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杨秀才
作品:《雪小暖》 青年自称姓杨,也是个秀才,家在关中北边与部落接壤的村落,因遭匪患,全村几乎覆灭。
他们一家,只剩他带着女儿侥幸逃生。
说罢,掏出廟牒凭证,双膝跪地恳求:“身上已无分文,大雪封路,无路可去。只求能暂居贵府,帮着先生教村里孩子读书,不求工钱,让我父女俩有口饭吃便好。”
陈秀才夫妇见他虽落魄,却五官端正,文质彬彬。
又带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心下不忍,便应了下来。
杨秀才住下后,白日里认真教书,闲时要么埋头研读陈秀才收藏的经史子集,要么就去厨房帮崔氏和陈芫做饭。
十分勤勉本分。
一家人对他印象都很好。
觉得他虽落难,却穷且志坚,不是个偷奸耍滑之人。
……
谁也没料到,不过一月光景,十五岁的陈芫竟对他动了心。
整日主动帮他照看女儿。
杨秀才对陈芫十分满意,就给陈芫说,愿意和她做夫妻。
陈秀才夫妇哪里肯应?
杨秀才身无长物,还带着个孩子。
自家闺女刚满十五,长得如花似玉,又知书达理,以后肯定是要嫁去好人家享福的。
因为只有一个女儿,他们本就想多留她两年,压根没有让她现在成亲的想法。
可现在女儿春心已动,杨秀才还在家里,他们担心早迟会出事。
夫妇俩悄悄商议,等春暖花开之时,便资助杨秀才二十两银子,既全了往日收留的情分,也能委婉劝他另寻前程,就算结个善缘。
转眼二月,春天如约而至。
不过还没等到花开,崔氏就发现女儿怀了身孕。
……
陈秀才是出了名的书呆子,一生恪守礼教,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见一向听话的女儿做出这等无媒苟合的事,气得说话都在哆嗦——
杨秀才比女儿年长三四岁,且已当爹,一看便知女儿是受其蛊惑才稀里糊涂毁了自己名节。
当即就要撵杨秀才滚。
崔氏哭得肝肠寸断。
自己如花似玉捧在手心长大的闺女啊,才十五岁,就被一个来历不详的外乡人给祸害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杨秀才,只觉得满心都是恨:怎么会有这种恩将仇报的人!陈家好心收留他们父女,供他吃住,他却毁了心爱女儿的一生。
杨秀才一边磕头认错,一边赌咒发誓会对陈芫负责,愿意入赘陈家。
可陈秀才哪里听得进这些?
在他看来,杨秀才先是勾引自家女儿,做出无媒苟合之事,如今又借着女儿怀孕来倒逼自家同意。
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根本不值得女儿托付终生。
他宁可女儿终身不嫁,都不会接受这样心机深沉的女婿。
陈芫见父亲死活不同意两人的亲事,就跪在一旁,拿着把剪子以死相逼。
望着执迷不悟的女儿,再看看她脖颈上闪着寒光的剪刀。
陈秀才又气又痛,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气死了。
……
陈家的天,就此塌了。
崔氏一病不起。
陈芫跪在父亲灵前,只剩悔恨的大哭。
杨秀才在此时表现出了十足的担当。
对外以女婿自居,一手揽下了陈秀才的后事。
忙前忙后,整整瘦了十来斤。
……
崔氏经此打击,无力再争,只能默认了这个女婿。
过了两月,崔氏催着两人去镇上写婚书。
杨秀才劝道:“芫儿肚子都显怀了,这时候办婚书,旁人要说闲话,对她名声不好,不如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崔氏觉得这话在理,便没再催问。
可等年底陈芫生下个女儿,杨秀才的态度就淡了下来。
婚书的事更是绝口不提。
后来,杨秀才说要专心备考,想考个功名让陈芫当上官夫人。
辞了私塾的差事,整日在家苦读,一家生计全靠田租维持。
陈芫说,读书辛苦,伙食万万不能凑合。
田租不够,就动用存银,存银不够,就变卖一些物件。
崔氏再提婚书,杨秀才又道:“等我考中举人,再风风光光迎娶芫儿,到时候岳母和芫儿脸上也有光!”
崔氏虽觉不妥,可陈芫对他言听计从,反倒埋怨母亲扰了夫君读书。
她也只能作罢。
半年后乡试在即,杨秀才和陈芫商量,瞒着崔氏,卖了五十亩地,凑了两百两银子独自赴考。
等崔氏得知卖地消息,他已经走了十来天。
崔氏气得浑身发抖。
却又想着他的大女儿还在自家,料他也跑不远,只能强压下怒火。
存着一丝侥幸,盼着他能高中归来。
……
可盼到今日,杨秀才再也没回过原下村。
“两个亲姑娘,他都能狠心丢下,哪里还有半点良心!”
崔氏说到最后,早已泣不成声。
……
雪小暖皱眉听着,觉得这和《铡美案》前半场的剧本有点像。
但她内心,也不愿把这个杨秀才想得太坏,毕竟他当时可以一个人抱着闺女冲出匪窝,说明他心里,是爱女儿的。
“大娘,”她斟酌着开口,试着安慰道:“有没有想过,杨秀才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来了?”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可她太清楚,对崔氏而言,“死讯” 应该比 “负心” 更容易承受些。
崔氏一下就听明白了。
叹息着摇摇头:“他走的时候揣着两百两银子呢,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假如遇到抢劫的呢?好多山匪专挑赶考的书生下手,他们知道书生身上必定带钱。”
崔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她犹疑地看向雪小暖:“你这么说…… 倒也不是没可能,我想着,他也不该那么坏。”
眼泪滚落下来:“可这不明不白的,苦了我家芫儿啊!为供他读书,还要让他吃得好穿得好,家里银子用完了不说,值钱的都换成了用度。“
“这两年,咱家几个家当已经变卖一空,我和芫儿都不敢出门,就怕村里人问秀才怎么还没回来?”崔氏抹了把泪,“他连张婚书都没给芫儿,如今倒好,芫儿还要替他养孩子!”
雪小暖笑着安慰她:“我看那小丫头挺懂事的,也把你当成了亲奶奶,不如就当亲孙女养吧。”
崔氏破涕为笑:“小丫头倒是挺贴心,打小就是我带着的,和我亲。”
见她神色缓和,雪小暖又道:“我们这次正要去京城,不如帮您打听打听杨秀才的消息。若是他中了功名,我们就帮您催他赶紧回来团圆;若是打听到真出了什么事,也能给您和芫姑娘一个准信。”
崔氏大喜,要起来行礼,偏偏起不来,只好红着眼道:“多谢姑娘!杨秀才叫杨天明,来的那年十九岁,走的那年二十一岁,今年应该二十三岁了。”
雪小暖点点头。
崔氏始终称 “杨秀才” 而非 “女婿”,可见心里的芥蒂终究没消,只是拗不过女儿的执念罢了。
她站起来温声劝道:“大娘早些歇息。我明儿走之前会为你留下足够的药,兑水喝就行。”
……
雪小暖出了崔氏的房间,又进了厨房,为这家人留下一大缸米、一大缸面粉,十束粉条、十棵大白菜、一筐鸡蛋,油盐酱醋每样备了两份,吃饭用的碗筷也留在了厨房里。
另外还在厨房的醒目位置留下五十两银子的房钱。
……
第二日卯时,众人悄悄起床,悄没声息离了陈家。
熟睡中的小元熙,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雪小暖悄悄溜进了堂屋,在堂屋的方桌上留下了一罐风寒颗粒,将写好的用法用量一同放进罐里。
想了想,又留下一大袋包子馒头。
两床踏花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