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作品:《烬火向晚-新

    第八章证据链与旧齿轮


    从瑞士带回的U盘加了四层密码。


    陈曜盘腿坐在修车铺二楼的地板上,三台笔记本电脑扇形排开,屏幕上滚动着十六进制的代码流。他嘴里咬着能量棒,含混不清地说:“你妈是真谨慎……军用级加密,自毁程序,输错三次自动格式化。”


    江砚辞靠在窗边,手里拿着母亲的那不勒斯王后腕表。表冠轻轻转动,发条传来细微的咔哒声——苏晚晚今早上弦了,停了三年的指针重新开始走动。


    “能破吗?”他问。


    “能,但需要时间。”陈曜敲下一串命令,“不过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你妈有这种级别的加密技术?这不像是普通家庭主妇会的。”


    楼下传来卷帘门拉起的声音。苏晚晚提着早餐进来,塑料袋上印着“老郑便利店”的logo。她换了身浅灰色运动服,头发湿漉,像是刚晨练完。


    “芭蕾舞者晨练都这么早?”陈曜探头。


    “生物钟。”苏晚晚把豆浆油条放在工作台上,看向江砚辞,“你一夜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江砚辞收起腕表,“做了个梦。”


    “噩梦?”


    “不算。”他顿了顿,“梦到我二十岁,在墨尔本赢第一个分站赛。香槟喷到眼睛里,疼得流泪,但大家都在笑。”


    苏晚晚静静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在香槟雨里又疼又笑的少年。


    陈曜吹了声口哨,打破沉默:“好消息!第一层密码破了——是你第一次开卡丁车的日期,验证通过。”


    第一台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文件夹,标签是“财务往来”。


    **上午九点,财务证据呈现在眼前。**


    不是想象中简单的转账记录,而是一个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徐朗通过七个离岸公司接收来自瑞士Vogel公司的汇款,其中一笔五十万欧元的款项,标注着“牛津大学工程系捐赠基金——指定奖学金”。


    “他儿子。”苏晚晚指着那条记录,“徐朗的儿子徐子轩,三年前拿到牛津全额奖学金。我当时还奇怪,他成绩虽然不错,但没到能拿‘罗德学者’级别奖学金的程度。”


    江砚辞滑动鼠标,调出另一份文件:“这笔钱到账后一周,徐朗在车队内部会议上,第一次提出要‘优化’我的燃油传感器。”


    “贿赂的时间线对上了。”陈曜嚼着油条,“但光有这个还不够。我们需要他直接承认操控比赛的证据。”


    “继续破译。”江砚辞说。


    第二层密码破译花了两个小时。这次是江砚辞父亲的忌日。


    文件夹里是音频文件,标签让人心惊:“徐朗与Vogel代表通话录音——2019.7.12”。


    苏晚晚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开始:**


    **徐朗(声音压低)**:“方案确定了吗?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男声(德语口音英语)**:“传感器会在第40圈触发报警,ECU自动进入保护模式。但我们需要一个……更明显的失效。你能不能在他进站换胎时做点手脚?”


    **徐朗**:“太明显了。维修区有几十个摄像头,还有FIA的技术官员盯着。”


    **男声**:“那就让失效看起来像自然磨损。我们需要的是‘他因车辆问题状态下滑’的舆论铺垫,为后续的药检丑闻做合理性铺垫。”


    **徐朗**(沉默几秒):“他母亲最近在查我。我担心她手里有东西。”


    **男声**(轻笑):“一个癌症晚期的女人,能有什么威胁?等她死了,她儿子也身败名裂,那些专利文件自然……很好处理。”


    **徐朗**:“她昨天去了瑞士。”


    **男声**(语气骤变):“瑞士?具体哪里?”


    **徐朗**:“不清楚,但她订了苏黎世的机票。我已经让人跟了。”


    **录音结束。**


    苏晚晚摘下耳机,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愤怒。


    “他们连你母亲病重的事都知道。”她声音发冷,“还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江砚辞的脸在屏幕冷光下像大理石刻出来的。他拿起桌上的M8螺栓,在指间转动,金属的凉意刺进皮肤。


    “第三层密码。”他说。


    陈曜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这次时间更长,直到下午一点才破解。


    “是经纬度坐标。”他皱眉,“北纬47°22′,东经8°32′——苏黎世湖心的位置。这什么意思?”


    江砚辞盯着那串数字,突然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母亲年轻时在苏黎世湖游船上的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和静文在湖心,1985.6.15,经纬度留个纪念。”


    “是我妈和林教授的纪念日。”他说。


    第三层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给小辞的最后一段话。”


    **视频开始。**


    江美玲坐在家中书房,穿着淡紫色毛衣,头发因化疗稀疏,但梳得整齐。她对着镜头微笑,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小辞,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首先,不要哭。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善良、正直、有天赋,和你爸爸一模一样。”


    镜头外传来咳嗽声,她停顿,喝了口水。


    “徐朗的事,妈妈都知道。你爸爸留下的算法手稿,我复印了三份。一份存在瑞士银行,一份给了静文,还有一份……我寄给了你大学时的导师,李教授。他是个正直的人,答应我会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她凑近镜头,眼睛直视,仿佛能穿透时空。


    “你要记住,这个算法的核心不是数学公式,是你爸爸的一句话:‘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奴役人。’徐朗和那些人要拿它去垄断市场,去控制行业,那违背了你爸爸研发它的初衷。”


    又是一阵咳嗽,这次更剧烈。她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有淡淡的红色。


    “妈妈时间不多了,但有些事必须交代。陆远集团的陆文渊,你小心他。他和徐朗有联系,而且他对苏家的女儿……好像有不该有的念头。如果你遇到那个姑娘,帮妈妈照顾她一下。她母亲和我曾是朋友,只是后来……”


    她没说完,转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最后,小辞,妈妈希望你做一件事——重新回到你热爱的事里去。赛车也好,修车也好,研发也好。不要因为别人的肮脏,就放弃自己的光芒。”


    她对着镜头伸出手,仿佛要触摸儿子的脸。


    “你永远是我的冠军。”


    视频结束。


    修车铺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的车辆声。


    苏晚晚第一个动了。她走到江砚辞身后,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压抑的颤抖。


    “她连我都提到了。”苏晚晚轻声说,“我妈妈和她……是朋友?”


    江砚辞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不知道。”他声音沙哑,“她从没提过。”


    陈曜默默合上电脑,起身:“我下楼看看轮胎店的老K,你们……需要时间。”


    门轻轻关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细小的星辰。


    江砚辞转身,把脸埋进苏晚晚肩窝。没有声音,但她的衣料慢慢湿了一小片。


    她环抱住他,手在他后背轻轻拍打,像安抚孩子。


    “她爱你。”苏晚晚低声说,“用尽了所有力气爱你。”


    “我应该更早发现的。”江砚辞的声音闷在她肩上,“她咳嗽,消瘦,还总说‘没事’。我应该强迫她去医院,应该陪着她,而不是满世界比赛……”


    “她不会希望你那么做。”苏晚晚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她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在赛道上赢。那是她撑下去的动力。”


    江砚辞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苏晚晚用拇指轻轻擦去。


    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赛车,没有芭蕾,没有阴谋和证据。只有一个失去母亲的男人,和一个想给他安慰的女人。


    下午三点,情绪平复后,工作继续。


    陈曜带回来一个消息:“老K说,最近有几辆陌生车牌的车在巷子口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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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他还注意到,你修车铺对面那栋空置的二楼,窗帘后面好像有人。”


    “徐朗的人?”苏晚晚问。


    “或者陆文渊的。”江砚辞走到窗边,用望远镜的镜片反光观察对面,“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你想怎么做?”


    “李教授。”江砚辞转身,“我妈提到的大学导师。他在清华带自动驾驶实验室,手里有算法的第三份手稿。如果我们拿到,就能证明那算法的原创性属于我父亲,徐朗所谓的‘合作研发’是谎言。”


    苏晚晚点头:“但去北京需要时间,而且徐朗肯定也盯着李教授。”


    “所以我们要兵分两路。”江砚辞展开一张纸,快速画出示意图,“你留在南城,以排练新舞剧的名义,接触陆文渊。”


    “什么?”苏晚晚愣住。


    “他不是对你有兴趣吗?”江砚辞眼神冷静,“利用这个。从他那里套出和徐朗、Vogel公司合作的具体细节。你是苏家女儿,他不会有太多防备。”


    “这太危险了。”陈曜皱眉。


    “不,正相反。”苏晚晚明白了江砚辞的意图,“陆文渊自负,他享受掌控感。如果我主动接近,他会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而人在得意时,最容易露出破绽。”


    她看向江砚辞:“但你一个人去北京……”


    “陈曜跟我一起。”江砚辞说,“他懂技术,能和李教授深入交流。而且,我们需要有人保护那第三份手稿的安全。”


    计划定下。苏晚晚当天下午就联系了陆文渊的助理,以“请教艺术基金申请事宜”为由,约了第二天下午茶。


    江砚辞和陈曜订了晚上飞北京的机票。


    **傍晚,分别前。**


    苏晚晚在舞蹈房练功。她没开音乐,只是对着镜子反复做一个动作——黑天鹅的32圈挥鞭转。一圈,两圈,三圈……在第十八圈时,左肩传来刺痛。


    她停下,喘气,看着镜中的自己。


    门被推开,江砚辞走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手里提着行李袋。


    “我来道别。”他说。


    苏晚晚转身:“什么时候的航班?”


    “两小时后。”江砚辞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齿轮瓷片——唐果送的礼物,“这个给你。如果遇到危险,或者需要紧急联络,去老K的轮胎店,把这个给他看。他会帮你。”


    苏晚晚接过,瓷片边缘温润,齿轮冰冷。


    “你也要小心。”她说,“李教授那边……未必安全。”


    “我知道。”江砚辞看着她,目光深邃,“苏晚晚,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在瑞士,我说遇见你之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他顿了顿,“其实不止。你让我想起了……我为什么喜欢赛车。”


    苏晚晚怔住。


    “不是因为赢,不是因为快。”江砚辞轻声说,“是因为在极限状态下,我能感觉到自己百分之百地活着。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放电,每一次呼吸都有意义。那种感觉……和你跳舞时一样吧?”


    苏晚晚的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江砚辞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在你废弃的舞蹈教室,你对着镜子旋转的时候。那一刻你眼里有光,和我第一次摸到方向盘时,眼里的一模一样。”


    她鼻子一酸。


    “所以答应我,”江砚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左肩旧伤的位置,“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这个让你发光的东西。就像我会保护好方向盘。”


    “我答应你。”苏晚晚握住他的手,“你也要答应我,平安回来。”


    “嗯。”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这样握着手,在空旷的舞蹈房里,在镜子的无数倒影中。


    许久,江砚辞松开手,提起行李袋。


    “等我回来,”他说,“教你真正的32圈。”


    “我等着。”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苏晚晚走到窗边,看着他走出剧院,坐进陈曜的车。车子驶入暮色,尾灯在街道拐角处一闪,消失。


    她握紧手中的齿轮瓷片。


    镜子里的她,眼神逐渐变得坚硬。


    明天要见陆文渊。


    一场新的舞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