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只是这次那车轮声规规矩矩的行驶在非机动车道上，没像昨晚那样驰骋在灌木丛边的草地上。


    小灰猫崽立即全毛倒立，找准时机立马像子弹一样奔射出去，却忽地被一只人类的手掌给精准的捞住了。


    跟在后面的花猫也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立马软了身子不动了。


    小灰猫崽又被放在了花猫背上，它有些懵懂的看着眼前很年轻的人类，一时忘记自己刚要做的事情。


    是大花猫的主人吗？


    原来大花猫主人跟花猫一样，也跟它一样啊……


    花猫的主人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少年人，他低头微笑着抬手顺了顺小灰猫崽背脊的毛，算是跟它打了个招呼。


    而就在他们的身侧却突发了一场意外事故。


    有一学生的车突然翻了，因为他本身车速过快，转弯摔下来后又正好狠狠磕在了路牙上，腿好像扭了还是断了，看那狰狞的脸色想必伤势不会太轻，旁边经过的同龄学生也停了一大片，很快，并不宽阔的道路就拥塞了起来。


    小灰猫崽睁圆了眼，看向少年：【不是喵！】


    少年安抚的挠了挠它下巴：【是他自己。】


    花猫也看向了少年，于是少年也捋了捋它的毛，花猫这才又默不吱声的窝了回去。


    很快，120来了。


    少年带着两猫一直跟到了医院，直到那学生被送进了普通病房，直到探病的家长到了病房门口。那是几个老师，其中一位老师正是那学生的父亲，他们交谈了一些话，从几位老师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们有意外、有疑惑、有遗憾、有无奈，其中表情疑惑的老师也就是那学生的父亲，虽然其他几位老师都有些焦虑和担忧，可只有学生的父亲隐隐有些怒不可竭，其他几位见状也是纷纷劝说。


    原来，那学生过几天要代表学校去参加一项重要赛事的，但以现在的情况，注定与那重要赛事无缘了。几位老师也只能劝学生父亲放宽心态，事已至此别再过大压力给到孩子。


    但这件意外的真相究竟为何，除了那对父子知晓，还有就是花猫这边了。


    少年把小灰猫崽又送回了男人的家，毕竟它的本体还在这里。


    此时少年与花猫都在窗外，少年对小灰猫崽说：【你想留下来吗？若是你想，我可以帮你，但真正治疗还需要配合医生那边。】


    小灰猫崽看了看花猫，又盯着少年看了半响，少年笑着又安抚地摸了摸它小脑袋：【你好好考虑吧，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说完少年又宠溺地挠了挠花猫的耳廓，这才消影离开。


    花猫转回头有些怜悯地看向小灰猫崽，小灰猫崽却还在盯着半空出神，像是在思考什么。于是花猫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平缓的看向屋里男人脚边安静趴着的小老狗，等小灰猫崽回神后，便喵了一声：【你是在顾忌它吗？】


    小灰猫崽理解了花猫的意思后摇摇脑袋糯糯小小声道：【我喜欢它。】


    花猫疑惑地盯回小灰猫崽，那刚才怎么没直接给它家少年回复。


    小灰猫崽：【我喜欢在外面的它。】


    小灰猫崽转了个身，轻轻一个跳跃，跳到窗外，蹲坐在空调外机上，从近看到远，仿佛在望向未知的某个地方。


    花猫随着小灰猫崽的视线穿过雨幕也看向远方，它感受到了小灰猫崽的心境，虽然小灰猫崽小小年纪因为成长暂时被束缚在这一寸之地，可它的梦想早就跳出了这里奔向了更宽广的远方。


    少年在天空落幕时再次出现，明白了小灰猫崽的想法后，也没多说，只是带着花猫，花猫背着小灰猫崽，他们一起夜游了这个不繁华却风景秀丽安静的四线小城。最后隔着长江，他们眺望着江面上那远处的巍峨大桥和桥尽头那延绵不断亮如繁星的灯光，像是某种指引，引导着还能去向更远的地方。


    在天空接近鱼肚白的时候，几乎守了鞋盒一夜的男人，他终于没撑住睡了过去，而此刻的小灰猫崽也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魂形状态的它摆了摆尾巴，像是最终的道别，也与鞋盒里连着的那丝生命气息彻底断绝。


    小灰猫崽的魂形状态开始发生改变，逐渐没了原本的蓝灰色彩，只有最基本的黑灰白，但它的双目却是异常的清明，不再是小猫崽般的懵懂无知。


    小猫魂像是终于梦醒了，撅起屁股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脱下一世枷锁，感觉状态无比轻松，待它再看向花猫和少年时，它震愣住了，不同于小灰猫崽时的懵懂，它这时是真的一脸精明中带着不解。


    在没与前一世彻底断开时，离魂状态的它以为，死亡后的状态就是花猫和少年一样，但现在它脱离了上一世，一旦回归魂灵状态，所有原始信息也会同时释放。所以，它就不解了，它回归了原色，为什么花猫和它主人还能是彩色的，真就像黑夜里突然绽放的烟花，把它震炫到了。


    不过它还未来得及好奇，就被转移走了注意力。因为男人从睡梦中被惊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懊恼自己睡过去了，随后就是带着期盼的表情看向鞋盒，似乎刚刚短暂的梦是个好预兆，但很快男人的脸色就变的很是难看。


    男人又用手机电筒打光仔细查看着小灰猫崽的呼吸，几分钟后男人便如没了动力的机器，整个人突然瘫软无力跌坐在地上，神情绝望的就像是末日来临。


    这突然充斥过来的悲伤绝望，过分的强烈，不仅魂形小猫崽，就连花猫和少年都不禁歪头满脸疑惑地看着男人。


    男人就像是被抽掉了全部生气，像是魂魄分离只剩一具空壳，但这具空壳还会流泪，仿佛眼泪已经并不受他掌控一样。


    很少遇到性格这么沮丧的，所以少年也挺好奇，正当他想进入房间近距离观察男人状况时，房门突然被推开，是穿着一身粉白花哨睡衣的老妇，她顶着一头被吵醒的凌乱卷发一脸漠然的走了进来。老妇先是去鞋盒那边看了一眼已无气息的小灰猫崽，然后转身就是一巴掌盖下。


    “你亲爹死了都没见你这样，你是不是有病？！”


    突然地斥责还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巴掌，被惊醒的男人是又惊又怒又委屈，一张脸已被泪水鼻涕糊的不忍直视。


    老妇把拍在桌子上的手掌收回，反手就又抽在了男人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地怒道：“你究竟什么东西投的胎？有事没事就悲个哀，要不要给你个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男人哽了一下，随即悲从中来地微微道：“我已经够努力了，可还是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没留下……就这样吧……这辈子就这样吧……”


    老妇一脸低气压，但还是耐着性子，眼中虽有疼惜，但出口的言语却还是带着严厉：“你把对自己的期待放在一只要死的猫崽身上？你是真病的不轻，我看你就是苦吃的不够才这么矫情，真没志气……这猫崽就算活着都能被你这有事没事的负能量给吓没了。”


    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说了，男人逞强道：“只要小马达能活下来，我一定对它照顾的无微不至，让它过的不比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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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咪差！！”


    老妇被儿子耍脾气的性子直接给气笑，不客气道：“是你努力上进容易还是它拖着半残病痛的身躯活着容易，你自己换位思考看看，你怎么选？！”


    男人顿时语塞。


    老妇嗤笑：“你自己都不强你自己所难，天天在家摆烂，现在却强一只残猫所难，你觉得你像话吗？啊？！”


    男人一时无言以对。


    老妇语气又严肃道：“再换句话说，这小家伙能撑到你把它带回来到现在才松了气，估计已经是够努力了，你听见它有叫过一声吗？它的痛你能理解多少？！还说你够努力了，你努力啥了努力，一天天的就会自我感动，你真的是连这只小残猫都不如，想烂就继续烂吧，别尽瞎找烂借口为自己开脱！！”


    老妇说完显然是不想再看见蠢儿子这副活死人的矫情模样，没忍住打着哈欠交待了最后一句：“趁现在天还没亮全，去河边找块地把这小家伙埋了，也算是让它早点儿入土为安，下辈子投个好胎。”


    老妇说完离开时，还忍不住的自我吐槽起来，“哭哭唧唧想东想西，简直跟你死去的爹一个德行，我真是作孽这辈子一遇遇俩，我才想哭嘞，真是作孽……”


    等老妇的声音一消失，被劈头盖脸训斥过的男人在自我羞愧中爬起，快速洗脸穿衣服，再拿上昨日新买的所有猫用食品，最后轻轻盖上鞋盒盖，小心平稳地端抱在手中下了楼。出门前，正要再去找挖土的工具，却发现平时摆弄花盆的小铁锹就在鞋柜旁放着。男人默默看向母亲房间的方向，眼中有愧疚但更多的却是感激。他带上该带上的物品很快就出了门，一路朝水边而去，但他没去小河边，而是去了更远更宽广的江边。


    魂形小猫自从男人出门后就一直跟在他的脚边，看着他为它做的一切。


    少年抱着花猫也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观看着男人为小灰猫崽所做的最后道别。


    男人打开手提袋，把里面的各种猫用食物都整齐的摆放了出来，围放在刚掩盖厚实的小青草堆上。然后，正要打开所有食物的封口时，他又一动不动的停促了一会儿，随后又把猫食给一件件收回了手提袋，只留下一个罐头。打开罐头，放在小青草堆上，他转身并排的坐了下来，望向江水尽头久久无言，直到天光完全大亮，直到金色橙光铺满整条江面，男人才哑声轻轻道：“对不起……谢谢你，希望你能喜欢这里，也希望你下一世健健康康平安喜乐……”


    明明一个脆弱的小生命才刚从他身边痛苦地离去，男人此刻体会到的却是从未有过的美好和期许。


    男人性格敏感，他表面凶悍实则内里脆弱不堪。看见垃圾桶里一碰即碎的小灰猫崽时，他突然就有一股气涌上头，软弱的恻隐之心也想要强势一把也想要努力一把。想拉小灰猫崽就算是变相的在拉自己，但这种不堪一击的坚强，在小灰猫崽脆弱的生命面前被他母亲无情地击碎。


    凭什么用他人的痛苦来成就自己所追求的结果，想成为救世主实则需要救赎的却是自己，总想着预期的结果来感动自己，结果往往一败涂地，却又把错怪罪于这世道不公，可世道从未自认过所谓公平……


    以前，男人遇到困难就一昧逃避，直到小灰猫崽的出现，让男人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懦弱和不堪。所以，他对不起它，但也谢谢它。


    男人离开江边后，把手中的猫粮都沿途分给了一路上看到的流浪猫。


    魂形小猫在男人走后，便愉悦地跃进了水里，随江流去向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