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号侧躺着，宽阔的胸膛当成靠垫，把燕随整个圈在怀里，箍得密不透风。那姿势像是一条盘踞在财宝上的恶龙，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所有的鳞片和利爪，


    这张窄小逼仄的单人床平时睡001号一个都费劲，此刻挤着的两具躯体却格外契合，仿佛他们生来就该这样毫无缝隙地嵌在一起。


    “怎么还没缓过来？”


    他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燕随清瘦的脊背抚摸，像在给应激的小动物顺毛。


    他还是明显地觉察到怀里人低落的情绪——即使燕随掩饰了，却依旧顺着相贴的胸膛传递过来的沉重。


    “眉毛皱得能夹死水鬼了。”001号抬起眼皮，金瞳里满是探究和怎么也藏不住的急切。


    但他做梦也没往五千年前的旧黄历上想。


    笑话，贪生怕死的系统把那段记忆的数据核心防火墙砌得跟铁桶一样，而燕随又一直被001搁在眼皮子底下时刻看护着，根本没有私下接触系统获得记忆的机会。


    这事儿能永远烂在肚子里。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开始在鸡毛蒜皮的破事里找原因。


    “是不是B-1那个没脑子的骑士又把头弄丢了？小僵尸又把新买的玩具拆了？”001号猜测道，手指卷起一簇雪白柔软的绒毛绕在指尖把玩，“还是B-4那个整天哭哭啼啼的女人把婚纱堵在下水道里了？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上去把他们的宿舍给拆了。”


    男人低头，下巴蹭着燕随柔软的发顶，声音刻意压低放缓，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喉咙里发出的安抚呼噜声。


    “还是说那个没脑子的算盘精气着你了？”001号皱着眉，“他要是敢跟你顶嘴，我就去把他的雪花屏给砸了，让他这辈子都只能算个位数加减法。”


    燕随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布料贴着他的胸口。


    “不是算盘？”001号看着燕随这副恹恹的样子心里更急，又换了个思路，“还是说……刚才咱们不在的时候，那群没素质的玩家又把大厅的地板弄脏了，害得咱们得付清洁费？”


    说到“钱”字，001号觉得自己抓住了重点。


    毕竟自家老婆平日里虽然高冷，但要是涉及到疯人院的账单赤字，那脾气确实是一点就着。


    在他单纯暴力的世界观里，没有什么比“老婆没钱花”更让他觉得挫败的事了。


    “肯定是因为钱。”他稍微支起身子，心疼地亲了亲燕随微凉的侧脸，急切地凑到燕随耳边表忠心，“别愁那个。不就是经费吗？大不了我明天去趟《黄金都》或者随便哪个S级副本黑吃黑一把，把那里的金砖一块一块全抠下来背回来，给你填库房。”


    “或者……”


    他舔了舔尖牙，像坏学生摩拳擦掌着准备干坏事：“我去系统的主机房那儿转转，把系统用来当装饰品的备用光环给翘下来？那玩意儿看着金灿灿的，虽然俗气，但肯定能换不少积分。”


    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可能让燕随不开心的源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些让燕随皱眉的东西全撕碎了喂狗。


    他越是这样笨拙地猜测，越是这样毫无底线地想要哄好自己，燕随心里的酸涩就越是发酵膨胀，堵得嗓子眼发疼。


    这个傻子。


    他根本不知道，让他难过的不是什么琐事，也不是什么钱。


    “好了，吵死了。”燕随闷闷地开口，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正在喋喋不休规划犯罪宏图的嘴上拍了一下。


    他从001号的怀里抬起头，红眼睛睨了他一眼，主动凑过去，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001还在不停进行的猜测。


    轻得像羽毛，又带着无尽的依赖。


    001号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就像是被顺了毛的狼，满身炸起来的刺瞬间软化了下来。他不再胡乱猜测，只是一点点加深这个吻，舌尖极尽温柔地描摹着爱人的唇形。


    两人呼吸交融。


    001的吻顺着嘴角一路向旁边蔓延，最后落在了一直微微颤抖的左耳尖上，湿热的舌尖卷过一小撮软毛，轻轻啮咬着薄薄的耳骨，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到底怎么了……”男人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也不需要回答，只是极尽所能地用自己的方式去哄这只看似坚强实则在这一刻脆弱得要命的小兔子，“累了就睡会儿，我就在这儿。”


    他一边细细碎碎地吻着，一边绞尽脑汁地把自己为数不多的那点温柔词汇库都翻了个底朝天：“乖，别皱眉了。你一皱眉，我就觉得我的心……也跟着疼。”


    骗人，他的胸膛里分明空空荡荡的，没有心脏。


    ……但也不算骗人。因为燕随只觉得心如刀绞，几乎要再次落下泪来。


    燕随闭着眼，听着001在耳边的絮絮叨叨，感受着耳尖上传来的湿润热度。


    积压了五千年迟迟而来的沉重真相，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个虽然一无所知、却本能地想要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男人给挡在了外面。


    “你当是去副本去进货吗？还抠地砖……”燕随缩在001的怀里，揪住他不安分的手，在宽大的手掌心里惩罚性地捏了一把，“我没事，真的就是重回工作岗位，感觉太心累了……”


    ·


    接下去的日子竟然罕见地太平了一阵子。


    估计是被数以亿计的垃圾代码给堵得实在没空喘息，整个主神核心都在疯狂运转着自我修复和升级防火墙。


    系统不仅没再发些阴阳怪气的罚单，就连周一的投放警报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没有系统找茬，没有玩家作妖，疯人院里一片岁月静好。


    无头骑士开始给自己尝试各种各样的哑光车蜡，B-2的发鬼天天忙着敷下水道淤泥面膜，禁婆则开起了编发培训班。咋咋呼呼的小僵尸元宝沉迷于组装玩具车，僵尸新娘每天的日常就是骂系统不给她的直播投放流量。


    不可名状的小触手趴在玻璃缸上，几十条触手忙得打结，正试图给成百上千只眼珠子做眼保健操。可可盘腿坐在恒温干燥箱里，开心地给自己折彩纸小裙子，B-12的暴食者“咔吱咔吱”地拿新换的钛合金栏杆磨牙。


    但燕随的心静不下来。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已经签好字的报销单。


    安稳？


    这种建立在001号痛苦之上的安稳，他一天都嫌多。


    胸口的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着他被粉饰太平的血淋淋真相。


    他想搞死系统。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系统核心防火墙全面封闭，他根本无处下手。


    他不能坐以待毙。


    “缺一个契机……”燕随盯着窗外翻滚的红云，眸底的冷光比深渊还深，“缺一把能捅穿这堵墙的尖刀……”


    系统想装死休养生息，那他怎么能让“领导”过得这么舒服呢？


    他决定主动出击，随便找个看着不顺眼的S级副本进去搅和搅和，就当是给系统本来就过载的服务器再添点堵。


    就在他的手指悬停在“接取任务”的红色按钮上方时。


    “叮。”终端的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弹窗。


    是一封经过多重加密的内部邮件，发件人【B-13（我真的不想说话别回信）】发来一个后缀名为【.trash】的加密压缩包。


    燕随眉梢一挑。这个社恐居然主动联系他了？


    点开邮件，没有寒暄，只有一大段密密麻麻的乱码数据流，以及最后一行简短的说明：


    【从学校带回来的高数天才帮我清理代谢城带回来的垃圾数据时，在一个被系统标记为“已损毁”的废弃扇区里，拼凑出了一段非常有意思的碎片。】


    【备注：可能是“原初纪元”测试期残留下的缓存，生物比对结果的相似度 99.99%。】


    燕随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击解压。


    屏幕闪烁了一下，视频窗口弹出。


    起初是一片漆黑的噪点疯狂闪烁，几秒钟后画面亮了起来。


    第一人称视角的回忆，来自某位早已在数千年前就魂飞魄散的远古玩家。


    视角的拥有者显然受了重伤，伴随着沉重的喘息、绝望的哭腔和鲜血滴落在地的声音，画面剧烈抖动，视线模糊摇晃，视角极低，还带着大块大块血色滤镜。


    周围是崩坏的灰色建筑，天空中下着黑色的雨。


    一只巨大恐怖、长满了倒刺的怪物阴影笼罩了视角主人，利爪高高举起——


    “救……救命……”玩家绝望地伸出手。


    死到临头了吗？


    铮——！


    突然，一道雪亮的寒光蛮横地划破了混沌！


    白色的残影突兀地闯入了画面，手腕一翻，极其狠戾精准地划过一刀，二话不说切断了怪物的肌腱。


    视角主人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在模糊不清的画面里看见了漫天尘埃中的一个背影。


    在怪物淌着涎水张开血盆大口发狂时，那道人影反身一拧腰身，凭借着极强的核心力量在空中轻巧翻身。宽大的衬衫摆在废墟的狂风中猎猎作响，衣摆在灰暗的世界里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薄如蝉翼的刀片，被他挥出了斩断山岳的气势。


    他没有去砍怪物的硬壳，而是很聪明地从它的甲壳间隙横切而入，斜斜地挑断了它的视神经。随即脚尖一蹬，那怪物便应声倒下——


    哀嚎卡在了喉咙里，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僵直、崩解，如一座垮塌的沙塔，化为漫天飞舞的飞灰。


    而在漫天的灰烬雨中，那个人轻轻落地，身形挺拔消瘦，黑发在风中凌乱地扬起。


    战术皮靴踩在废墟上，连一点多余的尘埃都没惊起。


    那人侧过头，看不清五官，下颌线的弧度清晰而锋利。他单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极其优雅地转了一个漂亮的刀花。


    啪。


    手术刀被收回掌心。


    冷若冰霜，却又……艳丽夺目。


    燕随的呼吸骤停。


    那是他自己。


    记忆居然如同拨云见日，在这一刻诡异地清晰起来。这是最初的他，刚进入这个无限游戏半年的时间，心高气傲，很喜欢……装逼。


    完全的黑历史，燕随现在看着只觉得脚趾扣地。


    “快走。”画面里传来了年轻版燕随的声音，冷冽如冰，“往东边跑，别回头。”


    视角主人连滚带爬地跑了。但在他回头的最后一瞬间，画面记录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青年救完人，转身准备离开这片随时会崩塌的区域。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地面的裂缝中突然涌出一团浓稠的黑雾。


    黑雾太过庞大，没有形状，狂躁又混乱。一瞬间化作了无数条黑色的触手，死死地缠住了青年的脚踝、腰肢，一路攀爬上他的脖颈。


    画面里的白衣青年僵住了。


    但黑雾没有攻击他。


    它像是一个没有人形、没有理智，只会凭借本能行事的原始怪物，病态地纠缠着燕随，把他往回拖，想把他拖进地底，或者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黑雾在青年的耳边翻滚，模糊的声音透过数据乱流传了出来，听不真切，但透着股要把人骨头彻底揉碎的执拗和疯狂：


    “别……走……”


    “我的……找到了……”


    画面里的青年低头看着腰间的黑雾，没有反抗，只是长久地、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那片深渊一点点将他吞没，直至画面彻底变成一片黑暗。


    而在那团黑雾中心，最后一刻亮起了一双充满了偏执与占有欲的……暗金色竖瞳。


    滋——！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燕随坐在办公桌前，心脏跳动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原初纪元最开始的时候，001号还是一团只会依靠本能缠人的黑雾，而自己是一个疲于奔命的开荒者。


    “原来……”燕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屏幕，“从这么早的一开始……他就在缠着我吗？”


    在连世界都没有成型，只有荒芜和怪物的时间尽头，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灵魂就已经用这种近乎病态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这是命中注定的……共生。


    燕随看向压缩包最后的加密坐标。他要去这个副本，故地重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