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居易，公司不会给你任何赔偿，如果你想要赔偿，那就去仲裁吧，怎么判我们怎么赔。”


    人事总监看着面前的男子，冷冷的甩出几句话。


    经济下行，大环境不好，整个蓉城大部分企业都在裁员。


    很不幸，作为公司八年老员工的万居易，这次上了优化名单。


    “那我这两个月的工资什么时候给我结算清楚？”


    万居易没有争论，他明白公司敢这么说，必然是有所依仗，而且仲裁耗时耗力，他耗不起。


    万居易，男，29，单身。


    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社畜，在这家公司兢兢业业八年才勉强混上一个小管理。


    两个月前，公司通知因为甲方拖延项目款项，导致公司账户资金运转困难，所有员工薪资暂缓50%发放。


    整个公司怨声载道，作为管理，他安抚好了团队的成员。


    可没想到，这个月公司开始裁员，第一刀砍向的就是他。


    “办完离职手续财务会给你结算，你就可以走了”


    人事总监的话语里依旧不带任何情感。


    “行，我知道了”


    虽然心中有万般的无奈和愤怒，此刻万居易也只能接受。


    人事总监此刻的脸色才缓和起来，露出一丝笑容。


    “老万啊，这个都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没办法。”


    人事总监语重心长的话忖得她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虚伪，万居易没有说话，像看表演的猴子一样扫了一眼人事总监。


    人事总监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没有说出更多的话。


    ......


    从满是玻璃幕墙的大厦走出来，自动门将冷气隔绝在身后，扑面而来的热浪让脑中凌乱的万居易眩晕了一瞬。


    七月的蓉城，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万居易思绪杂乱不堪，想不出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嗒嗒上叫了一个最便宜的特价车，算了，先回家。


    车里的空调的凉风，让万居易原本躁乱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裤子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万居易平时工作时间手机永远是静音震动模式。


    「哥，晚上回来帮我带个小区门口那家的千层蛋糕」


    是妹妹的消息，万居易的妹妹叫万清照，这俩名字来源于他们那已经退休的老父亲。


    退休前明明是个化学老师，这辈子却一直文绉绉的，最喜欢的诗人便是白居易和李清照。


    据说当年年轻时，万居易的妈妈就是被他爸这理工男的反差感给戳中的，最后主动出击，轻松拿下。


    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


    这个月的房贷又该交了。


    三年前，刚升职的万居易意气风发，掏出所有存款付了首付，在蓉城买了套小二居室，从此做了房奴。


    可第二年全国经济形势急转直下，公司业务开始缩水，所有员工的奖金也随之降低。


    万居易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还完每个月房贷后，也堪堪够生活了。


    「好」


    简短地回复妹妹一个字后，万居易将手机塞回了裤兜。


    当他拎着蛋糕回到家一开门，本来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万清照，瞬间坐了起来，穿着库洛米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哥，这才四点，你就下班啦？”


    “你哥现在跟你一样成光荣的无业青年了”


    万居易将蛋糕放在茶几上，坐到了万清照旁边，而后自嘲的笑道


    “被开除咯”


    “我哪是无业青年了，我是一名专业的游戏主播，ok？”万清照没注意到万居易的自嘲，当即就反驳道。


    “是是是，专业的游戏主播，到底专业是游戏还是主播呢？”


    “哥！”


    万居易的调侃让万清照音量都高了两个度，他明白，再逗，妹妹就真急了。


    “不过你毕业两年了，该找一个正经工作了，一直躲在我这里打游戏也不是个办法”


    “哥，你怎么也开始念叨起来了，我来你这里就是不想听爸妈他们念叨”


    “行，追你的职业游戏梦去吧，哥可以养你，只是哥失业了，最近生活可得紧吧点了啊”


    到这个时候万清照好像才回过神来，哥哥失业了。


    “你干了八年，说开除就开除了？赔了多少？”


    “赔？哈哈哈，人事总监叫我去劳动庭仲裁呢”


    万居易的笑声有些酸涩，听到这里万清照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是不给了？那就仲裁他！”


    万居易苦笑着摇了摇头


    “再说吧，那得花不少时间精力，还是先花时间找工作吧”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万居易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打开了蛋糕盒子，把那块精致的千层推到她面前。


    “先吃吧，天塌不下来”


    万清照看着蛋糕，又看看哥哥疲惫的脸，刚才还觉得诱人的甜点，此刻却没什么胃口了。


    她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递到万居易嘴边。


    “哥，你先吃”


    万居易愣了一下，张嘴吃了，奶油的甜腻在味蕾上化开，却没能甜到心里去。


    “哥，要不……要不我直播的时候，主动要点礼物？”


    万清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那些粉丝……虽然不多，但总有人愿意刷点礼物的，一天几十块，一百块，应该……应该还是有的”


    万居易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妹妹，她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两只手紧张地绞着睡衣的衣角。


    妹妹自诩为专业的游戏主播，从来没有直播的时候主动要过礼物，曾经她在万居易面前对于那些自称专业的游戏主播动不动就索要礼物嗤之以鼻，而现在妹妹为了减轻他的压力，居然有了这种想法。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到头来，竟然要靠妹妹在网上“乞讨”来补贴家用？


    “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万居易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哥还没到那个份上，你好好做你的直播”


    他把蛋糕推回到妹妹面前。


    “吃吧，吃完去忙你的”


    说完，他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片昏暗，他没有开灯，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渐渐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隐约听到客厅里妹妹在直播的声音。


    “兄弟们，刚刚那把c不c？我说了我是职业水平的”


    “觉得主播打得好的家人们，可以给点小礼物吗？”


    “感谢葫芦岛小智送的荧光棒，谢谢老板！”


    妹妹的声音混杂着键盘的敲击声，让万居易有些烦躁。


    曾几何时，他觉得这些声音是活力的象征，是妹妹追求梦想的背景音。


    可现在，这声音只让他觉得刺耳。


    每一个礼物的索要，在他耳中都藏着对妹妹梦想的耻笑。


    胸口越来越闷，像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万居易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手机和钥匙，走出了卧室。


    没有打扰正在直播的万清照，万居易换了鞋，轻轻带上了门，离开了家。


    七月中旬的夜晚，热浪依旧没有散去，地面也在不停的冒着热气。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城市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映照着一张张模糊而疲惫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一个闪烁着光芒的招牌映入眼帘。


    “蓝桂坊”


    是个酒吧。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


    震耳的音乐和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找了个最角落的卡座坐下。


    “一扎啤酒，谢谢”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胃里，那股燥热和烦闷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万居易靠在卡座的沙发上，放空了大脑，一杯接着一杯的往口中倒酒。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周围的嘈杂声仿佛被拉远，变得模糊不清，万居易意识到自己有些醉了，努力尝试听清周围的声音。


    耳朵里断断续续传来背后一桌的声音。


    “……烦死了，我爸非让我去他朋友那个什么破公司上班，说去学习学习，一个月给我开八千，谁稀罕啊？”


    一个年轻又带着几分不屑的男声响起。


    “你那算好的了，我妈直接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找个正经班上，就断我卡。我上什么班啊我，我缺那点钱吗？主要是没意思，天天坐办公室，跟坐牢一样”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语气里满是轻佻。


    “就是，还不如去魔都玩玩游轮呢哎，对了，我爸说下个月让我回自家公司，从小管理做起，熟悉业务……我靠，饶了我吧，让我管那些比我爹年纪还大的人？想想都头皮发麻”


    “哈哈，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拖着呗，就说在找，在面试，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对话还在继续，万居易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握着冰冷的啤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社会的参差感，在这一刻，被酒精和现实放大到了极致。


    他兢兢业业干了八年，公司困难时还替公司安抚维系下面的员工，转头就被一脚踢开，变成无业游民。


    背后这群人，一听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却把别人梦寐以求的工作机会当作累赘和牢笼。


    巨大的荒诞感笼罩住万居易，他猛的又干了一杯冰啤酒。


    这股情绪才有所缓和。


    脑中却突然反复回想着那几句话。


    “非让我去上班……”


    “再不找个正经班上……”


    “先拖着呗，就说在找……”


    这些富二代需要一个正在上班的假象，来应付家里的压力。


    一个假象……


    万居易的眼神，从涣散逐渐变得凝聚，酒一下子醒了不少，他盯着桌上喝空的杯子，杯子外壁上因为低温凝出了一片水雾。


    如果，


    如果我开一个公司，一个专门提供假装上班服务的公司呢？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万居易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将最后一瓶只倒了一半的啤酒，直接对着瓶口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这一次，却像点燃了引线，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炸开一片清明。


    这公司，可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