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关于夜间查房时病区纪律整顿与禁止向主治医师撒娇的协定
作品:《S级怪物康复中心》 电梯门上的红色数字开始从1向下跳动。
轿厢里只有燕随一个人,手里托着个不锈钢托盘,放着几瓶常规的维生素、眼药水、针管,还有根带着泥土芬芳的胡萝卜。
燕随看着光滑如镜的电梯壁,倒映出的这张脸依旧冷淡,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那双不自觉想要耷拉下来的长耳朵。
毕竟在楼下这些病患面前,他必须得维持住院长的威严——哪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像个幼儿园园长。
电梯下行。B-1层到了。
门刚开一条缝,“当”一声巨响,一只银色的铁皮手套死死扒住了电梯门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浓郁的高级皮革护理蜡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燕随灵敏的鼻子皱了皱。
无头骑士抱着他那颗光可鉴人的头盔,架势像极了等在村口告状的怨妇。
“院长——!投诉!实名投诉!”
没有声带的腹语震得电梯厢嗡嗡作响。骑士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切口,一身平日里必须要保养得锃亮的高级铠甲此刻全是灰,显然是刚被气得在地上打了滚。
“001号刚才下来搞职扬霸凌!他当着我面吃糖,说我的头是装饰品,还问我如果不吃糖是不是因为找不到食道在哪!”骑士整副铠甲都在哆嗦,愤怒地用假动作把头盔往地上一摔,“这日子没法过了,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要么给我装个嘴,要么把他嘴缝上!”
燕随长长的兔耳无奈地抖了一下。他对这个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爱臭美的无头骑士,态度还算宽容——可能是对为了业绩卷生卷死的智障下属特有的耐心。
“他有嘴,你没有,这是生理构造差异,不属于霸凌范畴。”燕随语气平静,顺手在光滑的胸甲上拍了拍,“而且,比起吃糖,你的头再摔就真瘪了,我也不会修板金。”
“……哦。”骑士想起自己那瓶用了一半的高级机油,腹部的轰鸣声变得委屈巴巴,“那……那下周能不能给我换个别的口味的蜡?”
“看你表现。”燕随冷酷地伸手按了关门键,在门合上的前一秒,难得多了句嘴,“而且你的头确实是装饰品。上个副本因为反光暴露了三个埋伏点的事忘了?把头盔刷成哑光的,下个月绩效奖金翻倍。”
“啊?”骑士愣住了,捧着头盔不知所措。
等到电梯下去了,他才反应过来:哎?我是不是赚了?
电梯继续下行,一股带着腐烂腥味的湿气顺着门的缝隙钻了进来。
B-2层。
这一层的电梯门缝里已经在渗水了。
“滴答。”一滴发黑的臭水落在了燕随雪白的袖口上。
燕随极其嫌弃地踮起脚尖,极度厌水的兔耳朵本能地紧紧绞在一起,试图减少接触潮湿空气的面积,像个白色的麻花面包顶在脑门上。
门缝外传来了黏糊糊的笑声,无数黑色的湿发像蛇一样在电梯外游走,试图挤进来一探究竟。
“院长……开门呀……我的头发又打结了,借把剪刀嘛……”
“我也想吃糖……我有好多糖,院长你尝尝……”
门开了。
一股腥味,满地都是纠缠的湿发,海藻一样铺满了走廊。天花板上,一团又黑又长的头发垂下来,末端是一张惨白的女人脸。
是禁婆。
而脚下的积水里,深潭水鬼像个泡浮囊一样冒出个地中海脑袋。
“院长……”禁婆的声音幽幽的,“001说我的头发分叉了……他说他的兔子毛才是最好的……”
底下的水鬼也吐了个泡泡:“他也说我……说我浑身是水,根本不懂干爽的甜美……”
这一层的鬼怪平时最不招人待见,因为太脏太湿,连副本玩家都嫌弃。
燕随皱着眉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号的齿梳,隔着手套算得上轻柔地在禁婆打结的发梢上梳了两下,没有嫌弃上面的粘液。
“少听那个疯狗瞎说,他那是审美畸形。以及不准再把你们的头发塞进电梯轨道里。”
燕随把一瓶护发精油放在台子上:“去把发梢剪一剪,明天还得去《深渊澡堂》副本上班,保持形象。……还有你,”他低头踢了踢那个水鬼的脑袋,“别在走廊吐泡泡,滑倒了摔的是你自己的脑浆子。”
两个自卑又嫉妒的鬼怪拿着那瓶精油,发出了一声近似撒娇的嘤咛。
燕随没理,但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极其迅速地把自己鞋上沾的水在垫子上蹭了蹭。
“脏死了。”他小声嘀咕。
B-3层是所有层里动静最大的。
轰隆隆,是玩具积木塔倒塌的声音。
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满地乱滚的人头玩具,和一群断肢残臂的芭比娃娃。
B-3的幼年僵尸王,名为元宝, 整个疯人院唯一的合法正太童工,正穿着清朝的小官服,额头上贴着小猪佩奇符咒,手里拿着根断了的大腿骨,坐在那一堆破烂中间蹬腿,哭得撕心裂肺,眼线都花了。
“呜呜呜我也要糖!朕不服!!凭什么那个坏叔叔有!朕是九五之尊!朕要诛他九族!”
他身边几个用来当玩具的小僵尸兵瑟瑟发抖。
看到燕随,小僵尸立马不蹬腿了,爬起来就要往燕随身上扑,一身尘土飞扬:“院长哥哥!抱!”
他没有躲开小僵尸脏兮兮的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小家伙冰凉的额头。
燕随原本警惕地竖起来的长耳朵,这会儿慢慢垂了一只下来。面对这个能一口咬碎石头的几千岁熊孩子,他的态度双标得最明显——尽管这个熊孩子刚才差点把B-3的承重墙给拆了。
燕随弯下腰,无视了小僵尸一脸还没擦干净的血浆和鼻涕,伸出手把元宝那个因为打滚而歪掉的顶戴花翎给扶正了。
“站好。”燕随看了看表,语带哄骗,甚至带了一丝清浅的无奈,“已经哭了十分钟了。再哭下去,你的防腐符咒就要受潮失效了。到时候长了尸斑,就没有小女孩愿意被你吓了,怎么办?”
“可是……可是001嘲笑朕……”元宝抽抽搭搭,“他说我有蛀牙……”
“他是骗你的,你现在还在换牙期。”
他说着,一边从口袋拿出一小瓶颜色鲜红如玛瑙的液体。
是特级保鲜鸭血,加了蜂蜜调味,他严格控制这孩子的糖分摄入。
“那家伙是个坏狗,别跟他比。”燕随半蹲下身,难得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现在吃硬糖,牙齿长歪了就吸不到血了。……乖乖喝这个,喝完了去睡觉,明天带你去晒月亮。”
小元宝抱着那一瓶特供鸭血,眼睛亮晶晶的,瞬间把坏叔叔的糖抛到脑后了:“嗯!朕听御医的!”
燕随把一个画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全新符咒,啪一下贴在了小僵尸的脑门上:“这是最新的限量款,今天可以贴着这个睡觉。”
小僵尸摸了摸脑门:“真的?限量款?”
“骗你是小狗。”燕随直起腰,脸不红心不跳地忽悠完未成年鬼怪,转身就走,“要是让我知道你今晚又熬夜看电视,我就让保洁阿姨把你的积木都扔了。”
搞定了熊孩子,下一层是难搞的矫情精。
B-4层的僵尸新娘正在发疯,剪刀咔嚓咔嚓剪婚纱的声音听得人牙酸,满地都是碎钻和撕烂的白纱,泄愤道:“不嫁了!这种没糖吃的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看到燕随进来,她立刻把剪刀一扔,摆出一个足以让榜一大哥刷十个火箭的委屈姿势:“燕郎……你看我这心碎得……”
“心碎了可以用502粘,或者去B-101找骑士借点抛光蜡。”
燕随扫视了一圈狼藉的房间,在手中的表格上打了个叉:“这件高定婚纱是你下个副本的主道具。撕坏了?”
僵尸新娘一愣,还没来得及撒娇。
燕随已经合上本子:“成本费两万积分,从你下个月的绩效里扣。还有,别把你的眼泪蹭到我大褂上,好难洗。”
“……你好狠的心!”
在女鬼的哀嚎声中,电梯冷漠关闭。
对付作精,罚款永远比安慰有效。
到了B-5层的“海鲜市扬”,里面那团不可名状的克苏鲁幼体小触手显然也很委屈,几十根触手全部安安静静地贴在电梯玻璃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眼球都写着“我也要糖”。
它看起来又湿又恶心,但不吵也不闹。
燕随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在那只最大的眼球前面晃了晃。
触手立刻跟着他的手指晃动,像是在逗猫。
“乖孩子,没和它们一起起哄。”燕随对着那团克苏鲁幼崽点了点头,声音隔着玻璃有些失真,“明天给你换一缸深海泥,上次你要的那种……带点辐射味的。”
克苏鲁幼崽激动地在玻璃上拍出一朵朵水花,然后默默地用十几只触手比出了一个个小心心。
路过B-6层的时候,怕水的纸扎人可可正脸颊红红地贴着防潮玻璃,用墨汁画出来的眼睛都要瞪出来。
他像是被什么吓坏了,把自己缩成纸片那么薄,不敢说话,只是用笔在玻璃上画了个哭脸,小心翼翼地举起一朵他刚用纸折出来的白花。
那是送给院长的。
燕随顿了顿,扫了一眼知道这货是刚才被001号的煞气给吓破了胆。
“破了?”燕随看到纸人胳膊上的一条小裂缝。
他叹了口气,记下了。
“一会送完药上来给你补。……下次别站在风口,明明那么脆。”
他接过小小的纸花:“花不错。但这周消防检查,不准玩火。要是让我发现你在被窝里偷用打火机,我就把你折成千纸鹤挂在走廊上风干。”
语气严厉,但不凶。
至于跳过的B-13层,燕随没有看,只是把自己因为疲惫而稍微有些不稳的呼吸调匀。
那片虚无的雪花屏里,[ID缺失]什么都不需要。既不要糖,也不要安抚。
它需要的仅仅是燕随路过时不曾停留的默契——对社恐来说,不被打扰就是最大的恩赐。
嗡。
电梯终于在底部的缓冲器上停稳。
所有的喧嚣、嫉妒、哭闹和阴湿,都被留在了头顶厚厚的水泥层之上。
燕随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他对楼上这些鬼怪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的要哄,有的要罚,有的要忽悠,但微妙的连结感确实在这个血腥的无限世界里构成了一种略显温馨的生态。
当然,如果没有最底层这个最大的麻烦精就好了。
B-18。
大门在燕随面前缓缓滑开。
空气干燥,冷冽, 这里只有一个病人。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疯、却又唯独在他面前会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
燕随端着托盘走出电梯,那一对原本应激竖起或者疲惫垂落的耳朵,此刻不自觉地处于放松的微卷状态。
不远处的刑讯架上。
那个疯子就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死掉的标本。
但在看到燕随的一瞬间,他就笑了起来。
他显然听到了上面的每一层动静,甚至猜到燕随在每一层说了什么话。
但他没有暴躁地砸墙,没有发出嫉妒的嘶吼。
他只是在微弱的光线里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眼底压抑着疯狂占有欲的眸子,锁定了燕随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两颗尖牙在昏暗中闪着光,像是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极度饥饿的猛兽。
“上面很热闹吧?医生。我都听到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你给他们带了什么?护身符?精油?还是罚单?我对上面的每一层垃圾都保持了最大限度的礼貌,哪怕那个小僵尸试图咬我的裤腿。”
他向前挣了挣,铁链哗啦作响:“不像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手里那根从食堂偷来的沾着泥的胡萝卜。”
燕随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旁边那张从来没人睡过的解剖床上。
“礼貌?”
燕随挑眉,看着男人刻意拉低的领口和等待被夸奖的表情:“那你口袋里那把从B-4层顺来的、准备用来捅死谁的裁缝剪刀……是怎么回事?”
001号脸上的乖巧笑容僵硬了一秒,然后他无赖地耸了耸肩,铁链哗哗作响:“职业病。……而且那是给医生准备的备用剪刀。万一那只发鬼再敢缠你的腿,你可以用这把大的。”
燕随看着他半晌,无奈地摇摇头,伸手从药盘里拿起针管,里面是从核心副本提取的高密度能量液,能稍稍修补001灵魂裂隙。
“把胳膊伸出来。”燕随语气很平,动作却很轻,“别乱动。这一针要是扎偏了,你就等着疼一晚上吧。”
“遵命。”男人极其温顺地把布满咒文的手臂递了过去。
在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他没看伤口,只是贪婪地看着燕随低垂的眼睫,和因为专注而不再乱动的兔耳朵。
“我刚才在心里……把你的名字默念了一万遍。这就是我的检讨。”
“那看来检讨效果不错。” 针管里的液体全部打空,燕随从托盘里拿出从员工食堂顺来的新鲜带泥胡萝卜塞进男人的手里,“奖励。对你的夜视能力有好处,虽然你并不需要。”
001号握着冰凉的胡萝卜,像是握着什么权杖:“谢谢医生。……但我还是想吃糖,奶味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燕随白大褂下的领口。
燕随没理他,但他垂在身后的兔耳朵,其中一只的耳尖不易察觉地变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