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迎春想到被蛇咬那天的事,至今还心有余悸。


    心口剧痛不说,她的视线也迅速模糊,看着明亮的日头一点点暗下去,心也跟着沉进了深潭。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要划上句号了,却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去做。


    可不甘心又怎样呢?


    只能疼得缩成一团,眼睁睁静等生命的流逝。


    就在意识跌入昏沉间,一股清凉甘甜的水灌进她嘴里。


    然后是苏青梨的声音,鼓励她撑下去。


    柳迎春到现在还弄不明白,自己都已经濒死的状态,到底是因为喝下去的那些甜水,还是因为苏青梨的鼓励。


    反正,她硬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被拉了回来。


    重新睁开眼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是白捡了一条命!


    心里只剩下对苏青梨的感激。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命,真是苏青梨给她的!


    柳迎春是个知恩图报的讲究人。


    她攥着苏青梨的手感慨了半天,才掏出手绢擦掉眼泪,郑重道,“青梨妹子,咱们姐俩什么客套话也不用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在这儿军区大院里,但凡谁敢给你委屈受,你嫂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声承诺,很快就在军区里传开。


    政委夫人这个名头,那可是实打实的有分量。


    从那天起,苏青梨明显感到了不一样的变化。


    别人见了她,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不管是去买菜还是去领东西,都比别人的要好。


    正因为这次的经历,苏青梨和柳迎春、李丽的关系更融洽了。


    只有林岚,每次见到苏青梨都躲着走。


    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足足比苏青梨低了好几个头。


    苏青梨向来聪慧,那会不知道林岚的心思,默契的都绕着她走。


    日子匆匆而过。


    转眼,就到了腊月天。


    白毛风越来越多,天儿也越来越冷。


    地上的冰结的厚实,不注意就会打滑。


    眼看着天越来越冷,苏青梨找了个晴天回去探望苏建国他们。


    凛冽的北风卷开院门。


    苏青梨带着深冬的气息,跨进门槛儿时,徐玉梅正在敲打房檐上垂下来的冰溜子。


    看到苏青梨进来,她激动的从凳子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喊马玉玲,“老姐姐,快出来,阿梨回来了!”


    “真的?”


    马玉玲赶紧从屋里跑出来。


    看到真是苏青梨,开心的红了眼圈。


    “哎呀,阿梨,这大冷的天你咋回了?冻坏了吧?快进屋里暖暖。”


    “老姐姐啊,这就叫母女连心,肯定是阿梨知道你最近惦记她惦记的睡不着,赶着回来看你。走走走,进屋说。”


    两人接过苏青梨带回来的东西,把她让进屋。


    里面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跟外面的寒风呼啸比起来,简直是两重天。


    小半个月没见面,马玉玲和徐玉梅围着苏青梨嘘寒问暖了半天。


    眼瞅着,就到了上午。


    徐玉梅慌着去做饭。


    马玉玲拿出自己织好的毛线坎肩,非让苏青梨试试合不合适。


    还别说,妈妈牌爱心坎肩穿在身上,就跟小太阳一样的暖。


    她们又聊了会儿,午饭就做好了。


    苏建国却还没回来。


    “妈,我去喊爸回来,顺便在厂子里转转。”


    苏青梨主动请缨。


    马玉玲也没拦她,“也好,去视察下,看你爸最近的活干的咋样,他光怕你不在家,盯不好生产线嘞。”


    “那不至于,我爸厉害着呢。”


    苏青梨围着围巾出了门。


    踩着积雪,很快来到罐头厂。


    车间里忙碌的很,暖烘烘的蒸汽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苏青梨刚走进去,就看到苏建国穿着厚实的工作服,正指挥工人忙碌着。


    “爸。”


    苏青梨喊了声。


    苏建国立即回头,看到是苏青梨,脸上立即绽放出舒心的笑。


    他挥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干,快步走了过来,“阿梨回来了,天这么冷,赶紧进屋暖暖。”


    父女俩进了车间里隔出来的一个小办公室。


    里面生着炉子,炉火烧得正旺。


    苏青梨搓着冻僵的手,打量着墙上挂着的生产报表和规划图,满意地点点头。


    “爸,这产量稳步增长,最近厂子的效益是越来越红火了啊。”


    “哈哈,那当然了。”


    苏建国眼里顿时有了光,仿佛年轻了十岁,“咱们罐头厂的生意,最近是蒸蒸日上。”


    “不管是小鱼干,还是紫苏酱和辣椒酱,都味儿正货足,供不应求。”


    说着,他指着规划图上的一个省内邻市地名,“这儿,还有这儿,是我最近刚谈好的新路子,那边供销社同意上咱们的货,已经预付了五分之一的订金。”


    “等开了春,路上好走了,咱们就能把货给发出去。”


    “只要这个路子成了,以后就会有更多商户闻着味找过来。”


    提起经营,苏建国侃侃而谈。


    眉眼间那股子属于商人的敏锐和拼劲,让苏青梨心里涌起一股由衷的敬佩。


    这位历经沉浮的父亲,不管经历了多少苦难,始终没有向生活妥协。


    他就像一株韧性极强的不老松,凭着敏锐的嗅觉,抓住任何可以复苏的希望,竭尽全力要把家业重新盘活壮大。


    也正是有着无数像苏建国这样的父亲,才让满目疮痍的社会,迅速重燃生机。


    他们汇聚成燎原野火,硬是撑起瘫软的民族脊梁,将饥荒贫困的祖国经营的蒸蒸日上,一飞冲天!


    “……我已经做好了规划,以后啊,咱们……”


    苏建国正兴冲冲说着,突然猛地吸了口气。


    然后爆发出一连串咳嗽声。


    消瘦的肩膀也跟着剧烈耸动。


    “咳咳,咳咳咳咳……”


    “爸,你没事吧?”


    苏青梨连忙过来给苏建国轻轻拍背。


    又咳了好一会儿,苏建国才总算停下来。


    硬朗的脸咳的涨红,显然已经咳嗽很久了。


    苏青梨担心问了句,“爸,你这是着凉了吧,以后别熬那么狠,身体健康第一。”


    “咳……咳咳……没事,老毛病了,开春儿就能好。”


    苏建国好不容易止住咳,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


    他这毛病可不是今年得的。


    而是下放时饥寒交迫,还得去挑水砍柴拉粪,在雪窝里来回趟才落下的病根。


    只要到了寒风天,就咳的止不住。


    咳嗽几声算什么?


    跟他一起下放过去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熬不过寒冬,把命丢在了茫茫雪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