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拳意所指,八方皆寒
作品:《看门的都是陆地神仙,你来退婚?》 寒气不是涌出来的,是淌出来的,像是沉睡万载的冰河一朝苏醒,铺天盖地漫过门槛。
三个北蛮汉子站得最近,寒气漫过他们牛皮靴子的边沿时,他们还没在意。
草原儿郎,谁没经历过白毛风?
可这气不一样,它粘稠、凝滞,带着一股子直往骨髓里钻的阴狠。
然后他们就不动了。
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冻成了三尊冰雕。
脸上最后的神情还凝着——不是恐惧,是茫然,仿佛没想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冷。
“退!”
白鹿老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自己先往后蹦了三步。
哗啦一声,人群潮水般后退,兵甲碰撞,在死寂的冰窟里格外刺耳。
只有一个人没退。
苏清南。
他站在那冰蓝色的寒潮正中,像是激流中的一块礁石。
玄色的大氅被寒气冲得向后扬起,猎猎作响,露出里面一袭素白的中衣。
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就那么散着,在寒流中丝丝缕缕地飘拂,衬得他那张本就过于清俊的脸,越发有种非人间的疏离感。
寒潮到了他身前三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甘地翻卷、咆哮,却再难寸进。
他微微抬起眼睑。
那双眼睛,此刻已彻底化作了淡金色,瞳仁深处似有月华流转,清冷、高远,不沾半点烟火气。
他就用这双眼睛,平静地穿透浓得化不开的冰雾,望向门后的世界。
门后,别有洞天。
与其说是山腹,不如说是一方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寒冰国度。
穹顶高远得令人心慌,无数倒悬的冰棱如剑林密布,根根都有百丈长短,尖梢处凝着永不滴落也永不冻结的冰珠,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光,闪烁如星河。
地面平滑如镜,光可鉴人,清晰地倒映着上方那瑰丽又诡异的景象,虚实交错,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而这冰国度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具悬在半空的冰棺。
棺体剔透,几乎与周遭的寒冰融为一体。
隐约能瞧见里头躺着个人形的影子,但细节模糊,唯有一团氤氲流转的紫气,在棺中沉浮不定,时而凝聚如人形,时而散逸如烟霞。
苏清南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什么。
果然。
冰棺周遭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荡漾,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一道黑影,便从那扭曲的涟漪中心,激射而出!
快!
快得超出了常人目力所能捕捉的极限!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已然扑面,刮得脸皮生疼。
那黑影目标明确,直指苏清南的面门,一双在幽暗中骤然亮起的、妖异无比的紫色眸子,是它留给世人唯一的印象。
“紫目山魈?!”
冰壁之外,传来赫连曦一声短促的惊呼,那空灵的嗓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显而易见的惊悸。
月傀的瞳孔亦是猛地收缩。
她认得这东西,影月神宫残存的古老典籍中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生于亘古玄冰之中,以寒髓为食,禀极阴煞气而生,非金石之躯,却更胜金石,尤擅再生,是为不死妖物!
她几乎要忍不住出手。
但那黑影,已在电光石火之间,扑至苏清南面前。
苏清南依旧没动。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孔,没有理会那扑面而来的、带着冰碴子的腥风。
他只是那么站着,任由那传说中刀枪不入、不死不灭的凶物,携着万钧之势,撞向他——
然后,停住。
紫目山魈那张布满冰棱般凸起的丑脸,死死地锁定在了苏清南身前三寸的虚空处。
它紫目中凶光爆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四肢疯狂刨动,锋锐的爪牙划拉着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可它偏偏就是前进不了半分。
仿佛有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墙,横亘在了它与苏清南之间。
“原来……是这般模样。”
苏清南终于抬起了眼,淡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头困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件不太有趣的玩物。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不疾不徐地点向山魈的眉心。
这一指,看着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烟火气。
可指风所及,山魈体表那层坚逾精铁的冰甲,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寸寸龟裂,剥落,露出底下紫黑发亮、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皮肤。
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指风压迫下疯狂闪烁,散发出邪恶而污秽的紫黑光芒。
“戾气深重,煞气凝核,果然是有人以邪法禁术,强夺此地冰髓造化,硬生生造出的孽障。”
苏清南收回手指,指尖不见丝毫污秽。他转而望向那具依旧安静的冰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到骨子里的弧度。
“养这么一头看门恶犬,主人却不肯露面……是觉着本王,不配让你起身相迎么?”
他话音方落,那紫目山魈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亦或是感受到了某种指令,猛地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厉长嚎!
嚎叫声中,禁锢它的那股无形之力,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山魈紫目之中凶光大盛,抓住这千钧一发的间隙,浑身肌肉贲张,煞气轰然爆发!
“吼!”
它硬生生向后挣开数尺,落地时四爪扣入冰面,犁出四道深沟,紫目死死锁住苏清南,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嗜血的咆哮。
它眉心处,一个焦黑的指印赫然在目,深可见骨,边缘还有丝丝黑气蒸腾。
但就在众人注视下,那伤口周围的肌肉如同活物般蠕动,冰蓝色的寒髓之气从它体内涌出,包裹住伤口。
不过三五个呼吸,伤口竟已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杀不死?”苏清南眉梢微挑,非但不惊,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王爷小心!”
赫连曦急促的声音再次传来,“此獠以冰髓为本源,在此等极寒环境之中,几近不死!唯有以至阳至刚之力,瞬间焚尽其体内冰髓核心,或是以绝强封印之法……”
她的话,又一次没能说完。
因为苏清南动了。
这一次,是他率先出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玄奥繁复的起手式。
他只是很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然后,一拳递出。
很朴实的一拳。
甚至没有带起多大的风声。
可拳锋过处,前方的空气、冰寒、乃至光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排开、压缩。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拳罡,凝如实质,撕开浓雾,犁开冰面,笔直地轰向十丈外的紫目山魈!
拳意所指,八方皆寒。
山魈的紫目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野兽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这一拳中蕴含的、足以崩山摧城的毁灭性力量。
它想躲,可那拳意却仿佛锁死了它周身所有气机,让它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绝境之下,凶性彻底爆发!
“嗷——!!”
山魈仰天厉啸,周身紫黑纹路疯狂闪烁,浓郁的煞气混合着冰髓寒能汹涌而出,在它身前层层堆叠,瞬间凝结成一面厚达数尺、宛如实质的紫黑色棱晶巨盾。
盾面之上,无数扭曲的符文游走,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厚重气息。
下一刻,淡金色拳罡,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得几不可闻的“噗”声。
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棱晶巨盾,在与拳罡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热刀切过的牛油,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
拳罡去势不减,正中山魈交叉格挡在胸前的双爪。
“喀嚓……喀喇喇……”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密集响起。
山魈那对足以撕碎金铁的双爪,率先化作齑粉。
紧接着是手腕、小臂、肘关节、上臂……恐怖的破坏力沿着它的肢体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坚逾精钢的骨骼,还是充满韧性的筋肉,亦或是那层诡异的紫黑皮肤,统统崩碎。
最后,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这头方才还凶威滔天的上古凶物,上半身彻底消失,炸成了一团混合着紫黑碎肉、惨白骨渣和冰晶粉尘的污浊烟花。
一拳。
仅仅一拳。
冰晶空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碎渣簌簌落在冰面上的细微声响。
“结……结束了?”一个北蛮亲卫张了张嘴,干涩地问道。
子书观音手持枯梅,灰白色的僧袍在寒流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静静地投向冰面上那些仍在微微蠕动的残骸。
“看。”
他只说了一个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松懈瞬间冻结。
只见那满地狼藉的碎渣肉糜,正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地朝着某个中心点蠕动、汇聚。
而在那汇聚的中心,一点深紫色的、核桃大小的光芒,正幽幽亮起。
冰髓核心!
核心光芒明灭,散发出比之前更加冰寒、也更加浓郁的寒气。
在这寒气的牵引下,四周散落的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拼接、融合、重塑……
十息。
仅仅十息。
一头完好无损,甚至连体形都似乎膨胀了一圈、紫目中凶光几乎凝成实质的紫目山魈,再度人立而起,朝着苏清南发出暴怒与挑衅混合的震天咆哮。
它的气息,比被轰杀之前,强了不止一筹。
“越死……越强?”
白鹿老人喉结滚动,脸色苍白如纸。这还怎么打?岂不是永无止境?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苏清南甩了甩手腕,姿态闲适得像是刚刚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那头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在身后微微飘扬。
“倒是个难得的沙包。”
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双手缓缓抬起。
左手掌心向上,虚托于胸前。
刹那间,一轮皎洁清冷、圆满无瑕的明月虚影,自他掌心浮现,冉冉升起,悬于冰室穹顶。
清辉洒落,如水流淌,所照之处,万载玄冰悄然消融,至阴寒气冰消瓦解,连稳固的空间都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右手并指如剑,竖于身前。一点璀璨夺目的金芒自指尖迸发,瞬间延展,化为一柄古拙修长、却锋芒惊世的金色剑影。
剑影轻颤,发出清越龙吟,随即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万。
无数金色剑影如疾风骤雨,又如银河倒悬,每一剑都精准地锁定了山魈体表那诡异纹路的一个关键节点。
“月华。”
“天劫。”
四字落下,如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明月清辉如天河倒卷,无视山魈周身暴涨的紫黑煞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去,温柔却坚定地冲刷、洗涤着那颗深藏于其胸腔的冰髓核心。
金色剑雨轰然坠落,带着斩破一切虚妄、涤荡所有邪祟的堂皇正气,撕裂山魈在身前仓促布下的层层屏障,精准无比地刺入每一个纹路节点。
“吼嗷!!!”
这一次的惨叫,凄厉得几乎不似生灵所能发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紫目山魈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痉挛。体表那些象征着力量与不灭的紫黑纹路,如同被抽干了能量的灯带,一条接一条地迅速黯淡下去。
覆盖全身的厚重冰甲,片片剥落、崩解,露出底下正飞速干瘪、枯萎的紫黑色血肉。
最骇人的是它胸腔处……
那颗原本紫光莹莹、蕴藏着磅礴寒能的冰髓核心,在如水月华的持续冲刷涤荡下,光芒迅速衰减,颜色从深紫褪为淡紫,再由淡紫转为灰白,最后……
化作一片毫无生机的透明晶体。
当核心彻底透明的刹那,山魈那震耳欲聋的惨嚎,戛然而止。
它僵立在原地,依旧保持着仰天咆哮的姿态,狰狞的面孔凝固。
然后,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它的身躯开始“风化”。
像是一座经历了百万年风吹雨打的沙雕,从边缘开始,寸寸剥离,化作无数比尘埃还要细碎的晶粉,簌簌落下,融入脚下冰面,再无痕迹。
这一次,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碎片。
也没有新的山魈从虚无中诞生。
冰晶空间,重归死寂。
只有穹顶那轮明月虚影缓缓隐去,漫天金色剑雨悄然消散。
苏清南放下双手,负于身后。玄氅落下,银发垂肩。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平静依旧,仿佛刚才那番举手投足间便让上古凶物灰飞烟灭的壮举,不过是信手拂去了肩头一片雪花。
他目光淡淡扫过这片寂静得可怕的冰之国度,最终落回那具悬于中央,自始至终都安然无恙的冰棺。
“狗已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寸空间。
“主人,还打算龟缩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