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两个挂牌。


    “卧……卧槽……”


    王胖子看呆了。


    嘴巴张得老大，连汗都忘了擦。


    “真的是她……”


    “迈巴赫……专车接送……”


    “这气场，比咱们校长都大啊！”


    苏清雪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又扫了一眼他们那狼狈的装备。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一丝淡淡的波澜。


    “给。”


    她伸出手，把那两个挂牌递给陈默。


    声音依旧清冷，像碎冰撞击玻璃。


    “参展商证。”


    “布展通道在后面，不用排队。”


    陈默接过了证件。


    入手微沉，质感高级。


    上面印着JDE EXPO的金字，下面写着Exhibitor（参展商）。


    而在公司名称那一栏，赫然写着：


    【Moyu Games（摸鱼互娱）】


    陈默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仅仅是两个证件。


    这是两张通往战场的门票。


    是苏清雪用她的关系，硬生生给他们砸开的一条路。


    “谢谢。”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没有过多的客套，这两个字足够重。


    苏清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转身准备带路。


    但就在这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目光在陈默和王胖子之间流转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陈默脸上。


    “有个事。”


    她说。


    “嗯？”


    陈默看着她。


    “你们现在的办公地点，是旅馆？”


    苏清雪问得很直接。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点头。


    “对。”


    “确切地说，是城中村的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


    “环境不错，还有免费的蟑螂看。”


    陈默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一下这种不对等的压迫感。


    苏清雪没有笑。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谈论一个学术问题。


    “那不行。”


    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投资。”


    这一句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


    直接把陈默和王胖子炸蒙了。


    王胖子手里的显示器差点滑脱手。


    “投……投资？！”


    “我没听错吧？”


    “女神你要投资我们这个……这个皮包公司？”


    陈默也皱起了眉头。


    看着苏清雪，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投资？”


    “苏校花，虽然我很缺钱，但我得提醒你。”


    “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只有128个下载量的游戏。”


    “还有一个被全网黑的前作。”


    “以及两个身无分文、即将流落街头的创始人。”


    “你确定这是投资，而不是扶贫？”


    苏清雪看着陈默。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我看过《水果忍者》。”


    “我也玩过《飞鸟》。”


    “数据是暂时的。”


    “人才是永久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


    “我在江城科技园有一层闲置的办公室。”


    “大概两百平。”


    “精装修，设备齐全。”


    “免租金提供给你们使用。”


    “另外，我出资五十万，作为启动资金。”


    两百平办公室。


    免租金。


    五十万现金。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现在的陈默和王胖子来说，简直就是核武器级别的诱惑。


    王胖子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在脑海里疯狂计算着两百平是多少，五十万能买多少红烧牛肉面。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几辈子都吃不完。


    但陈默没有立刻答应。


    他是个理智的人。


    越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自己越是警惕。


    “条件呢？”


    陈默问。


    “你想要什么？”


    “股份？还是控制权？”


    苏清雪似乎很欣赏陈默这种冷静的态度。


    如果陈默表现得像王胖子那样欣喜若狂，她反而会失望。


    “股份。”


    她说。


    “多少？”


    “10%。”


    陈默愣住了。


    王胖子也愣住了。


    10%？


    只要10%？


    要知道，对于一个初创公司，尤其是这种在这个世界看来完全没有前途的手游公司。


    天使轮投资往往都是狮子大开口。


    很多投资人恨不得拿点小钱就把创始人的股份稀释到没边，甚至直接夺权。


    而苏清雪，给钱，给地，给资源。


    却只要10%？


    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为什么？”


    陈默忍不住问道。


    “这个估值……太高了。”


    “你完全可以要得更多。”


    “甚至你可以直接把我们要过来给你打工。”


    苏清雪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会展中心那巨大的广告牌。


    上面印着某款所谓3A大作的宣传画，画面精美，但充满了油腻的氪金感。


    “我不缺钱。”


    她淡淡地说道。


    “我缺的是……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那种单纯为了好玩而做游戏的感觉。”


    苏清雪收回目光，看着陈默。


    “李子豪他们做的游戏，我不喜欢。”


    “充满了算计，充满了铜臭味。”


    “但你的游戏不一样。”


    “《飞鸟》很纯粹。”


    “《水果忍者》也很纯粹。”


    “我相信我的直觉。”


    “你们会改变这个世界。”


    “而我，想做那个推一把的人。”


    陈默沉默了。


    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里。


    居然还有人是为了纯粹和直觉而买单。


    这不仅仅是投资。


    这是一种认可。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陈默转过头，看向王胖子。


    “胖子，你怎么看？”


    虽然自己是主心骨，但这种大事，必须征求合伙人的意见。


    王胖子早就激动得浑身颤抖了。


    他一把拉过陈默，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咆哮的气音说道：


    “默哥！还想什么呢！”


    “答应啊！”


    “这可是苏清雪啊！这可是金大腿啊！”


    “别说10%了，就算她要当老板娘……呸，当老板，我都答应啊！”


    “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活下去了！”


    “有了办公室，咱们就不用住那个发霉的旅馆了！”


    “而且……你看她那个眼神。”


    “她是真的懂咱们啊！”


    陈默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在这个阶段，引入苏清雪，利远大于弊。


    首先，解决了生存问题。


    其次，苏清雪的背景深不可测。


    李子豪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就是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吗？


    现在看来，苏清雪的能量绝对不比李子豪小，甚至可能更大。


    有了她做背书，以后李子豪再想动歪脑筋，也得掂量掂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默需要一个懂商业、有资源的合伙人。


    王胖子虽然忠诚，但在高端资源和资本运作上，还是一张白纸。


    苏清雪的加入，正好补齐了这块短板。


    “好。”


    陈默转过身，看着苏清雪。


    伸出了右手。


    “成交。”


    “目前的股权结构是，我占90%，胖子占10%。”


    “既然你要进来，那我就从我的股份里让出10%给你。”


    “新的结构是：我80%，胖子10%，你10%。”


    “你看可以吗？”


    苏清雪看着陈默伸出的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节分明，因为搬重物还沾了一些灰尘。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握了上去。


    “可以。”


    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合同我会让人拟好送到办公室。”


    “钱明天到账。”


    “钥匙在这个包里。”


    她递给陈默一个小巧的钥匙包。


    然后，就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松开手，转身。


    “走吧。”


    “去看看你们的展位。”


    ……


    进入会展中心的过程，比陈默想象的要顺利得多。


    有苏清雪带路，那些保安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一个个敬礼致意。


    就连过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都只是象征性地扫了一下。


    这就是特权的滋味。


    王胖子跟在后面，腰杆挺得笔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仿佛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胖子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钮祜禄·王总。


    会展中心内部，更是壮观。


    巨大的穹顶下，无数个展台争奇斗艳。


    巨大的LED屏幕，震耳欲聋的音响，闪烁的霓虹灯。


    空气中充满了金钱燃烧的味道。


    A区，是那些顶级大厂的地盘。


    他们的展台动辄几百平米，搭建得像城堡一样。


    穿着暴露的Showgirl在台上热舞，台下围满了拿着相机的宅男。


    各种周边礼品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撒。


    B区，是中型厂商和硬件厂商。


    虽然没有A区那么夸张，但也都是精装修，很有科技感。


    C区，是一些独立游戏和小型工作室。


    这里就显得拥挤杂乱了一些，但依然人声鼎沸。


    苏清雪带着他们穿过A区，穿过B区，穿过C区。


    一直往里走。


    越走越偏。


    越走人越少。


    最后，来到了一个名为D区的地方。


    这里是会展中心的最深处，靠近后勤通道和洗手间。


    灯光明显比外面暗了一些。


    没有地毯，直接露出了水泥地面。


    周围的展位也都很寒酸。


    有卖二手手办的，有卖山寨外设的，甚至还有一个卖烤肠的摊位。


    “到了。”


    苏清雪在一个角落里停下脚步。


    指着面前的一块空地。


    “这里。”


    陈默和王胖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沉默了。


    这是一块大概只有九平米的小方块。


    位置……怎么说呢。


    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左边是洗手间，右边是安全出口。


    正对面是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完美地挡住了从主通道过来的视线。


    展位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掉皮的长条桌，两把折叠椅。


    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D-088。


    凄凉。


    萧瑟。


    如果在这个场景里配上一首二泉映月，那简直就是催泪大片。


    “这……”


    王胖子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就是咱们的展位？”


    “这也太……太隐蔽了吧？”


    “这地方，除了上厕所走错路的人，谁会来啊？”


    苏清雪看着那个展位，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这是唯一剩下的位置。”


    “原本是一个做VR养猪游戏的工作室订的，后来倒闭了，就空了出来。”


    “虽然位置偏，但不用钱。”


    她转头看向陈默。


    “嫌弃吗？”


    陈默放下手里的编织袋，走到那张破桌子前。


    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灰尘。


    然后转过身，笑了。


    笑得很灿烂。


    “嫌弃？”


    “怎么可能。”


    “这可是风水宝地啊。”


    “你看，左边是厕所，那是为了方便玩家排队憋尿的时候能就近解决。”


    “右边是安全出口，那是为了防止玩家太热情，发生踩踏事故方便疏散。”


    “对面这根柱子更是神来之笔。”


    “正好可以用来贴海报，这就是免费的广告位啊。”


    “而且……”


    陈默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在C位。”


    “因为只要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C位。”


    苏清雪看着陈默。


    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男人，无论在什么境地，似乎都有一种打不倒的韧性。


    这种自信，不是盲目的自大。


    而是一种对实力的绝对掌控。


    “好。”


    苏清雪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


    “我要去主舞台那边，作为主办方代表出席开幕式。”


    “这里交给你们。”


    “需要什么帮助，发微信给我。”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


    转身离去。


    走得干脆利落。


    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喧闹的人群中。


    直到苏清雪彻底看不见了。


    王胖子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那把破折叠椅上。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仿佛在抗议他的体重。


    “妈呀……”


    “吓死我了。”


    “跟她说话，我感觉我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场吗？”


    王胖子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然后他又看了看这个寒酸的展位，苦着脸说道：


    “默哥，你刚才那是硬撑吧？”


    “这破地方，真的能有人来？”


    “咱们连个像样的背景板都没有。”


    “连个发传单的小姐姐都没有。”


    “拿什么跟人家拼？”


    陈默已经开始动手拆包了。


    把两台电脑主机搬上桌子，接上电源。


    动作熟练而麻利。


    “谁说我们要跟人家拼背景板？拼小姐姐？”


    “那些都是虚的。”


    “咱们拼的是核心竞争力。”


    “胖子，别废话了。”


    “动起来。”


    “把你的显示器架起来。”


    “把音响接好。”


    “最大的那个显示器，面朝外，对着过道。”


    “虽然过道没人，但万一有迷路的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陈默和王胖子化身装修工。


    虽然没有钱买装饰品。


    但陈默有办法。


    他从包里掏出一卷事先准备好的黑色胶带。


    把那张掉皮的桌子缠了一圈，瞬间变成了那种硬核工业风的黑色磨砂质感。


    他又把两台主机的RGB灯光调成了统一的橙色。


    那是《水果忍者》的主色调。


    橙色的光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烁，居然有了一种赛博朋克的味道。


    最关键的是。


    陈默打开了电脑。


    启动了那个专门为展会制作的特别版《水果忍者》。


    这个版本，去掉了所有的菜单和UI。


    屏幕上只有四个大字：


    【切！个！痛！快！】


    背景是动态的果汁飞溅效果。


    而且，陈默特意调大了音量。


    “胖子，去买两瓶水。”


    陈默擦了擦手上的灰，坐在椅子上。


    “准备战斗。”


    “展会马上就要正式对观众开放了。”


    10点00分。


    会展中心的大门正式开启。


    轰！


    如潮水般的人群涌了进来。


    喧闹声瞬间提高了八个分贝。


    哪怕是在这个偏僻的D区角落，也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然而。


    正如王胖子担心的那样。


    大部分人进门后，直接被A区和B区的大厂展台吸走了。


    那里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有排成长龙的领奖队伍，有穿着清凉的小姐姐在抛洒周边。


    人流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根本流不到D区来。


    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逛到D区。


    也是匆匆扫一眼，就被那些卖周边的摊位吸引了。


    或者捂着肚子直奔厕所，根本没空看旁边这个只有两台电脑的黑漆漆的展位。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D-088展位前，依然门可罗雀。


    只有陈默和王胖子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样守着两台电脑。


    王胖子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着远处热闹的景象，听着那边传来的欢呼声，心里像是有猫在抓。


    “默哥……”


    “这样不行啊。”


    “要不……我去门口拉客？”


    “或者我去厕所门口堵人？”


    “只要有人出来，我就问他切不切水果？”


    陈默摇了摇头。


    他依然很淡定。


    手里拿着鼠标，自己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测试着手感。


    “不用。”


    “拉来的客，不是真客。”


    “我们要等。”


    “等一个契机。”


    “等一个……受害者。”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手里拿着对讲机，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一脸疲惫。


    显然是被外面那些吵闹的音乐震得脑仁疼，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躲一躲。


    他看到了这个角落里的展位。


    看到了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乱七八糟的灯光。


    只有两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于是，他走了过来。


    想在旁边的空地上抽根烟，歇会儿。


    陈默看到了他。


    眼睛一亮。


    契机来了。


    “大叔。”


    陈默主动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累了吧？”


    “来，坐会儿。”


    陈默把王胖子的那把椅子拉过来，拍了拍。


    “这里有座。”


    保安大叔愣了一下。


    平时在展会上，参展商都把他当空气，或者把他当成赶人的工具。


    很少有人这么客气地请他坐。


    “哎呀，谢谢啊小伙子。”


    大叔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捶了捶腿。


    “这帮小年轻，太能闹腾了。”


    “吵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还是你们这儿清静。”


    “是啊，我们也喜欢清静。”


    陈默笑着递过去一瓶水。


    “大叔，喝口水。”


    大叔接过水，更感动了。


    “小伙子人不错。”


    “你们这是……卖电脑的？”


    大叔指了指桌上的屏幕。


    “不是，我们是做游戏的。”


    陈默指了指屏幕上那个切西瓜的图标。


    “大叔，您玩过游戏吗？”


    “嗨，我哪会玩那个。”


    大叔摆摆手。


    “那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


    “又是键盘又是鼠标的，太复杂，我老花眼，看不清。”


    “我们这个不复杂。”


    陈默把那个最大的触摸屏显示器推到大叔面前。


    “不用键盘，也不用鼠标。”


    “就用手。”


    “看到什么切什么。”


    “就像您在家切菜一样。”


    “特解压。”


    “您试试？”


    大叔有些犹豫。


    “切菜？”


    “这有啥好玩的？”


    “我回家天天切菜。”


    “这个不一样。”


    陈默引导着大叔的手指。


    “您看，这里有个西瓜。”


    “您划一下。”


    大叔半信半疑地伸出粗糙的手指。


    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


    唰！


    伴随着一声清脆逼真的音效。


    屏幕上的西瓜瞬间被切成两半。


    鲜红的汁水四溅，果肉纹理清晰可见。


    那种噗嗤一声切开的感觉，通过音效和画面，完美地传达了出来。


    “霍！”


    大叔吓了一跳，缩回手。


    “这……这声音还挺真！”


    “跟真切西瓜似的！”


    “是吧？”


    陈默笑道。


    “您再试试那个菠萝。”


    “那个硬，切起来声音不一样。”


    大叔来了兴趣。


    他又划了一下。


    咔嚓！


    菠萝被切开，发出一种硬脆的声音。


    那种手感，仿佛顺着指尖传到了心里。


    “嘿！神了！”


    大叔的眼睛亮了。


    疲惫感似乎消失了不少。


    “这个好玩！”


    “这个简单！”


    “不像那些游戏，还要按什么WASD，我哪记得住。”


    “这个我行！”


    大叔开始在屏幕上划拉起来。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


    慢慢地，动作越来越大。


    唰唰唰！


    西瓜、苹果、香蕉、草莓……


    各种水果在屏幕上飞舞。


    汁水横飞。


    连击的特效字样不断跳出。


    “哎哟！炸弹！”


    嘭！


    大叔切到了一个炸弹，屏幕白了一下，游戏结束。


    “哎呀！可惜了！”


    大叔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刚才那个香蕉我没看见！”


    “再来！再来一把！”


    “这回我肯定能过！”


    大叔上瘾了。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来歇脚的。


    也忘记了自己还要巡逻。


    他现在的眼里，只有那些飞舞的水果。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舞动，嘴里还念念有词：


    “切死你！切死你！”


    “嘿！双倍分数！”


    “爽！”


    就在这时。


    几个上完厕所出来的路人，经过这里。


    原本他们打算直接走的。


    但是，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那种吵闹的电子音乐。


    而是……


    唰唰唰！


    噗嗤！


    咔嚓！


    这种声音，对于人类来说，有一种原始的吸引力。


    那是食物被切开的声音。


    是破坏和解压的声音。


    他们好奇地转过头。


    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大叔，正坐在一台电脑前，手指快得像抽风一样，在屏幕上疯狂划拉。


    脸上的表情时而狰狞，时而狂喜。


    嘴里还喊着：“别跑！那是我的石榴！”


    “这……这是干嘛呢？”


    一个路人好奇地凑了过来。


    站在大叔身后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挪不开眼了。


    屏幕上，刀光剑影。


    水果乱飞。


    那种汁水四溅的画面，配合着大叔那充满激情的操作。


    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卧槽，这大叔手速可以啊！”


    “这是什么游戏？切水果？”


    “看着好解压啊。”


    “这音效绝了，听得我都饿了。”


    人都有从众心理。


    有一个人看，就会有第二个人看。


    很快，大叔身后围了三四个人。


    大家都在看大叔切水果。


    甚至有人开始给大叔指挥：


    “大叔！左边！左边有个火龙果！”


    “小心炸弹！红色的那个是炸弹！”


    “哎呀！连击断了！”


    大叔越玩越嗨。


    在众人的围观下，他仿佛找回了年轻时的热血。


    “看我的！狂热模式！”


    唰唰唰唰唰！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榴。


    大叔的手指化作残影，在石榴上疯狂摩擦。


    分数疯狂上涨。


    汁水直接糊满了整个屏幕。


    “牛逼！”


    “大叔666！”


    围观的人忍不住鼓起掌来。


    一局结束。


    大叔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爽！”


    “这玩意儿真带劲！”


    他转过头，看到身后围了一圈人，吓了一跳。


    “哟，这么多人？”


    这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忍不住了。


    “大叔，您歇会儿，让我试试呗？”


    “我看您玩得手痒。”


    “就是就是，让我也切两把。”


    “这游戏看着太魔性了。”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嘴角勾起一抹早已预料到的弧度。


    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


    指了指人群。


    “胖子。”


    “干活了。”


    “把另一台电脑也打开。”


    “另外……”


    陈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把音响的声音，再调大一点。”


    王胖子看着眼前这突然聚拢起来的人群。


    看着那些原本一脸冷漠的路人，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他愣了几秒。


    然后，猛地跳了起来。


    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那是激动的颤抖。


    “得嘞！”


    “瞧好吧您呐！”


    ……


    江城的夜，依旧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城中村的小旅馆里。


    那台老旧的挂壁式空调正在发出轰隆隆的惨叫。


    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罢工，吐出最后一口氟利昂。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泡面、廉价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九千二百三十六！”


    王胖子盯着电脑屏幕，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他猛地转过身。


    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胖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油亮。


    “默哥！九千多啊！”


    “一天！就这一天！”


    “咱们昨天这个时候还是多少？一百二十八！”


    “这是多少倍的增长？七十多倍啊！”


    王胖子激动得手舞足蹈，手里的半罐啤酒差点洒在键盘上。


    他一把搂住陈默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陈默的骨头勒断。


    “火了！这次是真的火了！”


    “照这个速度下去，明天就是两万，后天就是四万，大后天……”


    “停。”


    陈默冷静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王胖子凑过来的大脸，把他推开。


    相比于王胖子的狂喜，陈默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笑容。


    眉头反而微微皱起，眼神深邃地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胖子，先别急着开香槟。”


    陈默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一盆冷水。


    瞬间浇灭了王胖子头顶的一半火焰。


    “咋……咋了默哥？”


    王胖子愣住了，眨巴着小眼睛，一脸的不解。


    “九千多还不高吗？”


    “咱们那个破展位，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能拉来这么多人，已经是奇迹了吧？”


    “是奇迹，但还不够。”


    陈默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烟盒。


    抽出一根烟，在手里把玩着，却没有点燃。


    “胖子，你算过账吗？”


    “咱们这款游戏，是免费下载的。”


    “目前的盈利模式，我规划的是后续的皮肤内购。”


    “以及一些辅助道具的收费。”


    “按照手游行业的平均转化率。”


    “一百个下载用户里，大概只有两到三个人会付费。”


    “也就是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的付费率。”


    陈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


    “九千个用户，按百分之三算，也就是二百七十个付费用户。”


    “假设每个人充值六块钱买个火焰刀刃的皮肤。”


    “二百七十乘以六，等于一千六百二十块钱。”


    陈默把写着1620的纸条推到王胖子面前。


    “这就是我们忙活了一整天，累得像狗一样，喉咙都喊哑了。”


    “换来的潜在日收入。”


    “一千六百块。”


    “这还没扣除平台抽成，没扣除税费。”


    “胖子，这点钱，够咱们租那个两百平的办公室吗？”


    “够给苏清雪分红吗？”


    “够咱们以后开发新游戏吗？”


    王胖子看着那个数字，傻眼了。


    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那吱呀作响的床板仿佛也在嘲笑他的天真。


    “这……这么少？”


    “我以为……九千人很多了呢。”


    “对于一家面馆来说，一天九千个客人，那是爆火。”


    陈默冷静地分析道。


    “但对于一款互联网产品。”


    “尤其是一款想要在这个被PC和主机统治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手游来说。”


    “九千，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我们的目标，不是几千，也不是几万。”


    “是十万。”


    “只有日活跃用户达到十万这个量级，也就是所谓的临界点。”


    “我们才能开启付费系统。”


    “否则，如果在人太少的时候就开始收费。”


    “那点可怜的用户会被瞬间吓跑，游戏就真的死了。”


    “十万……”


    王胖子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发直。


    “咱们今天累死累活，嗓子都冒烟了，才拉来九千。”


    “要是想凑够十万，那得……那得把咱们俩劈成八瓣用也不够啊！”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所以，这种靠人力地推的方式，是有极限的。”


    “展会还有两天。”


    “如果只是靠我们在那个角落里吆喝，哪怕喊破喉咙。”


    “哪怕把腿跑断，撑死也就三五万的量。”


    “这距离成功，还差得远。”


    “那……那咋办？”


    王胖子急了。


    “难道咱们就看着这大好的机会溜走？”


    陈默沉默了。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脑海里复盘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玩家的反应是真实的，那种爽快感是真实的。


    产品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传播的效率。


    今天虽然围观的人多，但毕竟是在D区那个犄角旮旯。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个好玩的游戏。


    “明天再说。”


    陈默掐灭了那根没点燃的烟，站起身。


    “先把能做的做到极致。”


    “明天，我们得换个打法。”


    ……


    第二天。


    JDE展会的热度依旧不减。


    但对于陈默和王胖子来说，这一天过得格外艰难。


    王胖子是真的拼了命了。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个扩音喇叭，站在D区的通道口。


    也不管保安那种想杀人的眼神，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瞧一瞧看一看啊！”


    “全球首款切水果游戏！”


    “不爽不要钱！解压神器！”


    “是兄弟就来砍我……的西瓜！”


    他那圆滚滚的身材，配上那声嘶力竭的吆喝，确实吸引了不少目光。


    很多人是抱着看猴戏的心态过来的。


    但只要他们一上手，那种切切切的魔性快感就会瞬间征服他们。


    “卧槽！这个有点意思啊！”


    “这音效太解压了！”


    “再来一把！刚才那个炸弹太阴了！”


    D-088展位前，再次排起了长队。


    甚至比昨天还要长。


    陈默也没有闲着。


    一直在观察玩家的操作习惯，记录着他们在哪一关容易流失。


    哪种水果切起来最爽。


    同时，还要充当客服、技术支持和气氛组。


    “帅哥，这一刀切得漂亮！暴击！”


    “美女，小心那个紫色的，那是毒药！”


    一天下来。


    两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王胖子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像是在吞刀片。


    陈默的腿也站肿了。


    直到下午五点，闭馆的音乐响起，人群散去。


    两人瘫坐在那张磨砂黑的桌子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默……默哥……”


    王胖子用气声说道，声音嘶哑得可怕。


    “我……我感觉……我不行了……”


    “今天……应该……能破两万吧？”


    陈默看着后台的数据。


    那个数字定格在：28，542。


    加上昨天的九千多，总下载量接近三万。


    这还是因为今天是周末，人流量比昨天大的缘故。


    但是，增长曲线已经开始放缓了。


    很多人是看了昨天的口碑过来的，属于存量消耗。


    新的自然流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两万八。”


    陈默报出了数字。


    语气平静，但难掩失望。


    “加上昨天的，不到三万。”


    “啊？”


    王胖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到三万……”


    “离十万……还差七万多……”


    “明天是展会最后一天了，通常最后一天人最少……”


    “完了……”


    “咱们是不是……真的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