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嗯?就这么恨我?
作品:《川潮》 成都这深秋,太阳压根儿就见不着了。天灰蒙蒙地压着,也不知道它整天郁闷啥,感觉随时都憋着一场雨。
那湿气啊,不光往骨头缝里钻,也往陈声和心里钻。
陈声和这会儿正在临时剪辑室里,一遍遍看着上午拍的素材。屏幕上,李霄川武生扮相,正好定格在一个漂亮的亮相动作上。
他手指头不自觉地抬了抬,像是想去碰碰屏幕,又猛地缩了回来。
“导演!”林瑶突然推门冲进来,连门都忘了敲。她举着手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着急:“您母亲到成都了,正往川剧院这儿赶呢!”
陈声和蹭地站起来,连耳机线被扯掉了都没察觉:“谁?”
他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林瑶偷偷瞄了眼不远处的化妆室,声音更低了:“还……带着一位黄小姐。”
她把微信聊天记录怼到他眼前,最新一条明晃晃写着:带嘉雯一起去看阿和工作,给我个地址。
陈声和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老妈突然杀过来已经够吓人了,居然还把黄嘉雯给捎上了。
“你就说我在补拍镜头,让她们先去酒店安顿……”他话还没说完,片场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潮汕口音:“老张啊,好久不见,对对,我来看看阿和。”
陈婉琼穿着深色新中式套装就进来了,手腕上那个翡翠镯子晃悠。黄嘉雯跟在她旁边,杏色连衣裙衬得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声和。”她笑着挥挥手,指甲上精心做的珠光一闪一闪的。
“妈。”陈声和硬着头皮走过去,嗓子眼跟吞了块烧红的炭似的,“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啊?”
陈婉琼笑眯眯地拍了拍黄嘉雯的手背:“知道你忙,正好嘉雯来成都出差,就一块儿来了。”她四下打量着,“这就是你拍戏的地方啊?”
陈声和攥了攥拳头:“咱们先回酒店吧,我这儿正忙着呢。”
“不用不用,”陈婉琼直接打断他,“我们随便转转,还没见过正经川剧院什么样呢。”
她转头看向林瑶:“瑶瑶啊,能带我们逛逛不?”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开了。李霄川走出来,已经卸了半边妆,左脸还留着武生的胭脂,右脸却苍白得吓人。
他手里还捏着卸妆棉,看见黄嘉雯挽着陈声和胳膊的瞬间,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这位是?”他嘴角往上挑了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跟戏台上许仙见到法海时那个笑一模一样。
陈婉琼上前半步,目光在李霄川脸上逡巡:“我们是声和的家人。”她突然眯起眼睛,“你是不是上过央视那个戏曲节目?”
“妈!”陈声和声音太急,引得几个工作人员转头。他深吸一口气,“我在工作,你们先回酒店。”
李霄川却轻笑一声,用戏腔念白:“晚生李霄川,见过老夫人。”
陈婉琼身子明显一僵,随即若无其事的笑了起来:“小李也在啊?正好,我们第一次来成都,中午一起吃饭吧。”
陈声和看见李霄川喉结动了动,最后扯出个笑,说了声“好”。
那声“好”的尾音有点抖,跟戏文里唱到高音时快要绷不住的情绪。
因为两个意外访客,今天的拍摄提前结束了。
中午订的川菜馆包厢,本来该是满桌红油鲜辣,结果菜一上来,几乎全换成了清炒时蔬、白灼虾,就只剩一盘油亮的干煸肥肠格格不入。
那是陈声和特意给李霄川点的。
空气里飘着花椒的辛香,却不知怎么混进一缕花茶的清甜。
陈声和盯着面前的青花瓷杯出神,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凤凰单丛茶叶,锯齿状的叶缘和潮汕老宅后山那些野茶树的叶子一样。
李霄川记得他爱喝什么,特意让服务员换的。
可他母亲已经不由分说地推过来一杯熟普,深褐色的茶汤在青瓷杯里晃,沿着杯沿溢出来一点。
“嘉雯在英国读艺术管理,正好能帮阿和打理纪录片海外发行的事。”陈婉琼夹了块夫妻肺片放到黄嘉雯碗里,“他们俩小时候就常一块玩,阿和六岁那年还说以后要娶……”
一声脆响,李霄川的筷子在碗沿磕出个颤音。他垂着眼睫,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生生咽了回去。
陈声和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这人每次强压情绪的时候都这样。
“小李脸色不太好啊?”陈婉琼舀了碗鸡汤推过去,腕上的翡翠镯子撞在转盘上,“成都湿气重,我们潮汕人最怕这个。阿和他爸特意让我带了老陈皮过来。”
“妈,”陈声和打断她,“我们下午还要拍……”
“急什么?”陈婉琼从爱马仕包里取出烫金请柬,大红色的封面有点扎眼,“正好,下月初八,到时候在祠堂宣布他和嘉雯的婚事。”
她突然转向李霄川,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小李要是档期合适,也来喝杯喜酒?我们潮汕的四句可比川剧热闹。”
包厢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陈声和看见李霄川左手攥着餐巾。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到。”李霄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点笑意接过了喜帖。可他越是这样,陈声和心里越堵得慌。
黄嘉雯伸手扯了扯陈声和的袖口,美甲尖不小心蹭到他腕间那个被功夫茶烫伤的旧疤:“声和,下午我们去逛逛吧?”
陈声和还没开口,林瑶正好推门进来,带进一阵穿堂风:“陈导,制片方的人来了。”
“我去结账。”陈声和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在地毯上磨出沉闷的一声。
他撞开包厢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李霄川在给黄嘉雯添茶,声音轻得发飘:
“黄小姐尝尝这个红糖糍粑,甜的东西……能压住苦味。”
当然没有什么制片方来,是他给林瑶发信息,让她进来替自己解围的。
洗手间里,陈声和对着洗手池干呕,声音在瓷砖墙之间撞来撞去,碎成一地。
他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一抬头,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吓人,像唱戏的胭脂没抹对地方,全蹭眼眶上了。
冷水哗哗地冲着手腕,流过那块浅茶色的疤。这里的皮肤好像特别薄,一碰就发凉。
“恭喜啊,陈导。”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沙哑的尾音。
陈声和从镜子里看见李霄川靠在门框上。他没化妆,脸在惨白的灯光底下没什么血色,只有嘴唇还留着刚才被辣椒激出来的红,像淡淡抿过一层胭脂。
他今天依旧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凌厉。
“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陈声和从镜子里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你不该来的。”
“是啊,我该像过去这五年一样,”李霄川往前走了一步,身上带着川椒和陈皮的辛辣气,“继续装不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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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陈声和发红的眼角:“陈导现在多厉害啊,拍非遗,拍传统文化,就是不敢拍真正的你自己。”
手突然按上陈声和的后颈,拇指不偏不倚,压住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大学那会儿,每次抱他,李霄川就爱亲这儿。
“陈声和,”他的声音沙哑,像把刀在慢慢割着神经,麻药都不愿施舍一滴,“你知道怎么在我身上插刀才最痛。”
他弯下腰,眼睛死死盯着这张在梦里见过无数遍的脸。眼眶也红了,声音跟着发涩:“嗯?就这么恨我?”
说完,他没等回答,直起身退了几步,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特别清楚。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嘴角一挑,像个排练好的舞台笑。
“婚礼我就不去了,那就……”
“那就……祝陈导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愿你……夫妻恩爱,阖、家、欢、乐。”
“咔哒”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世界一下子静得可怕。
陈声和像被抽了骨头,背贴着冰冷的洗手台,猛地滑坐到地上。
那几句话像电钻上沾了辣椒,顺着耳朵往里钻,扎进心里,再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往血管里跑,又密又疼。
他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出声。牙印陷进肉里,留下弯弯的红痕,像大三那年躲在祠堂后巷哭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也这样咬着手指,怕被路过的族老发现陈家独子的狼狈。
兜兜转转,他还是那个被困住的陈声和。
李霄川祝他新婚快乐……
祝他早生贵子……
祝他儿孙满堂……
祝他……夫妻恩爱……
每一个字,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他所有的伪装,也打醒了他们之间那早已千疮百孔,却仍被他们偷偷珍藏的过去。
……
回到片场的时候,陈婉琼正拉着黄嘉雯在川剧道具箱前面摆姿势拍照。
李霄川在帮她们调整头饰,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着珠花,像个尽职的化妆师。
阳光从棚顶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又干净。刚才在洗手间里那场对峙,好像从来就没发生过。
“阿和你看看,”陈婉琼举起手机,“嘉雯戴这个多好看!等你们结婚的时候,也订一顶这样的。”
“妈!”陈声和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硬又冷。
一瞬间,整个片场都静了下来。旁边举反光板的工作人员被他吓了一跳,手都抖了一下。
林瑶反应快,立刻挽住黄嘉雯:“黄小姐,要不要试试那套水袖?我带您去……”
等她们走远了,陈婉琼脸一沉,精心画好的眉毛拧成了一条线:“你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你可从没跟我说,是专门来拍这个戏子的!”
“这是我的工作。”陈声和攥紧监控器的支架,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陈婉琼压着嗓子,“你知道老家那边都怎么说?说陈家独子跟他爸一个样,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拍那些戏子……”
“他不是戏子!”陈声和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远处正在调光的场务全都回头看过来。
他在那些探究的目光里挺直背,一字一句地说:“李霄川,是国家一级演员,是上了国家名录的非遗传承人,他是活着的川剧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