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明又醒了。


    门外“哐当、哐当”的敲击声，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他绷紧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不是隔音差，是这活动区几乎就搭在船坞边上，巨大的舰体阴影不分昼夜地压下来。


    连续一个星期，他没有一天能睡超过四个小时。


    烦躁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暗暗的骂了自己一句，真是闲得发慌，过来找罪受。


    一个月之前，他本硕博十一年从哈工大毕业，正好赶上了国家004航空母舰建造的宣讲会，全程也没听懂什么，只知道是个为国献力的好机会，班上有不少同学报名了，王启明也报了。


    他寻思着试试，也不一定就能被选上。


    但事实是，两天之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的开头是恭喜你。


    挂断电话之后，他深深的陷入了疑惑，对着空气发了三分钟的呆。


    被选上了？


    这让王启明百思不得其解，他在班上一直属于中游水平，成果不好也不差，奖学金一直都是拿的三等，一般有啥好事不会落他头上。


    但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王启明接受了，毕竟要是参与国家舰艇秘密建造的消息传回老家去，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他可不能打退堂鼓。


    于是，他麻溜地签下了一厚摞保密协议，根据对方要求，来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先是接受了为期一周的思想教育培训工作，学习了建造过程中的注意事项。


    核心要义被他精准提炼为：管好眼睛，管紧嘴巴。


    宣誓那天，就属他王启明嗓门最洪亮，拳头攥得最紧——别的不敢说，对自己的嘴严程度，他还是颇有自信的。


    完成培训的当天晚上，他们在大连舰艇学院吃完了最后一餐，便被蒙上了双眼，秘密的遣送到了专属列车上。


    黑布的材料真的好，王启明不由得感叹，果然是中国制造。


    他在专属列车上坐了半小时，后又转乘大巴，全程一个半小时愣是一点没看见啊。


    就这样，跟王启明同一批被选进来的五个人抵达了建造区，四男一女，高矮胖瘦，长相各不相同。


    姜文天，人如其名，身形圆润，气场敦实。


    赵磊瘦的像根天线，风一吹感觉就能倒。


    李东来从头到尾基本没说过话，性格怪怪的，内向的很。


    王启明自认是几个男生里面长得最帅的，五官端正，皮肤白皙。


    林雪是唯一的女生，长发及腰，身上自带一股清冷感。


    负责接待他们的联络员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眼神犀利，说话果断：“目前母舰已经完成了场地与设备改造过程，进入陆基试验，陆基试验需要从安全系统、核心性能、材料耐蚀与耐久性、钍铀燃料循环、运维与模块化适配等五个方面进行全方位运营测试，确保各项数据达标。”


    他风风火火的走在最前头，王启明他们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听了个大概。


    “林雪，安全系统是核反应堆测试的重中之重，几个人里面就你是女生，最细心，这块儿交给你做。东来，你的任务在核心性能测试这块儿，要多多聚焦堆体运行效率和指标达标度，后续性能数据都在这块儿。”


    “赵磊，你之前是学材料的，做耐蚀与耐久性没问题吧？还有你，文天，你这身材一看能力守恒就做得好，往那一蹲，风吹不倒，正好做钍铀燃料循环。”


    姜文天一愣：“这……你这咋还搞身材歧视呢？长得胖是我的错？”


    联络员拍了拍了他：“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能不能完成任务？”


    姜文天一秒正经，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联络员点了下头：“那剩下的最后一部分，就交给启明了，里面涉及到不少优化算法，任务也很重。目前就说这些，大家有没有异议？”


    众人异口同声的答应了下来，个个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


    “好。”，联络员带着众人走进了宿舍大楼，下巴往前抬了抬，“这就是大家住的地方了，已经提前打扫了一遍，今天就早些休息，明天的时候带你们去认自己的指导师傅。”


    “房间条件有限，但是该有的都有。”


    五个新兵蛋子早就累得不行，就想着赶紧休息，结果这一推房门，看见了里面的布局，纷纷嘴皮子一跳。


    姜文天咽了咽口水道：“该有的确实一件不落，就是这空间布局过于紧凑温馨，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春运时的绿皮火车卧铺。这条件确实挺有限的哈。”


    “妈呀，真是海的味道，铁知道。”，赵磊嗅了嗅鼻子，看着墙角的霉菌，“这空气里面到处是尘土，我闻得天灵盖都要炸了！”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最关键的是众人听着远处哐里哐当的响声，建造区和生活区就靠在一块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条件，怎么休息的好？


    赵磊第一个道：“不住了，不住了，这条件根本休息不好，能不能给我们换个宿舍？”


    联络员脸色不辨喜怒，这种情况他见多了，每一批新进来的都这样。


    于是道：“还希望大家体谅一下，咱们生活条件确实一般。大家这段时间先将就，等过段时间条件好了，再给大家换宿舍。”


    用人话说就是，现在没门，过段时间的事儿，过段时间再说。


    刚才说话的两个人如丧考妣，倒是林雪二话不说的拎起行李“哐当”一声塞进了床底，动作干脆得像是给炮弹上膛。


    王启明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可不傻，刚才从建造区一路走过生活区，这地方，上到能拍板的总工，下到拧螺丝的师傅，上千号人全挤在一块儿，主打一个绝对平等，谁也别想跑。


    人家领导都没有优待，指望给你一个新兵蛋子走后门？


    想多了。


    王启明一句话不多说，低头开始收拾宿舍，既然改变不了现状，那还不如积极响应。


    联络员十分满意的看着唯二的明白人，心里舒畅，表扬道：“不错，看看这觉悟，大家都要向王启明和林雪两位同志学习！”


    李东来顿了顿，低垂着眼睑，也将行李塞了进去。


    赵磊从小到大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没遭过这罪，双手抱胸撇着嘴对姜文天道：“姜墩墩，那仨人居然这就住进去了？他们也太……”


    话说了一半，赵磊发现身边没人接话，下意识的转头看去。


    结果，他就瞅见，刚才还跟他统一战线的姜文天，这会儿动作干脆利落的比谁都快，胖胖的身子在几平方米的屋子里面运转得像个精准的陀螺，总能以毫米级的惊险距离越过所有障碍物，动作行云流水。


    赵磊傻眼了：“你这身法特么是用微积分提前算好的吧？”


    姜文天转身，摸着后脑勺憨憨的笑：“没办法，幅度再稍微大点就得碰到肉了。”


    “赵杆儿，这要我说，你也别杵那儿当电线杆了，事已至此，赶紧进来休息吧。”


    赵磊叹了口气，现在也只好认命了。


    联络员向来是整个团队的情报中心，转头就把当天晚上的事儿说了出去，口口相传，人尽皆知。


    于是入职第一天，王启明就因为“认命认得最快”，光荣登上了团队内部的“精神红旗榜”，以至于王启明的师傅第一次见面就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不错，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年轻人能吃得下苦，这点很好，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王启明立马挺直腰板，回了个不标准的礼：“多谢师傅，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联络员同志给我分配了任务，让我协助您进行运维与模块化适配测试，我算法这块儿学的很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说！”


    师傅姓刘，单名一个远字。


    说道：“没事，倒也不急，你这刚来第一天，先抓紧时间把咱们运模区熟悉一下，先认识认识人。”


    王启明愣了一下，很快点头答应，他觉得这倒也正常，毕竟第一天，是要先熟悉工作，跟未来同事打好关系。


    他还是感觉自己未来可期的。


    然后，“未来”确实来了，就是来的方式比较特别。


    进入团队整整一周，他没有摸到任何一行代码的边儿。他的主要工作职责被精准地概括为——


    在建造区，要扮演好“智能对讲机”的角色，负责在各个工位间跑腿传递图纸和消息；


    回到生活区，要化身“人体噪音监测仪”，在“哐当哐当”的摇篮曲中，思考人生。


    所以，感觉就是感觉。他现在唯一“可期”的，就是明天师傅会不会让他去搬一捆更重的电缆。


    王启明挠了挠头，将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的放下了杯子，他名校博士毕业，不是过来干杂活儿的，再这样待下去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行，明天，他就要找师傅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