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你爸……是不是知道了

作品:《川潮

    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校园里的银杏叶边儿都开始黄了,跟有人拿金粉细细描过一样。


    戏曲社团的决赛演出定在周五晚上,李霄川提前一周就拽着陈声和加练,排练室的灯永远都是最后才灭。


    “手腕别绷那么紧,”李霄川站在陈声和身后,掌心贴着他的腕骨往上托了托,皮肤相触的地方微微发烫,“变脸不是靠蛮力,要用手腕的巧劲。”


    陈声和的手指修长白皙,却总卡在翻脸谱的关键一刻。


    试到几次后,他懊恼地垂下头,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李霄川的目光在那停留,喉结滚了滚。


    “算了,我可能真没这个天赋。”陈声和转身时没收住步子,差点撞进李霄川怀里。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得陈声和都能闻见李霄川身上那淡淡的松木香,是他练完功常擦的药油味儿。


    李霄川没往后退,反倒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拨了拨:“没事儿,以后我变给你看,一辈子都行。”


    陈声和耳根一下就红了,刚想张嘴说点什么,排练室的门“咔”一声被推开了。


    “啧啧,我是不是又来的不是时候?”杨知夏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吸管口还挂着水珠。


    作为社团里少数知道他俩关系的,她笑得那叫一个“我懂”。


    李霄川倒是淡定,往后稍了半步,接过奶茶,“啪”一声利落地插好吸管,先递到陈声和手里:“练俩小时了,喝点润润。”


    冰奶茶杯壁上瞬间凝出一层水雾,沾湿了陈声和的手指。


    杨知夏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眼神在他俩之间扫来扫去:“你俩这样,真当别人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能怎么着?”李霄川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得他眯起眼,喉结滚了滚。他随手抹了把嘴角,语气轻松。


    陈声和捏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让他想起上周父亲被气得住院,躺在那儿说话也是这么平静。


    “回家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只……是同学。”他当时盯着病房地板上那道裂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敢看他爸通红的眼睛。


    “发什么呆呢?”李霄川用膝盖碰了碰他的小腿,冰凉的触感透过牛仔裤传过来。


    陈声和回过神,摇了摇头。


    李霄川没说话,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然后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发型彻底乱了。


    “周五演出,”他指指墙角的三脚架,“记得来,把我拍帅点儿。”


    “嗯。”


    陈声和低头咬住吸管,甜腻的奶茶忽然尝出一点儿苦味。


    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打着转落在窗台上,像一句没说完就画上的句号。


    回宿舍的路上,陈声和一直很沉默。


    李霄川指腹擦过他发梢的触感还在,可父亲通红的眼睛和那句“只是同学”也同时在脑海里轮番上演。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撕扯,让他胸口发闷。


    宿舍的灯有点暗,陈声和坐在书桌前,低头一遍遍擦着相机镜头。


    其实镜头早就纤尘不染了,但他还是用麂皮布用力摩挲着镜片边缘,仿佛所有的纠结和不安,都能通过这个动作磨平。


    张远斜靠在对面床沿打游戏,一局终了,他才把手机扔到一边,顺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玉溪烟,也没点,就在指间转着。


    他的目光落在陈声和那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


    窗外飘来食堂的油烟味,还有晚秋潮湿的空气,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


    “喂,”张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你跟李霄川……你俩现在这算怎么回事,真想好了?”


    陈声和的动作没停:“我喜欢他。”


    张远“啧”了一声,烟在指间转了个圈:“喜欢能当饭吃?”他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篮球,“我前女友还是青梅竹马呢,现在不也嫁人了?”


    陈声和的手顿了顿,镜头映出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而且你别忘了,你可是潮汕独子,”张远越说越起劲,烟尾在桌沿敲得响,像是要敲醒他,“祠堂、香火、拜老爷……”


    他掰着手指数:“就你们那儿那老规矩,够你喝一壶的。更别提以后真要带个男媳妇回去,那场面……”


    陈声和抬起头,窗外的路灯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眼睛里晃着一片明明灭灭的光。


    宿舍的铁架床跟着翻身的动作“吱呀”响了一声,像在催他快点开口。


    “我知道。”他说。


    张远明显愣了一下:“知道?”


    “知道以后不会好过。知道我爸肯定要掀桌子,知道我妈会哭倒在祠堂,也知道那些亲戚会在背后戳着我骂……”


    “更知道如果我现在怂了,往后几十年,我都会不停地想,要是当初再坚持一下呢?”


    张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指间的烟被捏得扁了下去。楼下突然闹哄哄地过去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唱着完全不在调上的情歌。


    安静了好一阵,张远才长长地“唉”了一声:“……算了,说不过你。”


    陈声和没再接话,只是默默把相机收进防潮箱。


    远处礼堂飘来断断续续的唱戏声,是戏曲社在排《牡丹亭》。夜风把那些咿咿呀呀的调子送进来,在窗帘缝里钻进钻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晚之后,陈声和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妈妈的消息跟连环夺命call似的,微信里整整齐齐排了二十多个女孩的资料,每个上面都明晃晃标着“门当户对”。


    而爸爸呢,从成都回去之后就再没给他打过电话。


    这种故意的沉默,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人憋得慌。


    ……


    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陈声和往墙角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凉的消防栓箱。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阿和,你阿爸从成都回来就关在祠堂里,三炷香烧完又续,你到底同他讲了什么?”


    他的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里有道细小的裂痕,是昨天李霄川非要看他手机里的课表,两人在公寓里打闹时撞到铁架床的栏杆。


    手机脱手飞出去的瞬间,李霄川一把捞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去接手机,结果还是磕在了床沿。


    “碎碎平安啦。”那人揉着他发顶笑,带着薄茧的拇指蹭过他发旋,痒痒的,“周末带你去太古里换新的,顺便吃那家你说想试的粤菜,乖。”


    “就是……带他逛了校园。”话一出口就带了颤音,像个生锈的齿轮,怎么都卡不住,他喉结滚动,想把那涩意咽下去。


    “看了图书馆,还有戏曲社团的排练室。”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母亲在沏茶,单丛的蜜兰香气仿佛能隔着千里飘过来。


    这是她审问前的习惯动作,先用茶匙拨弄茶叶,再让茶盖与杯沿轻轻相碰,在那些细碎的间隙里编织着压迫感。


    “那他为什么专门问我,”茶盖咔地扣上,母亲的声音突然压低,“你们社团那个李同学,家里是不是开火锅店的?”


    陈声和的神经瞬间绷紧,父亲临走那天的画面,像被人硬生生按进他脑子里的一帧电影镜头,突然就卡在那儿,不动了。


    一个礼拜前,宿舍楼下。


    李霄川刚晨练完,一身黑色练功服汗湿得发亮,腰侧那块布料紧紧贴着他绷紧的肌肉。


    他正拿着冰镇豆浆往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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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和脸上贴,塑料杯外凝的水珠顺着他手腕滑进袖口:“快喝,别待会儿又低血糖晕了。”


    陈声和笑着喝了几口,一抬眼就看见父亲站在几步外的榕树底下,手里拎着一袋潮汕朥饼。


    那是他从小吃到大的老字号,每次老爸出差回来,都会特意绕路去买。


    “阿和?”


    李霄川的手还搭在他后颈上。那儿有颗浅褐色的小痣,是这人前一晚在熄灯后的浴室里,用舌尖一点点描过的。


    现在,他那带着薄茧的拇指,还在那块皮肤上蹭着,直到陈声和感觉到老爸的目光落过来。


    不像扔过来一把刀,也不是审视,而是非常疲惫的平静。


    “阿爸……”陈声和本能后退几步,后腰却撞上楼下的自行车后座。生锈的铁链子哗啦一响,在沉默里异常清晰。


    陈伟杰还穿着出院时那件深灰色开衫,左手腕上留着留置针的胶布痕迹。


    他的目光从李霄川汗湿的练功服,移到儿子发红的耳尖,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不到半寸的距离上。


    “李同学。”陈伟杰突然开口,声音比在医院时哑了不少,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上次你送来的枇杷膏,多谢了。”


    李霄川的手指在陈声和后颈僵了一瞬,随即收手站直。他嘴角还噙着笑,但脊背线条已经绷紧,像舞台上突然被追光锁定的武生,明明紧张,却要演得从容。


    “叔叔今天去复查?”李霄川的手缓缓收回来,在练功服下摆蹭了蹭,其实根本没汗。


    陈声和却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在轻微发抖。那是上周练双刀对打时拉伤肌腱留下的后遗症。


    阳光把陈伟杰眼下的青黑照得无所遁形。他拎着朥饼袋子的手微微发抖,红绸带在风里飘着。


    可父亲只是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刚拆线的手术疤痕,白色纱布透过衫领布料能清晰看见。


    “我带了朥饼。”陈伟杰把纸袋递向李霄川,塑封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甜的,你试试看。”


    陈声和伸手去接,老爸的手指在袋底多停留了一会儿。


    只有他这个角度能看见,老爸的拇指正死死按在包装封口的红印上。


    那是潮汕祭祖用的朱砂标记,每逢初一十五,妈妈都会用这种印泥给祖宗牌位前的供品打封。


    “今晚七点,我飞上海。”老爸松开手,转身时衬衫被风带起一角,“记得回家。”


    榕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李霄川的练功服下摆被风吹起,蹭在陈声和手腕上,带着汗水的潮意。


    远处传来戏曲社团早课开嗓的声音,咿咿呀呀地飘在晨风里,那调子拐着弯往人耳朵里钻,像根细线勒得太阳穴发疼。


    两人谁都没动。


    直到陈伟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你爸他……”李霄川喉结滚了滚,“是不是知道了?”


    自行车棚的阴影里,塑料包装被陈声和捏得哗啦作响。


    他想起阿爸从前连祭祖用的红桃粿摆歪了都要重新排好,现在却连点心品相都顾不上了。


    他死死盯着包装上那个被捏变形的红印。


    在潮汕老家,用祭祖朱砂压过的吃食,向来是只给自家人分的。父亲在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划下了一道线。


    “他知道了。”陈声和把朥饼袋子攥出深深浅浅的褶,“但他不会认。”


    李霄川一把抓住他手腕,拇指重重擦过那个朱砂印子,像是要把它从包装上抹掉似的:“那就等他认。多久都等。”


    车棚投下的阴影里,两个年轻人都没发觉,其实父亲根本没走远。


    拐角墙后,陈伟杰又一次抬手按住了心口。那道刚拆线的手术疤在湿气里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里头轻轻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