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足掌踏上舰桥冰冷的金属地板，发出的“咔哒”声在幽深的长廊中激起一连串空洞的回响。


    厚重的奥利哈钢装甲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光线照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腐化气息的复合臭味。


    对于生者而言，这种停滞了一百年的浑浊空气足以令人窒息。


    但对于早已不需要呼吸的巫妖来说，这却是记忆中名为家的味道。


    黑暗并未阻碍巫妖的视线，她眼窝中燃烧的魂火足以让她在绝对的黑暗中视物。


    但她不喜欢这种仿佛坟墓般的压抑感。


    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指骨在空中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镶嵌在她颅骨眉心处的那颗水晶之心微微一颤，一圈柔和而稳定的白色光晕瞬间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在水晶之心的特性下，施展七环以下的法术时。


    巫妖不需要任何吟唱的咒语，也不需要去掏弄施法材料或施法耗材。


    零环·戏法·光亮术。


    在这个被水晶之心增幅的戏法照耀下，星舰内部的景象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两侧的墙壁上依旧残留着当年那扬灾难留下的痕迹。


    焦黑的爆炸冲击纹，利爪撕裂非奥里哈钢部位的金属所留下的狰狞创口。


    以及早已干涸发黑、泼洒在舱门上的血迹。


    巫妖的视线在那些血迹上停留了一瞬。


    她记得那里，那是第三隔离舱的入口。


    当年星舰坠毁后，一群腐化生物顺着断口冲了进来。


    身为圣武士的队长为了给幸存者争取撤退时间。


    独自一人关上了那扇门，以魔导装备为媒介引爆自身全部的魔力。


    “……你做到了，罗兰。”


    巫妖轻声低语，在空旷的走廊里听起来像是一种古老的叹息。


    滑过那些斑驳的记忆，她没有停留，继续向着星舰的深处走去。


    目标很明确——动力室。


    这艘殖民星舰，虽然不如那些大帝国所制造的最新一代星舰。


    但却是伊露兰王国法师们，基于魔导技术自主设计的巅峰之作。


    它并非单纯的机械造物，而是一座集成了炼金术、符文阵列与工程学的空中堡垒。


    想要唤醒这个沉睡的‘巨人’，首先得让它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穿过迷宫般的走廊，避开那些因为结构变形而塌陷的区域。


    巫妖来到了一扇高达十米的巨型金属大门前。


    大门早已扭曲变形，露出一个足以容纳两人通过的裂缝。


    透过裂缝，可以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而在空间的中央，原本应该悬浮着主魔力炉的位置。


    此刻只剩下一堆残骸。


    那颗曾经能为整艘星舰提供源源不断动力的太阳，早在坠毁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解。


    之后，寄生于此的血疫之心将这里当成了温床。


    根须更是深深扎入到动力炉的底座，将那些精密的符文回路破坏得面目全非。


    虽然刚才的流星爆已经将血疫之心连同那些污秽的根须彻底净化。


    但主魔力炉显然已经彻底报废，连修补的价值都没有。


    巫妖的魂火微微黯淡了一下，但并没有绝望。


    她飘向动力室的角落，那里有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


    她伸出手，按在墙壁上某块不起眼的金属板上。


    掌心涌出一股特定的魔力波动。


    “咔嚓……嗡……”


    伴随着齿轮的摩擦声，墙壁缓缓向两侧滑开。


    露出后面一个独立的，仅有主炉三分之一大小的装置。


    备用魔力炉。


    这是为了防止主炉发生灾难性故障而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


    它被安置在加厚的隔离墙后，幸运地躲过了坠毁时的冲击和血疫之心的侵蚀。


    巫妖飘上前去，纤细的指骨轻轻抚过备用炉那冰凉的外壳。


    完好无损。


    但是，它是熄灭的。


    想要重启这台沉寂了一百年的魔导引擎。


    需要庞大的瞬间能量冲击作为‘点火’引信。


    而在这片废墟里，去哪里找那么多高纯度的魔力结晶？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么……”


    巫妖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抬起双手，抵在了备用炉核心的晶体感应面上。


    既然没有魔力结晶。


    那就用我自己。


    作为一名灵魂在黑暗的水晶之心中刻苦研习魔法。


    不知过了多久成就大师级职业者的法师，她体内的魔力储量早已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而那颗父王在她临行前赠与的，据说是传奇法师所制造的水晶之心饰品。


    更是一个天然的高纯度魔力源。


    “以吾之骨血，燃汝之薪柴。”


    巫妖低声吟唱，眼窝中的魂火猛然暴涨。


    从漆黑色瞬间转变为炽热的苍白。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庞大魔力洪流。


    顺着她的双臂，疯狂地灌入备用魔力炉中。


    极致的痛苦，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刮下她的灵魂碎片作为燃料。


    巫妖的骨骼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原本洁白如玉的骨质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眉心处的水晶之心更是绽放出刺目的强光，高频的震颤让她的颅骨仿佛要炸裂开来。


    这是在赌命。


    一旦她在点火成功前耗尽魔力，或者灵魂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抽取而崩溃。


    她就会瞬间化为一堆没有任何意识的枯骨。


    但她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


    那个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哪怕变成这副鬼样子也要活下去的执念，此刻化作了最坚韧的燃料。


    “给我……动起来！”


    巫妖发出一声嘶吼，将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压榨出来的魔力。


    狠狠地撞进了魔力炉的核心。


    “滋……”


    一声穿过空气的锐鸣声响起。


    紧接着。


    “咚。”


    备用魔力炉内部，传来了一声沉闷如同心跳般的震动。


    “咚、咚、咚……”


    震动越来越快，原本暗淡的符文回路开始逐一亮起。


    从底座开始，沿着球体表面迅速蔓延，最终汇聚成一团耀眼的蓝色光辉。


    “嗡……”


    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终于在这个死寂了不知多久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成了。


    巫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眼窝中的魂火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眉心处的水晶之心也变得黯淡无光。


    骨骼上遍布着细密的裂痕，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但她在笑，虽然只有颌骨的开合。


    但那是一种发自灵魂的狂喜。


    灯光亮了。


    不是源于魔法产生的光芒，而是星舰自带的照明系统。


    一盏盏冷白色的魔导灯虽然有些闪烁，但依然顽强地驱散了黑暗。


    空气循环系统开始运作，发出“嘶嘶”的换气声。


    这艘船，活过来了。


    稍微恢复了一点行动力后，巫妖没有休息。


    她拖着沉重的身躯，扶着墙壁。


    向着星舰的最上层——舰桥驾驶室走去。


    只有在那里，才能调取星舰的航行日志。


    才能启动深层扫描，才能……找到那个答案。


    一路上，原本紧闭的，尚能工作的舱门在感应到能量供应后自动滑开。


    曾经死气沉沉的走廊，此刻因为灯光和机械运转的声音。


    竟然显露出一丝当年的辉煌。


    终于，她来到了那扇象征着最高权限的舰桥大门前。


    这是一扇由整块秘银浇筑而成的大门。


    表面雕刻着伊露兰王国的皇家徽章，一柄缠绕着荆棘的权杖。


    巫妖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那件变得破破烂烂的黑袍。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就在她靠近大门警戒线的一瞬间。


    “滴！警告！”


    一道刺眼的红光猛地从门框顶端的扫描仪中射出。


    将巫妖笼罩在内。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走廊中炸响。


    “检测到高能级死灵气息！”


    “判定为入侵者！”


    “防御协议已激活！”


    “咔咔咔！”


    天花板翻转，两台六管魔导防御装置瞬间探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巫妖的头颅。


    枪管上的符文极速充能，散发出危险的红光。


    这可是能瞬间撕碎上位职业者的舰载防御系统。


    以巫妖现在的状态，挨上一发就得彻底散架。


    但她没有躲闪，甚至连防御魔法都没有撑起。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红色的瞄准激光在她白森森的破碎额骨上游走。


    她抬起头，看着那熟悉的扫描仪。


    眼窝中微弱的魂火平静如水。


    “防御终止。”


    她开口了，用的不是大陆通用语。


    而是伊露兰王国的宫廷语。


    “密钥指令：荆棘之血，永不凋零。”


    警报声并没有立刻停止，但那两台蓄势待发的机炮却顿住了。


    扫描仪的光束从刺眼的红色变成了不断闪烁的黄色。


    似乎正在庞大的数据库中疯狂检索着这句指令的来源。


    “正在进行声纹比对。”


    “错误，声纹匹配度极低。”


    “经检测，指令发出者声带组织缺失。”


    “正在进行灵魂波长校验。”


    巫妖缓缓闭上了眼睛，主动放开对自己灵魂的所有伪装与防御。


    她将那因重启备用魔力炉而千疮百孔，却依然燃烧着执念的灵魂。


    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台机器面前。


    那是属于艾蕾娜的灵魂。


    即便肉体腐朽，被腐化为无意识的亡灵。


    即便跨越了不知多久的时光与生死的界限。


    那份刻在灵魂深处的高贵与骄傲，从未改变。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


    “滴。”


    一声清脆悦耳的提示音响起。


    那两台机炮缓缓收回了天花板。


    扫描仪的光束从警惕的黄色，变成了代表通过的柔和绿色。


    原本冰冷生硬的机械合成音。


    在这个瞬间，竟然带上了一丝拟人化的恭敬。


    “灵魂波长确认……匹配度100%。”


    “权限等级：最高级。”


    “欢迎回来……”


    厚重的秘银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露出后面宽敞明亮的舰桥，以及那张只有舰长才有资格坐的指挥席。


    “……艾蕾娜·赛蕾斯汀·伊露兰王女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巫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柱骨，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百年了，只有这台没有生命的机器。


    还记得她艾蕾娜，是伊露兰王国的公主。


    “我回来了。”


    她迈开脚步，走进了舰桥。


    残破的黑色裙摆在身后拖曳。


    这一次，不再是死神的阴影，而是女王的华服。


    与此同时，距离星舰坠落点数十公里外的天空中。


    狂风呼啸。


    三只翼展超过十米的巨鹰正顶着气流，艰难地盘旋在数千米的高空。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野兽，而是来自深根庇护所的上位德鲁伊侦察兵。


    领头的巨鹰是索维拉族最优秀的德鲁伊之一，也是橡心大师的得意门生。


    他在鹰形态下拥有一双能看清十公里外腐化生物扭曲姿态的锐利鹰眼。


    “队长，那边的腐化森林……好像有情况？”


    通过法术互相连接在一起的精神，一名队员震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确实空了，原本那片被称为死亡禁区。


    盘踞着无数下位和中位腐化生物的星舰坠落点周边区域。


    此刻竟空无一物。


    除了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巨大陨石坑。


    方圆几公里内，连一只活着的普通腐化动物都看不到。


    “那种级别的破坏力……难道是埃尔隆大师亲自出手了？”


    另一名队员猜测道，“但我没感觉到大师的魔力波动啊。”


    “不，不是埃尔隆大师。”


    领队巨鹰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陨石坑，鹰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作为自然之子，他比法师更能感知到那残留在空气中的毁灭气息。


    那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毁灭规则。


    “那种力量，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与星辰的味道。”


    队长还未来得及继续思考，突然间，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头顶。


    作为天空的宠儿，他对气流的变化有着绝对的敏锐。


    原本规律的高空平流层气流，此刻正在变得紊乱、狂暴。


    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逆风而行，强行撕裂了大气。


    “抬头。”队长在精神连接中厉喝一声，“看上面！”


    三只翼展超过十米的巨鹰同时仰起头颅。


    下一秒，所有德鲁伊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


    天，黑了。


    原本昏暗的云层上方，不知何时压下来一片无边无际的乌云。


    那不是水汽凝结的云。


    那是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飞行生物组成的活体黑潮。


    它们遮蔽了天光，将绝望的阴影投射在大地之上。


    “散开！全速俯冲！”


    队长的尖啸声撕裂了空气。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片乌云中亮起了无数双猩红的眼睛。


    “嘎！”


    刺耳的嘶鸣声汇聚成实质的声浪，瞬间震碎了周围的薄云。


    无数腐化生物收拢翅膀，朝着三只巨鹰所在的位置倾泻而下。


    借着俯冲的间隙，队长终于看清了这些怪物的真容。


    那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数量最多的，是体型如狼狗般大小的腐化飞兽。


    它们有着剥了皮一般的鲜红肌肉，背上生长着不协调的膜翼，占据了整个黑潮的六成以上。


    夹杂在其中的，是体型更大的下位融合兽。


    有的长着秃鹫的翅膀和野猪的獠牙，有的则是蝙蝠身躯拼接了人类的手臂。


    扭曲，丑陋，仿佛造物主醉酒后的呕吐物。


    但真正让队长感到心脏骤停的，是那几头飞在最前端的庞然大物。


    它们体长超过二十米，全身覆盖着流线型的银灰色鳞片。


    外形神骏威武，没有丝毫腐化生物的丑陋与扭曲。


    那是上位融合兽。


    有着如同巨龙般的头颅，狮鹫那样锋利的利爪，以及宽大的洁白羽翼。


    如果不是那一双双毫无理智、充斥着暴虐与混乱的复眼。


    任何吟游诗人都会将其误认为是神话中的天空霸主。


    “伪神化生物……”


    队长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拥有神话生物的外表，却只是毫无自我意识的杀戮兵器。


    “吼！”


    一头伪巨龙锁定了队长，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


    并没有龙息喷出，取而代之的。


    是一根从喉咙深处弹射而出的、长满倒刺的肉质口器。


    速度快若闪电。


    “风！”


    队长心中狂吼。


    体内的自然魔力疯狂燃烧，轻盈的风元素瞬间包裹全身。


    原本蓬松的羽毛在魔力的灌注下变得坚硬如铁。


    紧紧贴合在皮肤上，将空气阻力降到最低。


    “轰！”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在巨鹰周身炸开。


    他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从滑翔到极速的切换。


    那根恐怖的口器擦着他的尾羽掠过。


    击中了后方的一团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


    “别回头！飞！”


    “目标深根庇护所！把情报带回去！”


    三只巨鹰化作三道青色的流光，在三千米的高空疯狂逃窜。


    此时此刻，他们爆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


    1.5马赫的极限速度。


    这已经超越音速了。


    剧烈的激波在身体表面摩擦，产生的高温让钢铁般的翎羽都开始发烫。


    内脏在超重过载下发出哀鸣，视线边缘开始充血模糊。


    但没有一只鹰敢减速。


    因为身后的死神，咬得太紧了。


    那几头上位融合兽虽然没有掌握魔法的力量。


    但它们凭借着恐怖的肉体力量和那对巨大的羽翼。


    竟然硬生生在纯粹的速度上咬住了德鲁伊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