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大笑中，只有周诗嘉面色平静。


    周诗晗没说谎。


    魏连珍早些年的确给两姐妹算过命，乡下有那种瞎眼老先生，传言算的准。但如今看来，好像也没那么准。


    至少周诗晗绝不是算命先生口中所说的以后能考上重点大学的人。


    至于不能当官，算命先生确实说过，周诗晗以后适合做自由职业，尤其不能做被条条框框、规章制度束缚的相关工作。


    进公司都不顺，更别提进体制内当领导了。


    只是最后那句“尤其是管运动的”，这句话是周诗晗自己加的，虽然有些夸张。


    不过体育老师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哥哥型，对她这听着实在假的借口摇头笑了笑：“行吧，就不破坏你的风水了。”


    他又重新点了个男生名字。


    给1班分配体育课代表时，他思虑了几秒钟。


    刚才一节课他都在观察：沈知毅球打得好，体型也不错，男生喜欢跟他打球，女生中的欢迎程度更不用提。


    如果让沈知毅当体育课代表，那以后1班的磨蹭问题应该会大幅度提高。


    于是，这个光荣的体育课代表又落在了沈知毅的头上。


    没等体育老师定下来，沈知毅上前一步，颔首鞠了个躬：“抱歉老师，我不合适。”


    这一个两个的，体育老师气笑了：“你又哪不合适？”


    沈知毅：“我体能弱，会耽误进度。”


    全场憋笑。


    体育老师也一脸“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的表情无声盯着他。


    在所有人极有默契的保持着安静时，沈知毅再次开口：“体育课代表这一职务可能更适合郭子阳。”


    正看戏的郭子阳：“？？？”


    “他说他很喜欢您的体育课，尤其是这节课的教学方式，平时郭子阳本人更是乐于助人，这也非常符合体育要求的团队合作精神。”


    郭子阳：“……”


    MMP，兄弟你要不要听听你到底在说什么？


    于是在沈知毅的真诚推荐下，体育课代表这个光荣称号就这么稳稳地落在了郭子阳头上。


    下课后郭子阳求证：“我很喜欢体育课？我他妈乐于助人？我怎么不知道？”


    沈知毅慢悠悠地提醒他：“刚上课时你不是说喜欢这样男女练球的方式？既能展现你的英姿飒爽又能拉近和女生距离，两全其美。”


    “……”


    郭子阳服了。


    但因为这节课出名的人不止他一个，在1班被提及最多的反而是那天投篮命中率最高的周诗晗。


    有些人就是这样，当你普通时他们会带着友好的眼光看你，但当你突然在某一方面被注意时，这些友好的目光又变成了锋利的利刃刺向你。


    周诗晗在广播站已经播报了一个月，前一个月无人提及，顶多听到广播时闲聊个一两句。可自从那节体育课后，校园广播每次一响起，1班女生就露出烦躁神色，“周诗晗”这三个字也变成她们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


    沈知毅这一个星期都听到不少次。


    尤其是他前面的两个女生，离得近，讨论内容也变得尤其清晰。


    郭子阳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反反复复，不过是些重复一遍又一遍的车轱辘话，总结主要内容就是：


    “周诗晗怎么会进广播站和沈知毅一起播音？”


    “周诗嘉和我们一个班，还和沈知毅是前后位，平常问题目收作业交流多互相熟悉就算了，她周诗晗凭什么啊？”


    “学习成绩那么差怎么能进广播站的，而且一开始不是定的周诗嘉吗？怎么又变成她妹妹了？”


    “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缠着她姐周诗嘉进去的呗，这两姐妹真有意思，一个姐姐还不够，还要硬塞一个妹妹，沈知毅也真够倒霉的，被这姐妹两缠着。”


    “进广播站不应该要严格把控吗？她这好像任何程序都没走就直接进了吧，这指导老师也太偏心了，难不成就因为她有周诗嘉妹妹这个头衔？”


    “这一个个传的也太离谱了。”郭子阳挺想替周诗晗打抱不平，但见人亲姐周诗嘉恍若未闻一般背着英语单词，他也不好多嘴。


    沈知毅轻敲了下桌子，打断前面两人的对话：“抱歉，现在是自习课。”


    两女生立马不好意思地道歉。


    沈知毅继续低头做着自己买的竞赛题目，解题思路被打断很难再续上，他拧着眉心用笔再次验算，清隽的脸庞浮现少有的浮躁。


    周诗晗怎么进广播站的他不清楚，但她普通话很标准，播音时的语音语调也拿捏得十分恰当。与初中就在广播站的沈知毅相比，周诗晗也并未逊色他分毫。


    第一次听她开口时沈知毅问她是不是受过专业的训练，她笑着说可能要归功于她经常看漫画、画漫画小说的缘故。


    要想创作出有血有肉的角色，就得揣摩他们人物各方面的习惯。


    尤其是最常用的说话方式。


    沈知毅也没经过考核直接进入了广播站，但却没人讨论他。


    脑中的思路彻底断了，沈知毅放下笔，看向窗外早已被墨色染透了的天空，眼底光亮也跟着一点一点熄灭。


    大家好像总是喜欢欺负弱小。


    海京是，这里也是。


    -


    秋老虎一直持续到十月初，直到十月国庆期间下了一场雨天气温度才降了下来。和周诗晗在家被看着做了几十张试卷不同，倪娜7天小长假跟着父母去了一趟海京。


    回校后她和周诗晗兴奋分享那几天行程，说到后面时她凑近了一些，小声道：“我爸妈还带我去拜访了沈知毅父母。”


    沈知毅家在海京，国庆这么长的假期自然回了海京。


    “我原本以为沈知毅爷爷家已经够豪华了，没想到沈知毅海京的那个家更阔气，光是外面那个足球场都是我们学校操场的两倍，客厅头顶的水晶灯晃得我眼都快瞎了，还有他家屋子里的家具、古董，感觉每件都是能拿出来拍卖的级别。”


    倪娜感叹：“沈知毅作为富二代真是太低调了。”


    周诗晗也没想到。


    只听说有钱，但没想到是远超过她想象的有钱。


    “哦对，沈知毅房间里有一面墙的足球，有的还带球星签名，我听他妈妈说，他其实以前更喜欢踢足球，只是这两年不怎么踢了，运动时也就偶尔打打篮球。”


    周诗晗：“喜欢的话不应该一直踢下去吗？”


    就像她喜欢画画，她就会一直坚持。


    “不清楚，他妈妈没说那么多，等以后有机会我再问问沈知毅。”


    第二节课大课间时倪娜拉着正画画的周诗晗去买奶茶，刘悦要出黑板报，说不去了。


    走廊里又站满了人。


    倪娜在1班门口搜寻沈知毅的身影。直到路过窗户口，两人才看见独自一人坐在位置上的沈知毅。


    他垂着头，好像是在算题目。


    “沈知毅真认真啊，课间都不出来放松放松。”倪娜拉着周诗晗说。


    脑海里似有什么细节一闪而过。周诗晗努力搜寻了下还能想起的记忆，好像课间就从来没看过沈知毅出现在走廊的身影。


    学霸难不成都是这样学习的？


    她想象着沈知毅扛着一把又粗又大的铅笔俯视众生：“呵，愚蠢的人类，朕要卷死你们这些蝼蚁。”


    这画面一出来，周诗晗就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她笔下的沈知毅可不是这么中二的男主。


    倪娜晃着她胳膊又说了一遍：“诗晗，我跟你说话呢，问你觉得怎么样？”


    “啊？什么？”


    倪娜重复：“我说我一会想给沈知毅买杯奶茶。”


    周诗晗觉得没问题啊。


    他们两是邻居，本来就熟悉，带个奶茶不是顺手的事吗？


    “但要是他们班女生也把我当作那些暗恋沈知毅天天只知道给他送礼物的恋爱脑呢？”


    周诗晗奇怪她这发言：“你坦坦荡荡的怕她们说这些干嘛？”


    倪娜低着头：“……好吧。”


    但要是她确实没那么坦荡呢……


    没给沈知毅带那些口味偏甜的，倪娜最终买了杯少糖的柠檬水。


    爬到三楼时15班的女生喊倪娜，两人以前初中在一块玩过，现在也还联系着。


    “倪娜，我有事跟你说。”


    倪娜问她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那女生示意要单独说，防备的眼神打量了周诗晗好几眼，移开目光时抿着的嘴角撇了撇。


    正和奶茶里的西瓜丁作“斗争”的周诗晗并未察觉。


    倪娜本想自己回去把柠檬水递给沈知毅，但又怕一会回去的迟，预备铃打响，1班学生都进班了她更显眼，所以干脆把柠檬水递到了周诗晗手里：“诗晗，你路过时帮我给他。”


    周诗晗接的时候干脆，可等到真上楼望着1班门口乌压压的那群人，耳边响起倪娜那会“只知道送礼物的恋爱脑”发言，周诗晗也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感。


    不过就是给个柠檬水，好像也没什么。


    她还是替倪娜给的。


    这么想着，周诗晗在一众灼热的注视下敲响了窗户玻璃。


    前后位的沈知毅和周诗嘉同时望过来。


    以为是找自己的，周诗嘉打开窗户：“什么事？”


    “姐，我找沈知毅。”


    沈知毅再次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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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诗嘉不悦的神色下，周诗晗把手上的柠檬水递过去：“倪娜买的，她现在有事，让我带给你。”


    看到奶茶袋子沈知毅眉间轻蹙了下又松开，他接过去：“谢谢，也麻烦你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周诗晗应下。


    刚把窗户关上，班主任郭红的声音传来：“周诗晗，你跟我过来一趟。”


    喊完她，郭红又进1班：“沈知毅，你也来趟办公室。”


    奶茶还剩半杯，周诗晗不舍得扔。眼看离办公室越来越近，她猛吸一大口灌入，冰冷的液体刺激地她舌头发麻，周诗晗冷得腮帮子一会鼓一会瘪的。


    早知道不加冰了。


    沈知毅等她丢完了空盒子才一起进去。


    郭红直截了当地跟两人说了广播站的事：“周诗晗，有人举报你违规进入广播站，徇私舞弊，要求重新按流程选拔。”


    周诗晗：“啊……”


    她冰得发麻的舌头还没恢复。


    “不过那人也是没胆，匿名举报。何况你都在广播站一个多月了，指导老师也说你工作认真，态度细心，你放心，学校不会任由这些举报者乱说，选拔耗时又耗力，还要重新带人，指导老师也不同意。”


    郭红又转向沈知毅：“我听广播站老师说，你初中时就在广播站待过，有一定的基础，能力又优秀，你和周诗晗也搭档这么久了，实话实说，周诗晗播音这方面怎么样？”


    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的周诗晗还是配合地转头看着她的搭档。


    灯光下，她明亮洁净的眼底似有水汽。


    哭了？


    沈知毅没想到这事对周诗晗打击那么大。


    “周诗晗普通话标准流利，语调自然，对广播设备也很熟悉，播音过程中从未出过错。”


    这是实话，即便她不哭沈知毅也是这回答。


    郭红满意地点点头：“指导老师也这样说。”


    周诗晗是她班学生，她又是教语文的，平常读课文找过不少次周诗晗，郭红自然清楚这丫头的能力。


    虽说学习不上心，但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再加上娓娓动听的温婉音色，绝对不亚于实验班的周诗嘉。


    “原本有上一任播音员的推荐，那推荐者进入广播站的流程就不会卡那么严，但是现在因为被人举报，我和指导老师的意思就是不再耗费人力重新选拔，但是也要对你进行严格且公开的流程测试，你要是能通过那些人也自然不敢再说些什么，但你要是通过不了，我们也不会包庇，发通知公告直接把你换了。”


    周诗晗舌头总算恢复了一点，刚才冰块刺激地她差点哭了。


    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可以的，老师。”


    除了学习不好，郭红还挺喜欢这丫头的。本着“一日为师终身为……母”的原则，郭红又长篇大论地传授了好一通技巧，从词性、词形、词音、词义及语音语调的转折上，再到最后的结尾语气……


    如果不是上课铃打响，郭红怕是还能再说二十分钟。


    “行了，你们两先回去吧，课下多练练。”


    沈知毅注意到站着的周诗晗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好像很急，一会动动腿，一会动动脚，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也不自觉地来回抠着指关节。


    看来这次举报对她打击很大。


    好不容易挨到出了办公室大门，周诗晗脸色通红地扶着墙壁，抓着墙的那只手因为用力，指尖泛白。


    快站不住的两条腿也紧紧扣在一起。


    沈知毅好心安慰：“没事，你播音能力很好，不用太担心。”


    她担心个屁。


    周诗晗心底忍不住爆粗。


    她强撑着解释：“我，我不担心。”


    沈知毅终于察觉不对：“你怎么了？”


    周诗晗双腿打颤，快哭了：“你能不能先让我上个厕所？”


    “上厕所？”


    “嗯，刚才水喝太多了。”她皱着脸，额头出汗。


    没等沈知毅反应过来，周诗晗摆摆手，拔腿就跑：“来不及了，我先不跟你说了。”


    站在原地的沈知毅愣住三秒，而后轻扬唇角。


    或许家庭原因，沈知毅的16年人生中，跟着他父母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圆滑世故，善于社交；有的人仁义道德，沉溺布道；有的人一遍遍撕开伤口，贩卖苦难；有的人身披理性甲胄，用情感化；有的人在幽默中自嘲，吞下唏嘘……


    这些人，都像是精密的人偶，被带锈的刀一点点磨钝了锋利棱角。


    即便是他自己，沈知毅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只能藏在阴暗下不敢见光的虚伪与懦弱。


    但周诗晗，她真实的像是刚愈合的伤疤，疤痕裸露，温度却依然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