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他是不是在卖惨
作品:《川潮》 到了一周后,川剧武生幕后的基本功训才开始拍摄。
清晨六点的练功房。
外头的雾气还没散尽,木地板被灯光照得发亮,李霄川已经带着一群年轻学员在压腿了。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消毒清洁剂,又夹杂着一些练功人身上的汗味儿。
陈声和走到监控器后面,刚坐下,一抬头,就看见李霄川正单手托着一个学员做朝天蹬。
那只手臂绷得紧紧的,肌肉线条又硬又利落,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他的练功服早就被汗浸透了,湿湿地贴在脊梁骨那道凹下去的线上,随着他一下一下的呼吸,轻轻起伏。
“陈导来了?”伍云舒笑着给李霄川递上热毛巾,指节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油彩,“李老师今天特别狠,连压三个学员哭爹喊娘,小张刚才出去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话音落下,李霄川朝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在陈声和身上停留一下,又转向躲在人群后看热闹的小师妹:“谢满悦,你来示范倒僵尸。”
女孩脸色唰地白了。这是演员最苦的硬功,要求直挺挺后仰摔地,不少学员练了半年都不敢尝试。
“我、我还没学会呢……”
“我护着你。”李霄川已经走到垫子前,黑色练功裤裹着修长的腿,裤脚沾着地板上的灰。他朝陈声和的方向偏了偏头,“正好让纪录片拍点真东西。”
伍云舒笑着拍了拍小师妹的肩膀:“去吧,可不能在外人面前给剧团丢人啊。”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摄像机,“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止会卖惨。”
陈声和抿紧了嘴唇,默默听着,他知道伍云舒的潜台词是什么。
这些年非遗题材火了,但很多纪录片导演更爱拍演员们背后的伤痛。
裂开的虎口、贴满膏药的腰、凌晨空荡荡的练功房。观众爱看这些不容易,却少有人真正记住戏台上的招式。
然而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说得好听叫展现不易,争取支持,说白了,不就是卖惨冲播放量好变现嘛。
“这世道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不容易。可要真把练功留下的淤青、磨损的关节都摊开来博同情,那我们这行跟生产廉价感动的心灵鸡汤流水线,有什么区别?”
李霄川当年就这么跟陈声和说过。
非遗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它的美与妙啊。而真正高明的传播,是让观众在愉悦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信息。
“选择权在他们手里,我们不能、也不该用‘卖惨’、‘纯媚洋外’这种言论来绑架他们的同情心。”
现在的观众捧着手机刷视频,图的就是个轻松解闷。
谁愿意天天看这些苦情戏?
上班族挤地铁挤得前胸贴后背,学生被书包和希望压得腰都直不起来,毕业了还找不到工作,对人生出现仿徨;全职妈妈熬夜带孩子被困在那四堵墙里等等……
谁的日子不是一地鸡毛呢。
人人都在暗处崩溃,又在天亮前把自个儿拼好。要是个个都把自己的苦水往外倒,这世界怕是要被眼泪淹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讲究的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要让人记住的是你手里的真功夫,是戏文里讲的仁义礼智信,不是你膝盖上贴的膏药和那张有多好看的脸。
“非遗卖惨那套啊,就跟往好酒里兑白开水似的,既糟蹋了手艺,又膈应了看客。”
……
谢满悦颤巍巍站定,闭眼往后一仰,李霄川几乎是同时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的后颈。
本该是个标准保护动作,他却突然皱眉,闷哼了一声。
陈声和亲自在掌镜,条件反射地把镜头推近。特写画面里,李霄川右手腕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丝,在雪白纱布上晕开一小片红。
“李师兄!”几个学员惊呼着围上来。
镜头在陈声和手里微微一抖。那片洇开的红色,透过取景框灼了他的眼。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那句“你的手……”这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撞上李霄川瞥来的目光,彻底哑火。
那眼神里找不到一点儿吃痛的样子,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把他那点关切全噎了回去。
李霄川甩甩手腕,语气淡得像没事人:“没事,继续。”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再练半小时云手,然后排《挑滑车》。”
镜墙前,那道高挑的身影再次抬起双臂,缓缓示范起云手。素白水衣早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随动作绷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衣摆晃动间,隐约露出后腰上一道旧伤疤。
陈声和记得,那是大二那年李霄川为校庆排练时摔的,当时缝了好几针。
五年过去,李霄川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加锋利,身上的伤却也只增不减。
此刻晨光正从高窗照进来,描摹着他的侧脸线条。眉骨那儿落下一小片侧影,显得眼窝格外深。阳光一晃,他右眼角那颗小痣忽然变得特别显眼。
他微微皱着眉,捏着一个师弟的手腕,正一点一点帮他调整姿势。陈声和甚至听见了骨节轻轻摩擦的声响,细细的,却特别清楚。
“手腕再抬高三分。”李霄川的声音很严厉,松开手时在对方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
他自己做了个标准的起势:“川剧的架势不是摆出来的。”转身时衣袂翻卷,“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那师弟红着脸点头,笨拙地模仿着,却总差几分味道。
陈声和站在门口,摄像机红灯无声闪烁。
恍惚间,木质地板变成了大学活动中心的复合地板,晨雾变成了那年秋天校园里的梧桐叶影。
李霄川穿着洗得发白的文化衫,对刚入社的他伸出手:“手腕要这样翻小广仔……”
镜头里的画面变得模糊了。他眨了眨眼,发现是练功房的热气在镜片上凝了层白雾。
那时的李霄川也是这样,站在练功镜前,脊背绷得笔直。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在锁骨那儿打个转,最后砸在地板上。
陈声和透过取景框看他,镜头里的男人比五年前更瘦,下颌线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陈声和忽地拿起对讲机:“全体休息十分钟。”
片场霎时一静,这才开拍不到半小时,而且川剧团的人都知道,李霄川教戏时最讨厌被人打断。
几个年轻演员互相使着眼色,有个胆小的已经往墙角缩了半步。
“陈导,”李霄川慢条斯理地卷起染血的绷带,纱布撕开发出嘶啦声。
“我们这行讲究戏比天大,断骨头都得把戏唱完。”他抬眼,眸色漆黑,“您要是受不了,现在可以把你这些,”他指了指器材和灯光设备,“拿回家了。”
他把“回家”两个字在齿间磨了又磨,每个字都像生了锈的钉子,硬生生往人心里钉。
陈声和没说话。他握紧对讲机的手慢慢松开,金属机身被掌心焐得发烫。他径直走到药箱前,翻出碘伏和纱布,塑料包装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在全场人的注视下,他一把拽过李霄川的手腕开始消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李师傅对我们剧组似乎有很大的偏见。”陈声和声音轻轻的,手里的棉签却狠狠压进伤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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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纪录片要拍真实的川剧,不是拍自虐卖惨。”
李霄川腕骨一挣,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按住。
他忽然就不动了。
以前也是这样。他每次练功带伤,这人总是这样,一边冷着脸数落他不知爱惜,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
只是当年,那棉签落下的力道,比此刻还要重得多,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忧和气愤,都狠狠摁进他的皮肉里,让他长记性。
但最后,总是陈声和自己先红了眼眶,非要他搂着腰,轻声哄着,吻去眼角那点湿意,才肯吸着鼻子继续。
现在,这双为他缠绕纱布的手,依旧稳定,可那份隐忍的颤抖,仿佛从手指传递过来,幅度都没变过。
“休息十分钟再开始!”副导演吼了一嗓子,寂静的片场瞬间活跃起来,谁都没管他们,每个人的眼神却都控制不住地往他俩身上瞄过去。
陈声和松开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既然是剧院的主演,就该明白,在镜头前好好展现川剧的魅力,才是对这门艺术最好的宣传。”
他没等李霄川回应,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说给对方,又像在对自己开口:“你以前总说,卖惨就是博同情。是,这话没错。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招到现在还这么好使?”
因为大家活得都不轻松。
普通人累了一天,瘫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谁还想再看一个完美无缺、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大家想看到的,是一个也会摔跤、也会掉眼泪、也会半夜睡不着觉的真人。
哦,原来他也有过这么难的时候啊,他跟我差不多。
这么一想,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就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共鸣,终于敢让自己轻松片刻。
五年前李霄川说的的那些话,五年后,陈声和在这给他补上了现实这一课。
观众不是不爱看惨,是自己日子也苦,才想从别人身上找点理解,寻点安慰:
你看,世界上不是我一个人这么难过。
还好,不止我一个人觉得生活担子这么重。
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演”便诞生了。
“我经历过贫穷,所以我知道好东西又便宜有多重要。”
“我当过妈妈,知道带孩子的辛苦,所以把最好的母婴产品带给大家。”
“我也遭遇过职场霸凌,所以演这部戏时特别能体会。”
这些话术,说白了,就是把个人的那点难处,精心打包成大家都能‘懂你’的感觉。让你最疼的伤,变成最能卖钱的故事。
买的人和卖的人,在那几分钟里都觉得,就咱这交情,可不只是钱的事儿。
但陈声和清楚,李霄川也清楚:台上流完泪、诉完苦,下了台,镜镜头一关,伤口是假的,但流进他口袋里的,可是真金白银。
你说你看不起卖惨?
可现实就这么讽刺,他卖惨能捞着好处,而你清高,你一身伤。
“李霄川,你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虚妄,不是吗?”
李霄川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倔强和疲惫,混在一起,最后都成了痛。
他知道陈声和不是在讥讽他。
陈声和是在用这种不留情面的方式,把血淋淋的真相撕开给他看:既然你打心眼里瞧不上那套,就别……别总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既然你选了这条更干净、也更难的路,那就得好好珍惜自己。你这一身的伤,在真心疼你的人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勋章。
那只是扎在他们心上的软刺,是让他们夜里睡不着觉的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