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一点没垮的老太太

作品:《雪小暖

    沉浸在悲痛中的李府老夫人,忽然又想起自己可怜的儿子。


    哭声变得呼天抢地:“令儿啊,你就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祖训都抛到脑后了!”


    裴氏端起茶盏,轻轻抿着热茶。


    待婆母哭声稍缓,才抬眼看向她。


    “娘,”她的语气恳切,听不出半分委屈,“书令说,这位姑娘曾治好过先天失明之人,就让她为您看看吧。”


    “治好过失明的人?”


    好像落水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浮木,老太太止住了哭声。


    两手在眼前慌乱地挥了挥,急切吩咐:“快!拿帕子来!我要擦脸!”


    裴氏平静地看着她。


    待丫鬟端来水盆,她亲自起身上前,将棉帕浸入温水。


    细细拧干后,才递到老太太哆哆嗦嗦的手里。


    看向老太太背后的两名丫鬟:“好生扶老夫人进屋到床上躺着。”


    ……


    雪小暖正和枝儿等在院墙下。


    墙内老夫人尖利的撒泼咒骂声穿透青砖黛瓦,清晰地飘出来。


    她二人倒也不觉得刺耳,反倒听得入了神。


    忽的,那拖得老长、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


    两人眉尖微挑,心里纳闷。


    难不成这院里是出了什么变故?


    就听很轻微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一名中年贵妇带着两名丫鬟迎了出来。


    其中一名正是之前引她们进来的丫鬟。


    中年贵妇四十左右年纪,面容温婉,身材偏瘦。


    一身烟霞色绣着海棠的锦缎褙子,月白色绫罗裙,发髻上仅簪着一支成色温润的羊脂玉簪。


    ……


    看到等在门外的两名小姑娘,贵妇一脸歉意道:“让两位姑娘久等了。”


    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又无奈地解释了一句:“老夫人突遭眼疾,心情难免急躁了些,言语间多有失礼,还望两位姑娘莫怪。”


    那名与她们熟悉的丫鬟见状,忙快步上前,侧身对雪小暖介绍道:“雪姑娘,这位便是我家夫人!”


    雪小暖和枝儿相视一眼。


    这位李夫人神色自然、语气坦荡,看不出半分委屈,让人一眼就想生出亲近。


    难道里面刚刚被磋磨的不是她,是别人?


    压下心中疑惑,雪小暖笑着福了福身:“见过李夫人!”


    裴氏忙上前两步扶起她,笑容愈发温和:“雪姑娘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随我进去吧。”


    说罢,侧身引着雪小暖和枝儿,往院内走去。


    ……


    青灰色的石板两侧,有十几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


    花瓣被冷风卷着落在阶前,为这冷寂的深秋添了几分雅致。


    雪小暖和枝儿跟随李夫人进了正屋。


    又从侧门进了一间装饰讲究的卧房。


    ……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妇人斜倚在床头。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发髻上只插着一支乌木簪子。


    扣得严严实实的青缎立领,衬得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稍显生硬。


    听到脚步声,老人倏然抬眼,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虽略带沙哑,却透着礼数周全:“是雪姑娘吧?劳你特意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雪小暖款步上前,福了福身,轻声应道:“见过老夫人。”


    老太太抬手虚扶了一下。


    “姑娘快坐。”急切的语气里仍端着几分体面,“老婆子想求你帮着瞧瞧这双眼——还有复原的指望吗?”


    ……


    雪小暖心中暗叹。


    要不是在门口偷听那一出,还真看不出,这个瘦瘦的面容和蔼的老太太是个磋磨媳妇的主。


    转念又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遭此突然眼盲的横祸,换作旁人怕是早已乱了心神。


    这老太太却半点没垮。


    头发依旧梳得齐整,规矩半分未废,媳妇该罚跪照常罚跪。


    想起小五哥说李大人是寡母一手拉扯大的。


    想必老太太早年吃过不少苦,熬过不少难,不然不会如此经得起事。


    ……


    她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老夫人稍安勿躁,诊病最忌心浮气躁,还请容我细细诊察。”


    转头示意枝儿将带来的药箱放在一旁。


    自己则缓缓走到老太太榻前,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对方气色。


    气色还行。


    裴氏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娘,雪姑娘医术精湛,您且放宽心。”


    语毕,又态度谦和地转向雪小暖:“雪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其实裴氏心里也很吃惊。


    雪姑娘这么年轻,医术真的如自家老爷说的那般精湛?


    雪小暖朝着裴氏微微颔首。


    暗自感慨这古代的世家媳妇当得真是不易。


    纵有万般不情愿,面上也要装出十足的恭顺,简直称得上人格分裂。


    ……


    收回神思,雪小暖凝神打量老太太的双眼。


    眸光虽浑浊,却全然没有白内障患者那般晶状体发白的特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掀开眼皮,目光一寸寸扫过眼白处的脉络。


    不见充血瘀紫,却泛着几分异样的灰败。


    再落向瞳孔。


    那瞳仁竟比常人小上一圈。


    雪小暖伸出手指在老人眼前缓缓晃动,温声问道:“老夫人,您能感觉到光的变化吗?”


    老太太屏息凝神,许久才颓然摇头:“什么都没有……还是一片黑……”


    话落,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娘!”


    裴氏轻声唤了一句,掏出帕子轻轻为她拭了拭:“眼部有疾,不能流泪。雪姑娘还未诊完,您先别急。”


    雪小暖收回手,坐到椅子上。


    开始问诊:“老夫人,失明之前,可有什么异常?比如眼痛、眼干,或是见过什么强光,受过什么刺激?”


    老人皱着眉回忆,语气含糊:“那日午后,我用完午膳,说休息一会,忽然就觉得这心就像要跳出来一样,还伴随着眼前一黑。”


    雪小暖点点头:“然后呢?”


    老太太继续道:“可这个不适很快就过去了,我也没太在意。后来眼睛就开始花,越来越看不清。请了熟悉的大夫来看,吃了几副药没效果,到了前儿夜里,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说着又伤心起来。


    却又倔强地将泪水咽下去:“我儿连夜请了宫里李院首来为老身诊治,李院首说我是气急攻心,可扎了两次银针,一点没有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