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到底是谁?
作品:《枕春欢》 自那夜之后,姜玄果然如同他先前所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再难抽出整段的时间来青瓦胡同。
然而,他人虽未至,心意却并未缺席。每隔三五日,必有各种物件送到薛嘉言手中。
有时是御膳房精心制作的时令点心;有时是江南新贡的、花色雅致的绫罗绸缎,料子轻薄柔软,正适合春日裁衣;他知道她素喜丹青,寻来了几本罕见的古画谱,极为珍贵难得,显是费了心思。
二月底,一道旨意如同惊雷,在京城炸响。
朝廷明发谕告,表彰自与鞑靼开通互市以来,促进贸易和两国友好有贡献突出的商行。其中有三家商行赫然在列,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福运粮行及织坊”的掌柜——薛嘉言。
旨意中言明,薛氏嘉言,经营有道,诚信为本,此次寒灾筹措粮草与御寒衣物,稳定边关,有利民生,堪为表率。特赐封五品诰命,赏诰命服饰一套,并金银玉器若干,以兹奖励。
消息传出,顿时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兖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出身行伍,深知粮秣军需之重,却也深受前朝末年商人囤积居奇、扰乱民生之苦,故定下“重农抑商”之国策,商贾地位低下,受诸多限制。虽经几朝略有松动,但给商人正式封赏官诰,尤其是封赏一位女商人,实乃开国以来头一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有人赞叹皇上不拘一格,赏罚分明,新气象果然不同;也有人摇头,觉得此举有违祖制,抬高商贾,恐生弊端;更多的人,则将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那位神秘的“薛氏嘉言”——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竟能打破陈规,以商贾之身,获此殊荣?
青瓦胡同的小院里,薛嘉言跪接完宣旨太监手中的黄绫谕旨和赏赐,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有点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这道旨意颁布起,她再不能完全隐匿于市井之间了,她的清静日子到头了。不过这本就是她所求,若不争取这些,她怎么保护自己的亲人呢。
薛嘉言获封五品诰命的消息,在京城舆论的池塘里投下石块,涟漪尚未完全扩散,便被一股更为汹涌的巨浪骤然覆盖、吞噬——翌日,四王进京了。
五位王爷本该都回京,参与今岁先帝祭祀大典。可年纪最长的淮王姜庄,在动身前夕突发重疾,据说是沉疴旧疾一并发作,呕血不止,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万般无奈之下,淮王只得上了请罪折子,并派了自己嫡长子和安郡王姜瑜作为代表,携重礼代他入京觐见、祭拜。
如此一来,此番真正踏入京畿之地的,便只剩下四位王爷:雍王、靖王、瑞王、康王。这四位,当年皆是先帝膝下曾有力角逐过储位的皇子,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先帝晚年缠绵病榻数年,朝局晦暗不明,他们明里暗里的较量不知掀起过多少风波,牵连进多少朝臣性命。
直到姜玄这个原本并不显山露水的“渔翁”在最后关头凭借宋家的支持和先帝的旨意登上大位,这场兄弟阋墙的惨烈戏剧才被迫仓促落幕,以诸王就藩、远离中枢告一段落。
如今,新帝登基数年,根基渐稳,却值此祭奠先帝的敏感时刻,将这几位虎狼般的兄弟重新召回权力中心……这背后是新帝的自信掌控,还是另有深意?京城上空,仿佛瞬间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紧绷的网。
街头巷尾关于女商诰命的窃窃私语迅速被对王爷们车驾仪仗、随行人员、乃至可能引发的朝局变动的揣测所取代。各级官吏、各方势力,无不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试探着。
宫墙之内,姜玄站在高高的殿阶上,俯瞰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属于王爷们的车马旗帜缓缓汇入京城宏大的建筑轮廓之中。他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底。
“都来了么……”他低声自语,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也好。该清的账,有些戏,总要人齐了,才好看。”
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带来远方隐约的钟鼓礼乐之声,那是迎接亲王入京的仪典。这声音庄严肃穆,却仿佛金戈碰撞的前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这京城的水,怕是真要彻底搅浑了。
在四王进京这件震动朝野的大事面前,薛嘉言受封诰命的消息,便如投入江河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可落叶虽轻,落在关心她的人心湖中,却依然荡开了涟漪。
吕氏得知女儿受封的消息,当日便带了东西赶到戚家看望女儿和外孙女。
母女俩有大半月未见,吕氏仔细打量着女儿,见她穿着一身淡青色折枝梅纹褙子,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气色尚好,吕氏心下一松。
“娘。”薛嘉言福身行礼,被吕氏一把扶住。
“自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吕氏握着女儿的手,感觉掌中的手指有些凉,便轻轻摩挲着,“棠姐儿呢?”
“在屋里描红呢,听说外祖母来了,早就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粉衫绿裙的小身影就从回廊那头跑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外祖母!”
吕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棠姐儿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着想念的话,小手紧紧搂着吕氏的脖子。吕氏心都要化了,连声说“乖囡囡”,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珐琅彩绘小盒子,里面是特意给棠姐儿打的小镯子。
薛嘉言在一旁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真好啊,爱的人都在眼前。
吕氏逗着棠姐儿说了一会话,便让人带她出去玩了,她有话要问女儿。
丫鬟重新上了茶,是吕氏爱喝的六安瓜片。薛嘉言摆摆手,屋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母女二人。
吕氏抬眼看向女儿,要将女儿脸上每一丝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嘉嘉。你跟娘说实话。让你做生意,还能给你封诰命的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