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像潜水者逐渐靠近明亮的水面。


    “……岚酱？岚酱？醒醒哦。”


    声音隔着温暖的水波传来，模糊而熟悉。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背。


    丰臣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先是朦胧的光晕，随后逐渐清晰，映出父亲带着关切的脸庞。


    “……爸爸？”


    丰臣柊伸手，用指背轻轻拂过儿子被枕头压出浅浅红印的额角。“该起来了，岚酱。爷爷奶奶已经等着了，我们去打个招呼，就该准备回东京了哦。”


    东京，冲绳、比赛、透支的睡眠……记忆碎片迅速归位。丰臣岚眨眨眼，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是种岛宅一间静谧的和室。


    “我知道了。”他轻声应道。


    洗漱，换上备用的常服。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走残存的倦意。镜中的少年眼神清亮，只是还残留着刚睡醒后的慵懒。他仔细理了理衣领，将那一缕调皮翘起的头发勉强压服。


    跟着父亲穿过安静的廊道，来到正厅。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朗笑。


    “哈哈哈！看看我昨天钓上来的这家伙！怎么样，够精神吧！”种岛爷爷是一个被海风和阳光镀成健康小麦色皮肤，笑容灿烂开朗的老头，此时他正指着庭院水池里一条活蹦乱跳的不知名海鱼，得意洋洋。看到丰臣父子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招手，“柊！岚酱！快来快来！看看爷爷的成果！中午就把它炖了，给岚酱补补！昨天累坏了吧？都怪修二那臭小子乱来！”


    丰臣柊笑着上前问好。丰臣岚则被爷爷一把拉住手腕，拖到水池边，被迫听了一场关于“如何与这条足有半臂长的狡猾家伙斗智斗勇二十分钟最终将其拿下”的精彩演讲。老人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活力充沛得完全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丰臣岚耐心地听着，适时点点头，或在他停顿的间隙轻声问一句“然后呢？”，引得爷爷谈兴更浓。最后，他笑着应下：“嗯，很期待爷爷的鱼。”


    “哼！谁稀罕你那臭鱼！”奶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性子爽利，此刻端着一盘果切走来，嫌弃地瞅了丈夫一眼，然后转向丰臣岚，眼神瞬间变得慈爱，“岚酱，别理你爷爷。走，奶奶带你去后山看花，这会儿开得正好呢！比看他那傻鱼强多了。”


    爷爷不满地撇撇嘴，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孙子。


    丰臣岚忍俊不禁，冲爷爷飞快地眨了眨眼。然后顺从地被奶奶拉着，转身朝宅院后方走去。


    老人瞬间眉开眼笑，冲孙子的背影比了个大拇指。


    穿过栅栏门，顺着青石板小径缓步向上。空气里草木的清新越发浓郁。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种岛家宅依山而建，后山并非荒山，而是精心打理过的私家庭园。此刻，粉色的樱花尚未完全凋零，与洁白如雪、形似绒球的玉蕊花交织在一起；更远处，几株金木犀已然绽放，鹅黄色的小花簇拥成团，散发着清甜的幽香。不同时节的花，竟在这片温暖湿润的土地上奇迹般地同期盛放，形成了一片层次丰富的绚丽花海。


    微风拂过，带起一阵缤纷的花瓣雨。粉的、白的、黄的花瓣悠悠飘落，如同梦境。


    丰臣岚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碧眼映着这片绚烂，微微睁大。他轻轻抬起手，一片完整的樱花瓣恰好旋转着落在他摊开的掌心，是很柔软的触感。


    “真美啊。”他低声感叹，小心翼翼合上手掌。


    “是吧？”站在他身旁的奶奶也仰头望着这片花海，眼角的皱纹里都盈着笑意和满足，“时节赶得巧，花儿们也懂得迎接重要的客人呢，开得正正好。”


    祖孙俩在花树下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只听着风吹花瓣簌簌落下，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海浪声。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在丰臣岚的肩头和发梢跳跃。


    直到奶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走吧，该回去了。你爷爷估计已经把牛吹到天上了。”


    午餐果然有爷爷钓的鱼，用冲绳传统的做法炖煮，汤汁浓白鲜美。席间气氛热闹，爷爷不停地给孙子夹菜，奶奶则细心地挑去鱼刺。丰臣柊微笑着看着父母和儿子的互动，时不时说几句东京的趣事。一顿饭吃得温馨而愉快。


    饭后，略作休整，便到了告别的时刻。


    行李早已收拾好，车子等候在门外。丰臣岚向爷爷奶奶郑重地道别。爷爷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嗓门洪亮：“岚酱！下次放假再来！爷爷带你去钓更大的鱼！或者让修二那小子带你去海上玩！他船开得还算不错！”奶奶则细心地理了理他的衣领，温声叮嘱：“路上小心。回去也要好好吃饭，别只顾着训练。常打电话来。”


    “是，爷爷，奶奶。我会的。”丰臣岚一一应下，躬身行礼。


    然而，直到他坐进车内，透过车窗望向那座灰白院墙的宅院门口，都没有看到那个显眼的银白色脑袋。


    爷爷和奶奶，父亲，还有不知何时也来到门口静静站立的入江奏多，都在挥手。唯独少了种岛修二。


    丰臣岚抿了抿唇，视线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和入江奏多脸上飞快地扫过。入江对他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他在找什么。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熟悉的景色开始向后退去。丰臣岚转过身，跪坐在后座上，透过车后窗一直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宅院，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


    他这才转回身，坐好，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冲绳街景，有些出神。海蓝的天，洁白的云，浓绿的植物，明艳的花朵……都像被加速的胶片，在眼前流动。


    “岚酱是舍不得修二吗？”身旁的丰臣柊敏锐地察觉了几子的情绪，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


    丰臣岚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声音闷闷的：“……才没有。”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身下的坐垫。


    丰臣柊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揽过儿子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休息。“累了就再睡会儿，到家还早。”


    而在种岛宅的院门内，那棵巨大的凤凰木后，种岛修二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直到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慢慢走出来。他脸上惯常的灿烂笑容不见了，嘴角微微下撇，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没说话。


    入江奏多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修二这是要哭了？”


    “哈？！”种岛修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哭！我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挠了挠那头显眼的白发，视线飘向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难得显出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别扭，“……只是不擅长这种场面而已。说再见什么的……”


    入江奏多也安静下来，目光落在远方。海风拂过庭院，带来湿润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半晌，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声音笃定：“还会再见的。”


    种岛修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挚友。入江没有看他，唇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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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既往地挂着温和通透的笑。


    “……啊。”种岛修二低低应了一声，重新仰起头，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那份短暂的沉闷，仿佛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他忽然又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伸了个懒腰。


    “说得对！反正岚酱又跑不掉！下次见面，一定要让他叫我一百遍‘欧尼酱’！哈哈哈哈！”


    入江奏多：“……”他默默转身，决定离这个突然恢复白痴状态的家伙远一点。


    冲绳的一切，仿佛都被关在了飞机舱门之外。当丰臣岚重新踏上东京的土地，略带凉意的晚风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短暂的小插曲结束了。


    假期余额彻底归零。恢复训练后的丰臣岚心中除了团队的目标，还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渴望。那片更广阔的世界，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他见识过了更高的山峰，便无法再安于脚下的坡度。


    疯狂的自我加训开始了。在完成团队基础训练和针对后辈的观察任务后，他自己的训练菜单强度悄然提升。更重的负重，更久的“万象”维持时间，对着发球机琢磨“破”的旋转与速度极限，在空无一人的球场反复演练应对各种诡异球路的步伐。汗水浸透衣衫，肌肉在抗议后又默默变得更强韧。


    在他专注于提升自身的同时，引导后辈的任务却给他带来了比任何训练都棘手的难题。


    竹内萤。


    这个由他负责的，走精神力路线的新生，像一棵沉默的树。


    丰臣岚在例行训练结束后，特意叫住了独自在角落对墙练习的竹内萤。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他比丰臣岚略矮一些，身形纤细，总是微垂着头，略长的深蓝发丝遮住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周身散发着一种“请勿靠近”的安静气息。


    “竹内君，”丰臣岚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可靠，“从今天开始，你关于精神力网球方面的训练由我来负责。柳的数据和部长的经验都会作为参考。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说完，看着对方。


    竹内萤抬起眼。他的瞳孔很黑，眼神平静无波，像一口古井。他安静地听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球拍上，仿佛那木框和网线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沉默如同实质的墙壁横亘在两人之间。


    丰臣岚：“……？”


    他等待了几秒，确认对方真的不打算再说任何一个字。好吧，也许这孩子只是内向，需要慢慢引导。


    他再次尝试开启话题，声音放得更缓：“竹内君选择精神力网球的路线，是已经有一些自己的体会了吗？在训练或者比赛中，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扰，或者觉得难以控制的地方？我们可以讨论看看。”


    竹内萤的视线终于从球拍上移开，重新看向丰臣岚。他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空洞。然后他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没有困扰。


    丰臣岚：“……”


    他感觉自己的笑容有点僵。对话在这里彻底卡死。他预想过对方可能会提出的各种问题，或者表现出紧张、不安，甚至是不信任。但他没预想到的是这孩子完全没有反应。既不积极，也不抗拒，只像一潭深水，投石无声。


    这种自我封闭式的无交流状态对于网球几乎是致命的。


    丰臣岚看着眼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球拍，似乎准备继续去击打练习墙的竹内萤，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