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谈判
作品:《百宴》 19
深冬凌晨五点的杭州,冷得直呵气。
秦师意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缓慢滑动。屏幕冷白的光,映得她身上没有一点人味。
长裙大衣露着锁骨,肩膀上只披了一条薄薄的骆驼绒围巾,让她看上去如纸包的似的,瘦瘦的一片。
车窗外,只有零星几家早餐铺子亮着灯,蒸腾的白气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但她无暇欣赏。
“小鱼娘娘”本名余薇薇,二十七岁,宁波人,知名内容博主,新郎褚子宁是她大学同学,也是付威治的人脉,家境不算非常殷实,却也算得上中产。
两人的这场婚礼耗费百万,是两家人的体面,也是余薇薇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小鱼娘娘”转型生活博主后的重要内容。
秦师意熬夜调阅了余薇薇所有公开的社交媒体内容,从早期留学vlog,到回国后的职场分享,再到筹备婚礼的点点滴滴。
她发现余微微这个人聪明,要强,有极强的表达欲和野心。
她晒出的婚纱照、请柬设计、伴手礼,无一不精致,无一不体现着她对完美的苛求。
因此,她在发现厨房使用料理包后,第一时间不是私下沟通,而是选择了最激烈的传播方式。
直播。
“她不是单纯想要赔偿。”
秦师意对电话那头的助理Ben说,“如今热度起来,群众称她是餐饮判官,人被架在那个位置上,普通的道歉和退款是满足不了她的。”
Ben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秦总,我们约了早上十点半,在余小姐父母家附近的茶室,她同意了见面。”
“嗯。”
余微微同意见面是在秦师意意料之中的,“余微微一开始或许只是一时气愤,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纠纷,而是一个社会热点了。作为理亏的一方,我们现在每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对了——”
秦师意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和付威治熟,那你和新郎褚子宁认识吗?”
“不认识。”ben回答道,“威治哥和我是在留学时候认识的,褚子宁只是长辈生意上的朋友,我并不认识。”
“方便的话,帮我打听一下褚子宁这个人,这件事发展到现在,一直都是新娘在和我们交涉,作为新郎,他不可能是个隐形人。”
“好。”
秦师意现在对ben印象很好。
ben的简历并不突出,这导致付威治把他塞进来的时候,秦师意也把他归类为和付威治一样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可对方并没有介意,还把工作处理的仅仅有条。
车在秦师意公寓楼下停稳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凌晨的寒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电梯缓缓上升。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空旷的公寓里,只有玄关一盏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冷冷的光。
万州提供住宿,但高管一般不会选择和一群打工妹挤在四人间里睡上下铺。
尤其是秦师意这样出身优渥的小千金。
东方福邸坐落在城西银泰附近,房价并不便宜。
秦师意每月消耗的租金近万,也要奢侈地把精装的两房改成了一个主卧睡觉,次卧健身和化妆的两用房。
极简的装修和大量的留白,抹去了她的个人生活的痕迹,让这间公寓看上去更像一间长期包租的酒店套房。
这种体现不出房主人格的设计让秦师意觉得很安心。
她疲惫地踢掉高跟鞋,直接倒在自己的床上,合眼休息了半小时,就又重新起身,赤脚走到了浴室。
摘掉美瞳,撕下睫毛,抹掉脸上附着了一天的彩妆。
秦师意从强打精神的精致,变成了清淡直接的疲惫。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秦师意微微皱了皱眉,莫名察觉到了一丝厌恶。
她的脸颊两侧开始有瑕疵了。
鼻翼上有些发红,面中的毛孔粗大出油。
这段时间连续熬夜加班,让她的肌肉微微松弛,卸了妆就格外没精神。
她低头拨弄手机,默默约了一个周末的水光针。
单论脸,她除了鼻子高挑,皮肤白了一些外,并没有特别出挑。
但头肩比和身高讨了巧,让她勉强能算得上是个气质美人。
但气质这个东西,需要一些附加条件养着。
不只是年轻的状态,还有高学历,高荣誉。
气质美人要么豪门贵女,要么商业精英,总之,不可以是个平明百姓。
拥有这些附加条件仍旧不够,气质美人还需要优雅的谈吐,不俗的见识,漂亮的体态,以及不平庸的能力。
这些都需要靠时间和金钱去滋养。
所以秦师意从来不觉得养女儿的人家比养儿子轻松,毕竟男人只需要拥有一项优势就能被列为成为精英,而女人总是要被千挑万选,才能勉强合格。
“好的秦小姐,这边已经预约成功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问甜美的声音。
秦师意敷着面膜躺在座椅上喝冰美式,一边看着电脑上,ben传过来的关于褚子宁的资料。
这场直播秦师意看了足足几十遍,从余微微的语气,动作,镜头的叙事上看,一切都是巧合。
新娘因为上菜过慢,仪式流程不对版,导致上桌的热菜在仪式过程中变凉不满,于是找到服务员反应。
服务员因为缺乏经验不知如何处理,两次沉默回应。
新娘气不过,便走进后厨寻找直接领导,却意外撞上了后厨使用预制菜。
又是刚刚好,对方是个粉丝量不小的博主。
她打开手机,怒斥这一切,吸引了粉丝关注。
粉丝为了支持她,扩散转发,使直播间跃身当地榜第一。
与此同时,直播切片在快速传播,营销号和网友自发开始讨论,带话题发帖,最终引起了现在的舆论规模。
秦师意缓缓闭上了眼。
白天在会议室侃侃而谈,人前稳重如钟,其实她心里也根本没有底。
她信誓旦旦地和董事说背后有舆论推手,那是为了将事情的矛盾转移到外部,好给自己和团队争取时间。
秦师意缓缓睁开眼,面膜纸已经半干。
她揭下面膜,看着镜中那张因为缺水而略显松弛的脸。
没有什么舆论推手。
这就是一次典型的情绪引爆,但秦师意必须咬定有对手,只有这样,那些董事才会把视线,从管理失职转移到商业竞争上。
这是她在康奈尔第一学期就学会的危机处理法则。
无法否认事实,就重构叙事框架。
她冲了个澡,重新上妆。
粉底遮住了倦容,眼线勾勒出神采。
在选口红时她犹豫了片刻,太鲜艳会显得轻浮,太素淡又显得怯懦……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擦,只是将嘴唇上遮住血色的粉底擦去,露出原本的淡粉色。
上午九点半,秦师意准时出门。
茶室选在余薇薇父母家附近的一个老街区,中式庭院风格,私密性很好。
Ben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
奇怪的是,身边还站着一个陈安乔。
“秦总,按您吩咐准备的。”
Ben递过来,“左边是给余小姐的,日本带回的限量版瓷器套装。右边是给她父母的,陈年普洱。”
秦师意点头。
伴手礼不能太贵重像贿赂,也不能太随意显得轻视。瓷器符合余薇薇的审美偏好,茶叶则适合长辈。
ben处理的很好。
秦师意又把目光投向了陈安乔。
“你怎么在这里?”
“哦。”
陈安乔拉了拉有些歪的衣领,“早上吃早饭刚好遇到了ben,听他说你们今天要找新娘谈判,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过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秦师意拧成了高低眉。
陈安乔顶着一张邋遢未醒的脸,头发歪七扭八,黑色羽绒服上还沾了点灶台上溅出来的油渍……
“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参与谈判?”
秦师意咬着后槽牙问。
陈安乔低头,看了看自己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卫衣,还有一个大方块的棉裤。
和面前精致的一对男女相比,她像个来砸场子的二人转丑角。
“你在茶室大厅等我们,喝什么吃什么自己点,等我和ben完事了再出来找你。”
秦师意显然已经放弃了拯救陈安乔,干脆利落的下达了命令。
“哎……”
陈安乔觉得不服气,刚想叫住她说什么,秦师意忽然蹲住了脚步。
ben也停住了。
两人一起转过身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新进化的物种。
“你们,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陈安乔被盯得心里发毛。
秦师意和ben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
……
包厢里,余薇薇已经到了。
她本人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小些,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素颜,头发随意扎着。
秦师意进来时她没有起身,只是用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扫着她的身体。
“秦总监。”余薇薇简单点了点头,“你好。”
“余小姐,感谢您愿意见面。”
秦师意在她对面坐下,示意Ben将礼物放在一旁,“一点小心意,希望不会冒昧。”
余薇薇瞥了一眼纸袋,表情没什么变化:“秦总,我们直接点吧。您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在谈解决方案之前,”秦师意不紧不慢道,“我想先向您和您的家人,以及所有宾客,正式道歉。”
余微微转了转身体,神色微动。
“万州的管理,确实存在严重漏洞,让您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蒙上阴影,这是我们的失职,无可辩驳。公关部的正式道歉文案会在周一发布,我们不会做任何辩解,并会承担您的全部损失。”
“哦?”余微微显得有些意外,“全部损失,什么意思?”
秦师意继续道:“常规的做法,是全额退款,以及管理层公开致歉。但我知道,这弥补不了实际的损失。”
余薇薇挑眉:“所以?”
“所以,我们想做一个非常规的尝试。”
秦师意身体微微前倾,“不是赔偿,是补救。我们想为您重新办一场回门宴。”
“秦总不是在开玩笑吧。”
余薇薇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你们搞砸了我的婚礼,现在居然还大言不惭让我把回门宴也叫给你们。凭什么?为什么你们想要证明我就要给你们机会?”
秦师意笑笑。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会心有结缔,所以,我这也是在和您商量……”
“没得商量。”
余微微抱起胳膊往后背一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借着给我补偿宴,好堵住网上悠悠之口吧。一顿两顿而已,谁都会装,秦总监,想把失去的信任重新捡起来可没这么容易。咱们还是聊聊赔偿吧……”
“那看来,我们今天没什么好谈的了。”
秦师意忽然起身,态度坚决。
“余小姐,全额退款,并让我们新任的主厨董思琳为您准备一场新的回门宴,是我们能够提供的最终解决方案。您可以选择接受或者继续闹下去,如果双方始终协商不一致,那我们也只能选择法律途径了。”
余微微脸色一变。
“秦总监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师意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机会,点了个头就转身拉开了包厢的门。
“喂!你们万州也欺人太甚了!这是准备和谈的态度吗!喂——”
任凭余微微在身后怎么喊,秦师意都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余微微气疯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褚子宁的电话,对面一接通,她便咆哮起来。
“褚子宁!你不是说万州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吗?你看看他们的态度!店大欺客吗?”
“祖宗,又怎么了?今天不是去谈判的吗?”
电话那头的褚子宁似乎有些无奈。
“谈判?哼哼。”余微微冷笑,褚子宁的态度让她本就窝火的情绪越发激化,“他们那里是来谈判,分明就是给我下最后通牒。褚子宁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咱们这个婚就别结了!”
“我怎么没有给你交代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余微微打断了对方的狡辩,“你姑姑和万州的高管有业务往来,万州对外的婚宴报价根本没有这么高,你付出去的钱,其实就是为了讨好他们吧。”
电话那头的褚子宁沉默了。
“我告诉你。”
余微微咬着牙,“我可不是被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你和万州的人交易什么我管不着,但你别想让我吃哑巴亏。这件事情不给处理满意了,我就把你家和付家那些丑事都抖出来!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