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红色的宫墙

作品:《逃荒路上:只有我能看到隐藏提示

    新元二年,元月五日。


    盛京沈阳外城,四平街。


    这里曾是关外最繁华的集市,此时却静得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因为所有的狗,哪怕是皮带和鞋底,早在三天前就被吃光了。


    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冻饿而死的尸体。


    但这尸体并不完整。


    往往刚倒下没多久,黑暗中就会伸出几双枯瘦如柴的手,熟练地剥去死者的衣物,然后……。


    阿大是一个在正红旗府上喂马的包衣。他已经饿了整整五天,肚子里全是观音土和树皮,坠得肠子像断了一样疼。


    他扶着墙根,一步三晃地走着,眼神涣散。


    突然,他脚下一软,栽倒在雪地里。


    他还没断气,只是动不了了。


    “死了吗?”


    几个黑影围了上来。他们曾经或许是威风凛凛的披甲人,现在却一个个眼冒绿光,形同厉鬼。


    “还有气……”


    “管他呢,趁热。”


    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刺入了阿大的胸膛。


    阿大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并没有太多的血液流出,因为血也被冻住了,或者说是早就干涸了。


    不远处的一个巷口,挂着一个没有任何招牌的幌子。


    一口大锅在冒着热气。


    锅里煮着不知名的肉块。


    “烂肉面!烂肉面!”


    满脸横肉的摊主低声叫卖。


    “拿银子换?滚!只要金子!或者拿你婆娘来换!”


    这里已经没有了满人、汉人、蒙人之分。


    只有食人者和被食者。


    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制度,在极度的饥饿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贵族家的小姐因为藏了一个发霉的馒头,被自家的奴才活活掐死。


    当街杀人抢粮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这座大清的都城,已经退化回了原始丛林。


    盛京外城,德胜门。


    守城的甲喇参领额尔德尼正哆哆嗦嗦地站在城楼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沾满油渍的传单,空投的红烧肉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外。


    那里,新朝军的炊事班正在蒸馒头。


    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那是比任何神谕都要神圣的信号。


    “大人……弟兄们撑不住了。”


    副手红着眼睛凑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内城的那帮老爷们不开仓放粮,还派人来收咱们最后的口粮。”


    “刚才老三饿晕了,被……被那边的人拖走了。”


    副手指向城墙角下的阴影处,那里有一群兵正在分食什么。


    额尔德尼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巍峨的内城。


    那是皇太极所在的地方,也是唯一还有粮食的地方。


    但他进不去。


    皇太极已经封锁了内城,外城的人全是弃子。


    “凭什么?”


    额尔德尼突然吼了一声。


    “凭什么咱们在外面什么都没得吃,他们在里面吃米?”


    “大清都要亡了,还守个屁!”


    “开门!”


    额尔德尼拔出刀,一刀砍断了还在犹豫的督战队长的脖子。


    “开城门!投降!吃肉去!”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


    那一刻,积压在城门后的数万名溃兵、难民,仿佛决堤的洪水,发疯一样涌了出去。


    “全员戒备!机枪准备!”


    近卫军的阵地上,士兵们紧张地拉动枪栓。


    他们看到的景象太恐怖了。


    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丧尸。


    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张着大嘴,挥舞着枯瘦的手臂,跌跌撞撞地向这边冲来。


    他们嘴里喊的不是杀声,而是凄厉的哭嚎:


    “馒头!给我馒头!”


    “别开枪!我投降!我要吃饭!”


    陈源站在指挥车上,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一幕,脸色铁青。


    “别开枪。”


    “让炊事班把馒头扔出去。”


    “建立隔离带,让他们在那边吃。”


    “谁敢冲击阵地,再杀。”


    一个个白面馒头被扔到了隔离带的空地上。


    难民们扑上去,在雪地里打滚、撕咬,为了争抢一个掉在泥里的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有人把馒头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噎死了。


    但脸上还带着诡异的满足笑容。


    随着外城的崩溃,整个盛京的防御体系彻底瓦解。


    新朝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外城的所有街区。


    只剩下了最后的核心——内城。


    皇太极带着最后的死忠,两黄旗巴喇,退守在这片并不大的宫殿群里。


    宫墙高三丈,墙头上架满了鸟铳和火炮。


    大清门外。


    一群刚刚投降的汉军旗士兵,试图靠近宫门,向皇上讨要说法,或者仅仅是想进去找点吃的。


    “皇上!救救奴才吧!”


    “开门啊!外面都是死人啊!”


    “放箭!”


    宫墙上,传来了皇太极冰冷的声音。


    “嗖嗖嗖——砰砰砰——”


    箭如雨下,铅弹横飞。


    几百名手无寸铁的溃兵瞬间倒在血泊中。


    他们没有死在汉人的枪下,却死在了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子手里。


    “靠近者死!”


    一名御前侍卫站在墙头,声音颤抖却凶狠。


    “皇上有旨!擅闯禁宫者,诛九族!”


    尸体在宫墙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也染红了那朱红色的宫墙。


    这是一场困兽之斗,也是皇权最后的疯狂。


    半个时辰后。


    况且……况且……


    蒸汽车的轰鸣声碾过满地的尸骸,停在了距离大清门五百米的地方。


    陈源从车里钻出来。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是拿着一个扩音器。


    他看着那座紧闭的宫门,看着墙头那些面露疯狂之色的清军侍卫。


    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臭味。


    “皇太极。”


    陈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看看你的脚下。”


    “看看这些为你而死的人。”


    “你所谓的‘大清’,就是建立在这样的这样的基础上的吗?”


    宫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答。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陈源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现在是下午三点。”


    “日落之前,打开宫门,无条件投降。”


    “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给你一个体面的葬礼。”


    “否则……”


    陈源转过身,挥了挥手。


    身后,几十辆重型牵引车开了上来。


    巨大的帆布被掀开。


    露出了那一门门如同史前巨兽般的重型臼炮。


    那是严铁手专门为了攻坚而铸造的“开罐器”。


    “我就把这里夷为平地。”


    “让你和你的宫殿,一起变成灰。”


    “日落为限。”


    陈源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蒸汽车。


    只留下那黑洞洞的炮口,像死神的眼睛一样,死死盯着那座辉煌而腐朽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