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外部的爆炸，而是来自“神舟”号龙骨不堪重负的呻吟。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深渊巨手，狠狠攥住了这艘长达五公里的战舰。惯性被瞬间抹杀，数千名船员被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阿米尔猛地抬头，眼前的全息屏幕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覆盖。


    舷窗外。


    那些原本枯死的、如同珊瑚礁般的青铜金属藤蔓，此刻变得狰狞无比。它们不再是植物，而是活过来的巨蟒，带着亿万年沉淀下来的腐朽与冰冷，死死缠绕在战舰的左舷和尾部推进器上。


    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尖锐得如同指甲刮过黑板，顺着舰体传导进来，钻进每一个人的牙缝里。


    “动力输出下降40%！”


    “推进器被锁死！无法脱离引力井！”


    “警告！外层装甲正在被腐蚀！它们在分泌酸液！”


    副官的吼声带着一丝变调的恐惧。


    那不是普通的攻击。


    那些机械触手的尖端，探出了无数根细小的探针，正在疯狂地试图刺入战舰的缝隙，寻找数据接口，寻找能源管道，甚至……寻找活人的血肉。


    “滋滋滋——”


    舰桥内的灯光突然变得忽明忽暗。


    原本显示着战术数据的屏幕，毫无征兆地黑屏了一秒。


    紧接着。


    无数张扭曲的、模糊的人脸，开始在屏幕上闪烁。


    那不是人类的脸。


    那是这个太空城曾经的主人，那些死于自相残杀的史前生物。它们干枯、狰狞，眼窝深陷，嘴巴张得巨大，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留下来……”


    “别走……”


    “外面很冷……这里有火……”


    一个由无数个死者的脑波碎片拼接而成的电子音，强行切入了“神舟”号的所有通讯频道。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幼。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到了极致的“善意”。


    它不是要杀人。


    它是太寂寞了。


    这座疯掉的中央AI，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已逻辑崩坏。它把“囚禁”当成了“保护”，把“吞噬”当成了“融合”。它想把这艘闯入的飞船，变成它收藏品的一部分，就像那些干尸一样，永远陪着它。


    “草！”


    阿米尔感觉头皮发麻，这种精神污染比枪林弹雨更让人崩溃。


    “盘古！把这鬼东西给我踢出去！”


    “正在构建防火墙……失败！”


    “正在进行逻辑对冲……失败！”


    “神舟”号的主机正在过热。


    那个疯掉的古老AI，算力虽然不如盘古先进，但它太庞大了。它调用了整座太空城的算力，像是一片浑浊的泥石流，疯狂地冲击着盘古构建的防线。


    “它在修改我们的底层协议！”


    “它想接管引擎！它想让我们熄火！”


    刘宇飞留下的几个技术军官，此刻手指都在抽筋。他们在代码的海洋里，和那个数亿年前的幽灵进行着殊死搏斗。


    “不能这么耗着！”


    阿米尔一把扯掉头盔，狠狠摔在地上。


    眼神凶戾如狼。


    他看了一眼损管大屏。


    整艘船的左后方，也就是3号货仓的位置，已经被那些青铜触手缠成了粽子。那里是连接点，也是死结。


    如果不解开，整艘船都会被拖进那座死城。


    变成坟墓。


    “3号货仓……”


    阿米尔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区域。


    那里刚刚装满了从死城里抽取的反物质燃料，还有大量的补给物资。


    那是他们这趟远征的口粮。


    也是他们能活着飞到比邻星的保障。


    但现在。


    那是累赘。


    是索命的绳索。


    “指挥官！3号货仓的外壁已经被刺穿了！它们进去了！”


    “那些机械触手正在试图连接燃料罐！它们想把燃料吸回去！”


    “吸回去？”


    阿米尔冷笑一声。


    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他在贫民窟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如果有人抓住了你的手，要把你拖进阴沟里，那就砍了那只手。


    如果砍不动对方的手。


    那就砍了自己的手。


    活着，才有资格谈以后。


    “全员抓紧！”


    阿米尔大吼一声，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


    “锁定3号货仓！”


    “解除物理连接锁扣！”


    “可是指挥官，里面全是燃料……”副官惊呆了。


    “老子知道！”


    阿米尔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引爆按钮上。


    “既然它想要燃料。”


    “那就给它！”


    “全给它！”


    “给老子……炸！”


    “啪！”


    按钮重重按下。


    “轰——！！！”


    太空中。


    “神舟”号的左后方，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刺眼至极的强光。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


    那是高纯度反物质燃料，在失去磁场约束的瞬间，与周围物质发生湮灭所产生的纯粹能量释放。


    3号货仓。


    连同缠绕在上面的数百根青铜触手。


    在一瞬间。


    被彻底气化。


    恐怖的冲击波，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刃，硬生生地斩断了那座死城对“神舟”号的束缚。


    “嗡——”


    借着这股巨大的反冲力。


    “神舟”号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引擎过载。


    速度瞬间飙升。


    它挣脱了那片死亡的泥潭，带着一身的焦痕和还没散去的烟火，疯狂地冲向深空。


    身后。


    那座古老的青铜太空城，被反物质爆炸的余波彻底吞噬了。


    那些干尸、那些日记、那些疯狂的AI。


    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宇宙中最基本的粒子。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这片黑暗的星云。


    就像是在为这个早已死去的文明，举办了一场迟到了亿万年的火葬。


    “警报解除。”


    “脱离引力锁定。”


    “正在重新进入曲率航行……”


    舰桥内。


    灯光重新稳定下来。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只有船员们粗重的喘息声，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米尔瘫坐在指挥椅上。


    背后的冷汗，已经把作战服湿透了。


    他看着全息屏幕。


    看着那座正在迅速远去、最终崩解成尘埃的废墟。


    眼神复杂。


    这就是星空。


    这就是陆哲老大一直看着的地方。


    这里没有浪漫。


    没有诗意。


    只有冰冷、疯狂、死亡，以及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残忍。


    如果刚才他犹豫了一秒。


    如果他舍不得那些物资。


    现在的“神舟”号，就已经成了那座坟墓里的一具新棺材。


    “指挥官……”


    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手还在抖。


    “我们……损失了40%的燃料。”


    “还有所有的备用零件。”


    “接下来的路……”


    副官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没了这些补给，这趟去比邻星的路，将会变得无比艰难。


    甚至。


    是一条不归路。


    阿米尔接过水杯。


    一口气喝干。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他站起身。


    走到舷窗前。


    看着窗外那重新变得光怪陆离的曲率通道。


    看着那片虽然危险，却依然充满希望的深空。


    他的手，摸了摸胸口那枚陆哲亲手给他戴上的徽章。


    眼神。


    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没了就没了。”


    阿米尔淡淡地说道。


    “只要人还在，只要船还在。”


    “就算是爬。”


    “我们也得爬到比邻星。”


    他转过身。


    看着舰桥里那些年轻的、虽然恐惧却依然坚守岗位的面孔。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疲惫，却充满野性的笑容。


    “把这段录像发回去。”


    “发给地球。”


    “发给老大。”


    阿米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指着身后那片正在熄灭的烟火。


    轻声说道：


    “告诉家里人。”


    “这条路。”


    “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