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折臣妻

    成青松将那块炙羊肉送入口中,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地谈论着要去两湖施展拳脚的计划,眼睛却仍然留意着谢慈琅的神情。


    妻子脸上的笑意柔和,双眼中却隐约划过一丝浅淡的伤感。


    “慈琅,怎么了?”


    他伸手覆住谢慈琅的手,眉眼压低了些,忡忡地看着她。


    她神情一转低落,似乎就是在他说出马上要外出治田之后。


    “慈琅,治理田涝事关两省百姓,我读书做官,就是想尽一已之力为百姓谋福祉,此行,我不能推辞…”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宽大的热意,耳畔是丈夫对于小别的耐心解释,谢慈琅弯起嘴角:


    “我知道。”


    她抬眼定定注视他,眼中亮光闪烁:


    “我是在高兴。”


    看着成青松愣住,她笑着拍拍他的手:


    “圣人之言需躬行,我在高兴你能为百姓去做这些好事、实事。”


    也羡慕,羡慕丈夫能放手去做一番悦己又利民的事业。


    甚至在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瞬间,谢慈琅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些嫉妒的。


    从当年成青松以得意门生的身份出入父亲书房之时,这种隐晦奇妙的感情就一直丝缕覆缠在她心瓣上。


    父亲的书房很大,满满的一面书墙上,营造、木经、水法、匠作…应有尽有。


    那时她和父亲的关系还没有及笄后那么疏远。


    父亲个子高,肩膀也高,时常牢牢地托着咯咯笑的小谢慈琅,阻止她用小胖手胡翻书架高处他心血编撰的那些工本,捋须朗笑。


    直到那一天母亲诊出了身孕,乳媪告诉谢慈琅,她要有一个弟弟了。


    小小的她兴奋极了,眼巴巴地守着母亲的腹部一天天变大,可生产那天,一盆一盆的血水却比鸱吻檐角后的夕阳还要腥红荤圆。


    乳媪拉着她回屋,摇头叹息母亲不会再有弟弟了。


    家中气氛骤然低沉,一生不置妾室的父亲站在书架前叹了口气,没有再同谢慈琅玩闹,看见她眼巴巴地仰头去够他那些宝贝书,竟随手取出一册女红递给她:


    都没用了,拿去玩罢。


    他淡淡道。


    到后来,书架高处到底还有什么,谢慈琅竟也不记得了。


    她拿着这根允许被她拿住的针,就这么安静认真地绣了下去。


    多年后所留在心里的,唯有看着旁支子侄、下级门生进出父亲书房、被他拍着肩细心教诲时,那份微妙的妒愤与惑怨。


    看着丈夫侃谈那些她不明白的疏浚术语时眼里有光的样子,谢慈琅也会情不自禁地想:


    如果是她,可不可以做得一样好?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尖上好似被打翻的料碟,甜酸且涩,五味杂陈。


    谢慈琅最终只是看着丈夫,乌珠一般的双瞳圆亮润睐、星光微闪:


    “远安,回来之后,多和我讲讲路上的见闻吧,”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垂眸时睫尖有一点湿润,唇角却是上扬的:


    “我欢喜听你讲这些。”


    …


    屏风隔壁,女子一声声天冷加衣、路上备药的外出叮嘱萦绕在元泽耳畔,她说他有才干、说他一心为民…这一刻,他几乎疑心自己喝了酒,否则喉头怎会这般干,心头却又烧着一把顶嗓的火。


    他动了念头的臣妻、曾经两情相悦的青梅,正在一壁之隔后毫不知情、殷殷关心着自己的夫君。


    隔壁交谈声絮絮,元泽抬筷夹起那枚裹馅糕,面无表情地垂眸送入口中。


    许是因为冷了,入口还有些苦,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已经全然不同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的安禄心惊胆战。


    成青松听着妻子说着今日寺庙里的见闻,听到朝瑰郡主搭救自己之时,神色既感激又后怕。


    “郡主她还下了赏花帖给你?”


    成青松皱眉摇头:


    “慈琅,皇室中人,你还是少沾惹为好。”


    元泽筷尖一颤,糕点掉到了桌上,他缓缓抬手,一个无声的动作,就止住了准备开嗓斥责的小黄门。


    “我知道的。”那头隐约传来女子温和的应答,“与贵人相处,我心中有分寸。”


    分寸,什么分寸?他浓密长睫遮住眼底冷谑暗光。


    半夜披着薄纱轻衣跪在他榻前的分寸?还是在马车里中了情药对自己的含泪痴语的分寸?


    直到两人离开,元泽动了动停滞的筷尖,去夹起那块冷透的裹馅糕。


    安禄挽袖慌忙上前:


    “殿下,这您可用不得,都脏了!”


    元泽突兀笑了。


    脏了也是他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夹起它,任由安禄将席面清理干净、继续布菜。


    他眸光落在屏风上,好似要透过它将对面空无一人的房间看穿。


    谢氏,他要不得了,可他也不会拱手把她送给别人。


    目光掠过窗外山林掩映中甘泉寺大殿的琉璃宝顶,他鬼使神差发问:


    “本朝命妇可有入寺为尼的先例?”


    安禄持着银细勺舀笋尖的手一顿。


    “确有其事。”


    他心思极快地转了一圈,小心翼翼附和道:


    “奴曾听教习嬷嬷说过,闽州有位年高德重的大儒张知义,其续弦妻张王氏年不及双十,却深明大义,在丈夫去了后主动自尽追随,未遂后毅然削发为尼,至今两广老家还有保有其两座牌坊,堪称女德典范。”


    太子听到肯定的回答,并未面露喜色,也未表达不满,长指屈起,敛目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桌面。


    安禄渐渐回过味来,小心翼翼觑着主子脸色着试探道:


    “前朝承德帝的玉贵妃,入宫前也曾为夫孀居于太真观中,足有三年。”


    元泽脸色一变!


    “放肆。”


    他低声迫喝道。


    满室黄门大珰俱随着他这一声低喝如迎戈麦浪般伏地。


    安禄脸贴着地,面有惶色,耳尖却灵敏地恭听着。


    太子未再发怒,只伸手捏了捏山根,神色喑黯道:


    “回去后自领五板子。”


    -


    回家的马车上,天色将晚,落雪绕着车檐上衔挂着的气风灯飞舞盘旋,放眼望去,街市瓦檐皆覆上了薄薄一层,正是瑞雪丰年的安宁模样。


    谢慈琅掀开车帘,仰头伸手去接纷扬的雪花,脸庞轮廓被暖黄灯光晕出一圈桃子般软绒的茸毛,眼中落下澄明星点。


    成青松痴痴看着她,忍不住放缓了声音,将心中思虑甚久的事说了出来:


    “慈琅,等这次田涝事了,回来之后,我想上折子申请外放出京。”


    谢慈琅闻言回过头,顾不得雪花在掌心化成湿渍,诧异道:


    “外放?”


    成青松见她柔弱惊疑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把今日得罪上官的事咽回肚子里:


    “是啊,外放,去地方上做官,比在京城自由,也能更接触、了解百姓所需。”


    他脸上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意:


    “你不是说过想去看看江南烟雨、北疆草原、还有辽河的苍山落日吗?”


    听着他口中吐出的各地风貌,谢慈琅愣住了:


    这些随口说过的话,原来他竟然都记得?


    原来,他知她心情低落,是因为身处内宅、行视狭窄的缘故。


    外放…谢慈琅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唇齿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生于斯、长于斯,抄家灭族,仓惶另嫁,她这一生,从未离开过京师。


    这里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但及笄后更多的人和事,都化作了侵扰得她夜夜难安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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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可以,她真宁愿一走了之,把这些沉甸甸的东西从背上撕下来,不管不顾、抛之脑后。


    眼眶微热,谢慈琅感到自己的小拇指被促狭地勾了勾,青年脸上故作一本正经催促道:


    “你过年时可要好好想想,到时候为夫优先考虑。”


    谢慈琅心中的酸涩忽地变甜,露出个净亮的笑容:


    “嗯。”


    “出京外放也好,”她反握住他的手,“京城总是宵禁,贵人多,规矩也多,总让人睡不好觉。”


    “那…去江南吧,母亲从前总和我说她老家的事。”


    她情不自禁畅想起来:


    到时候,我们可以在湖畔置一座宅子,春天做桃花酿、等到沐休日,就去放风筝,夏天吃莼菜羹、去湖里采莲花…”


    一反常态说了一大堆话,谢慈琅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掏出帕子揾了揾发烫的面颊,恢复了平日淡然的样子。


    “当然,到底还要结合你的官途。不是一定要去。”


    青年扶着她下车时俯身凑近,笑容明朗地勾住她的小指:


    “就江南。”他意气轻快道。


    “远安呐!你可算回来了——”


    成老夫人哀哀的沙哑声音从门口传来。


    “母亲,这是怎么了?”成青松见母亲面如土色,顿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她发抖的身体。


    成老夫人拄杖往地上狠狠敲了敲,手指头直直戳向谢慈琅的方向,神情屈怨:


    “你媳妇杀人了!妙云好好一个乖怯小娘,就这么叫人给笞了整整五十鞭送回府里,方才还在吐血呢!”


    谢慈琅面上那一点真实、柔软的笑意倏然钻进面皮中消失了,又变成那副柔柔淡淡、低眉顺眼的样子: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她轻言细语:“沈小姐今日在甘泉寺冲撞了宫中贵人,慈琅也是寻她不见才知道的。”


    看来朝瑰送来的“礼物”真是把她这婆母吓狠了。


    她说话时,成老夫人的眼睛一直躲在成青松的肩膀后头、警惕而偷偷斜乜着她,见对上自己的目光,便烫着般连忙移开,变脸间又是一顿哭天喊地:


    “娘老了!你还不听娘的话,自从执意把这么个败家破业的丧门星娶进家里,府里就没有一件顺心事,她就是个瘟——”


    “娘!”


    “大人!”


    成青松含怒的断喝和长随的通报声同时响起。


    “禀报大人,宫里来了赏赐,正等着您出去接旨呢!”


    长随喜气洋洋的声音和成老夫人那句没说完的“瘟神”混在一起,震得桂花树桠上的雪花都落了下来,软软坠在雪地里。


    院内顿时一静。


    低头看地、一言不发的谢慈琅心中不合时宜地浮上一丝古怪滑稽的谑意。


    “先把天使请到正堂上就坐看茶。”


    无声的尴尬中,成青松伸手捏了捏额侧穴位。


    “娘,慈琅,你们都换身衣服,随我去领旨。”


    “…五十两金锞子…这是宫里赏的衣料,这是给老夫人的六指碧玉佛,这是给夫人的…”


    成青松的眼睛落在那笑眯眯伸手介绍的安禄脸上,这人他认识,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回想起自己今日在值房内的莽撞发言,难道他并未感觉错,太子殿下…果真是对他存了几分赏识之心?


    未曾注意到丈夫的沉思,大珰走后,谢慈琅有些好奇地拿起那个扁长的檀木盒。


    黑水沉香的匣盖打开,并非是什么金玉项链、翡翠镯子,只静静地躺着一本南华经。


    谢慈琅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恭谨地拿起那本道经翻了翻。


    她平日对道经佛经无甚兴趣,因而半天也没看明白。


    谢慈琅手掌按在卷页上,想了半天,心中暗道:或许,是在敲打她莫要因朝瑰郡主的青睐生了攀权附富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