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现在你还在怕什么

作品:《川潮

    十月底的成都,暑气已经彻底褪尽了,夜风里夹着丝丝凉意,吹得人后颈发紧。


    陈声和站在片场外围,拢了拢单薄的衬衫领口。


    这次的非遗宣传片是省文旅局的重点项目,李霄川作为川剧院的台柱子,几乎包揽了所有重要镜头。


    他扮相好,功底扎实,微博上还有一群天天追着喊哥哥的粉丝,文旅局的领导拍着他肩膀说:“这宣传片能不能出圈,就看你和小李了。”


    “陈导,差不多五分钟后开拍哈。”林瑶小跑着凑过来,顺手塞给他一杯热美式。


    塑料杯壁烫得吓人,他却跟没感觉似的,反手把杯底按在太阳穴上,狠狠压了一下。


    后台乱哄哄的,道具组在那儿哐当哐当清点铜锣铙钹,服装师抖开一件绣金蟒袍,金属挂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远处还有人咿咿呀呀在吊嗓子,那拔高的尾音像根细钢丝,直往他太阳穴里钻。


    “李老师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他听见自己开口,嗓子比想象中还哑。


    林瑶顿了一下,才接话:“妆都化好了,就是……一直没停,还在练跪塔那段动作。”她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膝盖都青了,化妆师偷偷跟我说,贴了两层胶布才盖住。”


    陈声和闭上眼,喉咙又干又痛。他是不是该过去说点什么?以导演的身份提醒演员保存体力,或者以……以什么身份呢?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硬邦邦扔下一句:“按原计划拍。”


    正式拍摄开始,舞台灯光“唰”地一下大亮,钨丝灯管发出的嗡声让他后槽牙发酸。


    李霄川已经跪在了雷峰塔布景前,雪白的水袖拖在地上,沾了道具组撒的香灰。额角的血浆在强光下红得发亮,眼尾的黛青拉得特长。


    他知道这个样子在镜头里会很好看,可现在亲眼看着,却像被雨水晕开的墨痕,乱七八糟的。


    “娘子!”


    这一嗓子出来,陈声和指关节都捏白了。这个特写镜头本来该副导演盯,可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自己抢过了机器。


    现在他恨不得坐时光机回去,把十分钟前那个手贱的自己掐死。


    取景框里,李霄川的眼泪砸在戏台木板上。那滴泪跟穿过镜头似的,直接烫在他心口上。


    “陈导?”林瑶轻轻碰了碰他手臂,“焦距……好像有点虚了。”


    他猛地回神,这才发现取景框边缘在微微发抖。


    他手忙脚乱调整焦距,就在这时,李霄川突然抬头,那双画着戏妆的眼睛直直刺进镜头,像要透过层层玻璃焊在他脸上。


    “若天道容情,许仙愿以身代劫,永镇雷峰塔下……”


    唱词像把生锈的裁纸刀,沿着他肋骨的缝隙慢慢往里楔。眼前忽然模糊起来,直到一滴水珠在UV镜上溅开,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在片场流泪。


    “Cut!”副导演喊了停。


    片场瞬间活络起来,场务推着轨道车轰隆隆碾过,化妆师举着粉饼冲向演员。


    陈声和低头拆电池,假装没看见林瑶递来的纸巾。


    不远处的李霄川仍保持着戏中的跪姿,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与油彩滑至下颌。


    陈声和放下机器,脚步微微向前挪了一些,又死死钉在原地。


    “陈导不点评一下?”李霄川却不放过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烧过。


    整个片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陈声和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疼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很好。”他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


    李霄川扯了扯嘴角,起身时膝盖明显发软,踉跄了一瞬。陈声和伸手,又在半空硬生生收住,转而抓起一旁的毛巾递过去。


    李霄川没接。


    他径直走到摄像机前,用戏服的广袖轻轻擦了擦镜头。手指不经意划过陈声和的虎口,那里也有一道淡白的月牙形疤痕,是大学时某次亲热,陈声和怕出声自己咬的。


    “专业点啊,陈导。”李霄川轻声说,呼吸里带着熟悉的薄荷糖味,“镜头糊了,戏就废了。”


    陈声和浑身僵住。


    记忆突然闪回大学,那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掌镜拍李霄川表演,对方说完同样的话后,直接扣住他的后脑吻了上来。


    摄像机摔在地上,录下了整整三分钟暧昧的喘息和衣料摩擦声。


    而现在,李霄川只是转身走向化妆间,雪白的戏服下摆扫过陈声和的鞋尖,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后台走廊的灯管有一只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剧组都帮着换过不知道多少灯了。


    陈声和靠在斑驳的墙边点烟,打火机连按几次才燃起火星。这是他戒了又复吸的习惯,因为他熬不住了。


    烟雾缭绕中,化妆间虚掩的门缝里漏出对话声。


    “李老师,这膝盖……”


    “没事,明天还有场武戏,反正要摔。”


    “您也太拼了,身上的旧伤可经不起太折腾了。”


    “习惯了。”


    烟灰断裂,烫在陈声和指节上。他猛地一抖,想起大四那年冬天,李霄川为了全国戏曲比赛每天练功到凌晨两三点。


    有次后空翻失误,整个人砸在硬木地板上,两根肋骨错位。


    那时候他翘了一周的课,天天拎着保温桶去医院陪床。


    李霄川却总在麻药过后疼得脸色发白时,还撑着对他笑:“值了,能让你主动亲我。”


    思绪被化妆间突然打开的门打断,李霄川走出来,已经换回黑色卫衣。他看到陈声和时明显一怔,目光落在那支燃了一半的香烟上。


    “陈导以前不是最讨厌烟味?”


    陈声和把烟按灭在墙上的消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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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栓箱上:“人都会变。”


    “是吗。”李霄川直直走近,陈声和闻到他领口残留的油彩味,混合着熟悉的体温,“那为什么不敢拍我的特写?”


    那盏半吊子灯泡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远处场务收拾道具的碰撞声忽远忽近,黑暗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陈声和能听见李霄川的呼吸声,比平时要重一些。


    “我拍了。”陈声和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肯定是因为抽烟导致的。


    “你躲了。”李霄川纠正他,每个字都咬得很轻,“每次镜头要对上我眼睛的时候,你就切全景。”


    他伸手,拇指擦过陈声和的眼角,指腹带着长年练功留下的薄茧:“就像现在,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那个触碰转瞬即逝,却像块烙铁,烫得陈声和眼眶发热。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这五年他看过无数遍李霄川的演出视频,甚至能默写出每个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每个眼神转变时间都记得。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明天还有拍摄,早点休息吧。”他看见李霄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霄川的手垂了下去,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


    “陈声和。”李霄川看着他,声音突然又问他,“当年你说分手是为了父母,现在呢?你还在怕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对立站着,陈声和以往总是挺直的腰背,此刻却在李霄川面前不敢直起来。


    大学时他们挤在出租屋那张二手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看《春光乍泄》,看到何宝荣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这句话时,李霄川突然扣紧他的手说:“我们永远不会这样。”


    那时候窗台的水培玉兰花开得正好,暖风从窗户吹进来,俩人脸上都热烘烘的。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句台词。


    是五年时间,是两千公里,是潮汕祠堂里那三炷香,是成都戏台上永远差一步的对视。


    “我怕重蹈覆辙。”陈声和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黑暗吞没。


    李霄川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们连覆辙都没有过,你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会重蹈?”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点儿哽咽,像是戏台上唱到高音时那种入戏的颤抖。


    夜风从走廊的破窗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烟味,也吹乱了李霄川额前的碎发。


    陈声和看着李霄川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今晚戏里的最后一句唱词:


    【分明是团圆梦,醒来却各西东】


    那件黑色卫衣渐渐融进黑暗里,就像五年前机场安检口那个转身。


    走廊的灯神经兮兮地突然又亮了,刺得陈声和眯起眼睛。地上静静躺着一颗枇杷糖,包装纸闪着微光,是李霄川常吃的那个牌子。


    他忍不住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的叠好装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