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过期的豆瓣酱

作品:《川潮

    凌晨五点半左右的成都,天色还浸在夜色里。


    陈声和却已经站在川剧院斑驳的侧门屋檐下,手指间夹了根没点的软中华,烟丝混着早晨的潮气往鼻子里钻。


    九月底的成都要是出太阳,照样闷得跟蒸笼似的,连清晨都黏糊糊的。他扯了扯衬衫领口,像要把堵在胸口那股热气给咽下去。


    林瑶拿着小风扇从后面跟上来,递给他一杯冰美式,小声问:“您确定这个点能拍到素材?李老师真会这么早来?”


    陈声和没吭声,低头看了眼手表。钢表带底下,那道淡白色的烫伤疤若隐若现。


    这表还是李霄川送的,欧米茄,表壳背面是那人特意专柜刻了花体的“CH”。这些年表带都换过两回了,这个秘密他却一直没让人发现。


    “再等十分钟。”他声音轻得快化进潮湿的空气里,像怕吵醒还没醒透的剧院。


    林瑶刚要开口,练功房的灯突然亮了。


    昏黄的光从老式木窗格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影子。


    窗里头,李霄川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走进来,领口松了两颗盘扣。


    他没开顶灯,只拧亮了角落那盏旧式的镜前灯,钨丝灯泡滋滋响着,给他侧脸轮廓描了道毛茸茸的金边。


    陈声和喉结微动,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绵长。


    林瑶瞪大了眼睛:“……他真的来了。”


    李霄川对窗外完全没察觉。他在镜子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抬到眉梢,手指绷得直直的。


    然后猛地发力!


    一个后空翻带起衣袂翻飞,两个、三个……练功服后背渐渐晕出深色的汗渍,布料黏在绷紧的脊背上。


    第九个空翻落地时,右膝重重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闷响。


    林瑶一把抓住窗棂:“他不要命了?!”


    陈声和指节捏得发白,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冰咖啡溢出来,在虎口淌成一道。可他眼睛眨都没眨,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李霄川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眉骨上。


    他缓了会儿,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绷带,动作间,练功服的领口滑开,露出锁骨那里的疤痕。


    “练功的,谁身上没点伤啊?”


    李霄川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正歪在医务室铁架床上,嘴角还挂着那副痞里痞气的笑。


    陈声和气得手直抖,棉签蘸满碘伏狠狠按在他伤口上。可眼泪比药水先砸下来,落在李霄川光着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温热的湿。


    “哎哟咋子嘛……”李霄川笑容僵在脸上,粗糙的指头抹过陈声和发红的眼角。


    “莫哭嘛,幺儿。”他故意拖出浓浓的川音,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我保证下回不这么莽了。再受伤,就罚我给你买包、买鞋,买到你消气为止,要得不?”


    陈声和把头扭到一边,喉结很用力地滚了一下。手里还攥着沾血的棉签,憋着没发火。


    医务室的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晚霞斜斜照进来,落在李霄川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那抹红刺得他眼睛发烫。


    “谁稀罕你的包……”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尾音漏出点潮汕腔,像小时候摔疼了硬憋着哭的那种调调。


    “是是是,我稀罕给你买。”李霄川拉过他的手,亲在他湿漉漉的眼皮上,“莫哭了乖乖,我错咯。”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开,盖过了陈声和死死压住的抽气声。


    陈声和回过神,在门口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练功房里尤其渗人。


    李霄川正背对着门口缠绷带,光着的后背上,一道新伤叠着一道旧伤。


    听见动静,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却没回头,只冲着镜子懒懒开口:“陈导这么敬业啊?连演员热身都要盯着拍?”


    他那调调,一听就带着刺,尾音拖得悠长,四川人那阴阳怪气的劲儿全出来了。


    陈声和没搭腔,只是朝身后的林瑶打了个手势。


    器材挪动的声音响起。李霄川猛地转过身来,正面迎上镜头,快得都带起了一阵风。


    汗正顺着他下巴往下滴,落在锁骨那个小窝里,他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好像能扎穿镜头后的每一个人。


    林瑶手一抖,相机磕在支架上。


    陈声和却动都没动,只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李霄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换了个架势接着练。就那么随手一摆,云手起势,标准得能直接印进教材里。


    那手腕活泛得,像是老师傅盘了半辈子的核桃,又润又韧;手指这么一挑一转,力道含而不露,韵味却全出来了,一看就是打小在把子功里千锤百炼出来的。


    陈声和的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当年他第一次去戏曲社团时,李霄川手把手教他的动作。


    这么多年,云手这人做过无数次,可当年教他的时候,就是不一样。


    记得那时候李霄川总嫌空调不够凉,练功服后背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就爱站在陈声和身后,胸膛贴着他的背,手指扣着他的手腕,热气呵在他耳边笑:“小广仔,手腕软一点嘛,僵得像根棍棍。”


    后来真和他在一起之后,陈声和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原来那人早就张好了网,就等着他这只鸟懵懵懂懂飞进来。


    从第一次在台上台下眼神撞上,到手把手教云手时刻意放慢的动作,再到每次排练后“正好顺路”送他回宿舍……


    自己就像只从广东飞来成都的呆头鹅,一头撞进了那人早就备好的温柔笼子里。


    而现在,李霄川当着他的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曾经亲昵传授的动作,眼神却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拍摄期间,林瑶借着换电池的间隙小声问:“陈导,要不要拍他伤口的特写?那个疤痕……挺震撼的。”


    陈声和摇摇头,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卷绷带。深蓝色的包装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把它轻轻放在李霄川的背包旁边。


    这是潮汕特制的药膏绷带,大学时李霄川每次练功受伤,他都特意托朋友从老家寄过来,囤在宿舍。


    这些年拍纪录片,他已经习惯了随身带一卷,哪怕用不上。


    就像行李箱最里头那瓶早就过期的豆瓣酱,有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可你就是舍不得扔。


    然而李霄川过来拿水时看见了那卷绷带,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却转向旁边那卷剧组准备的普通绷带。


    塑料包装被他捏得哗啦作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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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瑶看得一头雾水:“他是不是没看到?”


    陈声和盯着李霄川的背影,那人走路时还是会出于本能的先迈左脚,就像当年他们一起下课回宿舍时,互相学对方走路那样幼稚。


    “没事,”他轻声说。


    他只是……不要了。


    ……


    所有人都到齐后,李霄川就跟突然按了开关一样,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他随手理了理戏服领口,下巴微微一抬,肩膀线条“唰”地收紧,那个在练功房里跟自己死磕的疯子不见了,眼前这位,是团里最拿得出手的台柱子,专业得很。


    “各位老师早,辛苦大家了哈。”他吃完早饭回来,脸上挂起微笑,挨个儿跟剧组的人打招呼,连场务小哥都没漏掉。


    走到林瑶跟前时,他还特意稍稍弯下腰,语气温和:“需要我怎么配合镜头?您尽管说。”


    “……好的,李老师。”林瑶嘴角没忍住抽了一下,默默配合他演起这出“我们不熟”的戏。


    陈声和在监视器后面盯着,画面里的李霄川完美得像设定好的程序,每一丝表情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收敛有度。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扯不清的旧事,全被这身戏服给妥妥包住了,一点痕迹都不露。


    今天这太阳晒得人脑袋发晕,这两天闷得跟蒸包子似的,热气糊在身上甩不掉。


    剧院顶上那台老电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混着化妆间的脂粉味和汗味,一股脑往人身上扑。


    陈声和松了松衬衫领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监视器边沿。


    台上那人正和武生走戏,一身素白戏服,蓝腰带扎得干净利落,手里折扇一开一合,是真潇洒。


    动作也干脆,转身时衣摆一扬,像只正要起飞的鹤。


    台上的李霄川像是察觉到什么,合上了扇子,朝这边瞥了一眼。他眼尾描着戏妆,线条挑得锋利,眼神跟刀子似的,直直戳向监视器后的陈声和。


    “陈导,这段咱们保几条?”林瑶凑过来问。


    她早上就觉出不对劲了,自家导演今天调试设备的次数格外多,还老在某个特定角度磨蹭不走。


    陈声和喉结动了动:“先拍着看吧。”


    他低头假装调随身带的相机,手指擦过焦距环,摸到一层薄汗。镜头里,李霄川又一次收扇转身,那抹描红的眼尾被追光灯一打,艳得厉害。


    那道目光好像能穿过晃动的镜头、穿过五年没见的年月,稳稳钉在他身上。陈声和手一抖,画面里的李霄川瞬间糊成一团。


    “陈导?”林瑶看见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


    她心里嘀咕,这俩人之间要是没点过往,她能把监视器给生吃了。从李霄川进门起,陈导整个人就跟上了发条似的,绷得比台上的武生还紧。


    “……没事,反光。”陈声和哑着嗓子解释,却在重新对焦时,瞥见李霄川嘴角挂着一点笑。


    和当年他第一次拍糊镜头时一样,那种带着小得意的表情,完了还得凑过来逗他两句。


    当年是玩笑,如今再想,却像一句早早埋下的话。


    台上的武生已经摆好架势,李霄川振袖转身,衣袂扬起那刻,一滴汗从他发梢甩出来,在监视器屏幕上溅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