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惊雷:被撕碎的圣贤书

作品:《逃荒路上:只有我能看到隐藏提示

    新元三年,九月十五。


    北京,午门外广场。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皇榜墙前就已经挤满了人。


    今天是朝廷发布明年“春闱”章程的日子。


    无数举子、秀才,甚至是从外地赶来的书生,早早地提着灯笼在这里守候。他们大多面带菜色,衣衫单薄,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三年一次的大考,那是他们唯一的翻身机会。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一阵铜锣声,几名太监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走了出来。


    那是圣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太监展开黄榜,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摄政王诏曰:”


    “自古治国,贵在实干。今新朝疆域辽阔,百业待兴。”


    “然科举取士,多为空谈性理之辈,不识五谷,不辨工农。”


    “甚至有身居高位者,以诗词乱账目,以风水坏工程,实乃误国误民!”


    听到这里,下面的读书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不对劲啊。


    以往的诏书都是夸读书人是国之栋梁,怎么今天全是骂?


    太监继续念道,声音陡然拔高:


    “故,决意改革。”


    “其一:即日起,废除八股文。”


    “其二:明年春闱,不再考《四书五经》义理。”


    “其三:考试科目改为《申论》(治国策论)与《格物》(算术、几何、物理、化学、地理)。”


    “凡不通算术、不懂地理者,一律不予录取!”


    “钦此!”


    “轰——”


    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原本安静的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还在做梦。


    “什么?不考四书了?”


    “考……考什么?格物?”


    “那是工匠才学的玩意儿啊!那是奇技淫巧啊!”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举子,颤巍巍地挤到皇榜前,死死地盯着那黄纸黑字。


    他读了一辈子的孔孟之道,背了一辈子的微言大义。


    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墙缝里,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


    “废了……全废了……”


    “我这三十年的寒窗苦读……全成了笑话?”


    “我不信!我不信啊!”


    “噗!”


    老举子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在皇榜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人了!气死人了!”


    周围乱作一团,但这只是个开始。


    恐惧和绝望,像瘟疫一样,顺着午门广场,迅速蔓延到整个京城的读书人圈子里。


    半个时辰后。


    国子监(最高学府)。


    这里本该是书声琅琅的圣地,此刻却变成了疯人院。


    消息传回,三千监生彻底崩溃。


    “啪!啪!啪!”


    无数本珍贵的线装书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


    那是他们曾经视若珍宝、甚至睡觉都要枕着的圣贤书。


    现在,它们变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纸。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名年轻的监生发疯似地撕扯着书页,漫天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


    “我五岁启蒙,十二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


    “我把所有的青春都献给了这些书!”


    “现在你告诉我,这些都没用了?”


    “你要我去学怎么算账?去学怎么烧锅炉?”


    “我是读书人!我是天之骄子!我不是工匠!”


    在“彝伦堂”前。


    几个情绪激动的监生甚至搬来了梯子,要把那块写着“万世师表”的匾额摘下来。


    “孔圣人如果不保佑我们,还要他干什么!”


    “摄政王这是要断了我们的根啊!”


    更有甚者,有人拿着绳子就要往树上挂。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除了写八股,我什么都不会!”


    “以后不能当官,我连种地都不会,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国子监祭酒(校长)孔方(被电晕后刚醒)此时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试图维持秩序。


    “别慌!都别慌!”


    “天还没塌!”


    “咱们还有孟夫子!江南的孟夫子马上就到!”


    “咱们要去午门静坐!要去哭庙!”


    “只要全天下的读书人一条心,就不信他陈源敢把我们全杀了!”


    正午时分。


    北京,崇文门。


    虽然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城门口却出现了一幅极其庄严、甚至有些悲壮的画面。


    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青篷牛车,缓缓驶入城门。


    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


    赶车的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道童。


    而在车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上戴着一顶古旧的儒冠。


    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的刻痕,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腰杆挺得笔直,仿佛那瘦弱的身躯里,支撑着整个华夏两千年的道统。


    他就是孟长春,人称孟夫子。


    他是当今儒林的精神领袖,被誉为“最后的圣人”。


    据说他一生不入仕途,只在书院讲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之前的那个孔方,见到他也得执弟子礼。


    “夫子来了!孟夫子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哗啦啦——”


    原本在街上彷徨无措、痛哭流涕的读书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崇文门大街。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


    所有人在看到那辆牛车的一瞬间,都自觉地跪倒在道路两旁。


    “学生拜见夫子!”


    “求夫子为我等做主啊!”


    “斯文扫地!道统将亡啊!”


    哭声连成一片,凄惨至极。


    孟夫子并没有下车。


    他只是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这满街跪拜的士子,看着这巍峨的北京城墙。


    他叹了口气。


    这口气,似乎叹尽了千年的沧桑。


    “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哭什么?”


    “圣人还在,书还在,道统就在。”


    “摄政王虽然有雷霆手段,但他忘了一件事。”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没有了读书人,谁来替他牧守四方?”


    “没有了仁义礼智信,这新朝还是新朝吗?”


    他缓缓站起身,扶着车辕。


    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望向那个此时正坐在养心殿里的年轻摄政王。


    “老夫这次来,只做一件事。”


    “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为这天下读书人,争一份尊严。”


    “为这华夏文明,留一脉香火。”


    “走。”


    他对道童说道。


    “去孔庙。”


    “咱们去祭拜先师。”


    “然后……去会会那位要‘格物致知’的摄政王。”


    牛车继续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他身后,数千名士子默默起身,擦干眼泪,跟在牛车后面。


    队伍越来越长,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洪流。


    这是旧时代的最后一次集结。


    他们将用自己的身体和信仰,去撞击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历史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