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朱大统领

作品:《全京城都笑我废物,我已私吞兵权

    三日后。


    胶州城北郊,寒风卷地,吹起阵阵尘土。


    一座崭新的大营拔地而起,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那旗帜下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便是怀顺军的驻地。


    校场之上,一万名士卒按照编制分列而立,却又泾渭分明,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左侧,是五千名安北军的老卒。


    他们身形笔挺,甲胄精良,手按刀柄,沉默如山。


    那一道道投向对面的目光,冰冷、锐利,毫不掩饰其中的戒备与厌恶。


    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刻着与大鬼国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右侧,则是从戌城赶来的五千名大鬼国降卒。


    他们的衣服破旧,队列也远不如安北军整齐,但那一道道桀骜不驯的眼神,却像草原上未被驯服的孤狼。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拢着,用草原话低声交谈,看向安北军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仇恨,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期盼。


    他们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传说中,他们大鬼国最骄傲的明珠,如今屈身于此的副统领。


    他们相信,也只能相信,唯有公主殿下,才能带领他们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寻得一线生机,甚至……重拾荣耀。


    两军之间,无形的气场在碰撞、摩擦。


    就在这压抑的对峙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自远处官道疾驰而来。


    马背上,一道身影矫健如龙。


    来人正是百里琼瑶。


    她今日换下了一身长裙,穿上了一套量身定做的黑色戎装。紧身的皮甲勾勒出她惊人的身段,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英气逼人的眉眼。


    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慵懒与讥诮,只剩下冷冽与决然。


    三日的思考,早已让她将那份被朱大宝支配的屈辱感,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很清楚,苏承锦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看似荒唐却又唯一的机会。


    那个饭桶,是她的枷锁,也是她的护身符。


    既然无法反抗,那便利用规则。


    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凭借自己远超常人的军事才能,先在这五千降卒中建立起绝对的威信。


    然后,再一点点地渗透安北军的士卒,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人。


    至于那个只知道吃的饭桶主将……


    最终,只会被她彻底架空,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吁——”


    百里琼瑶在营门前勒住战马,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守门的安北士卒看着她,眼神复杂,但还是依足了规矩,躬身行礼。


    “恭迎副统领!”


    百里琼瑶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们,径直望向大营深处那顶最为高大的主帐。


    她没有理会校场上那两道泾渭分明的视线洪流,径直迈步,走向权力的中心。


    主帐之内,早已等候着数十名军官。


    同样是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方是安北军的百夫长、校尉,他们神情严肃,站得笔直。


    另一方则是大鬼国降卒中的原千夫长、百夫长,神态各异。


    当百里琼瑶掀开帐帘,带着一身寒气走入时,所有降卒军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齐齐单膝跪地,用草原的礼节高呼。


    “参见大公主!”


    安北军的军官们则只是微微拱手,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


    “见过副统领。”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帐内一扫,直接走到了主位之侧的副手位置。


    主位,空着。


    她对此毫不在意,甚至唇边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不来?更好。


    “都起来吧。”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自有一股威严。


    待众人起身后,她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书,摊开在长案之上。


    “这是我连夜制定的怀顺军操练计划。”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军纪赏罚,沿用安北军军法,一视同仁。”


    “但凡触犯,严惩不贷。”


    “操练,分三步。”


    “第一步,队列与服从性;第二步,体能与格斗;第三步,协调性。”


    她从桌案上拿起两份用不同文字写就的告示。


    “这些,会用大梁与草原两种文字,张贴于营内各处,所有人,都必须熟记于心!”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面面俱到。


    帐内所有军官,无论是安北军还是降卒,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尤其是安北军的几名校尉,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个花瓶,却没想到对方一出手,便是如此老辣干练的章法,其专业程度,丝毫不亚于安北军各营的训练制度。


    百里琼瑶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自信。


    这就是她的倚仗!


    她要用绝对的能力,先声夺人,彻底镇住这个场面!


    “关于第一步的队列训练,我的想法是……”


    她正准备详细阐述自己的方案,将这些骄兵悍将彻底折服。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一下一下,极富节奏感的咀嚼声。


    一个巨大魁梧的身影,掀开了帐帘。


    他似乎是刚从伙房过来,左手里,还拿着一个足有他拳头那么大的肉包子,正塞得满嘴流油。


    他一边走,一边用力地咀嚼着,浑然不觉自己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会议。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军官。


    这青年约莫二十五六,面容算不上俊朗,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锐利,神情精干,腰杆挺得笔直,正是诸葛凡亲自为朱大宝挑选的亲卫——孟晓。


    主帐之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滞地落在了那个一边吃包子一边走进来的巨人身上。


    安北军的军官们嘴角抽搐,强忍着笑意,纷纷别过头去。


    而那些大鬼国的降卒军官们,则彻底傻眼了。


    他们大多数都是逐鬼关一战的战俘,没有见过这个在前几次攻城中大显神威的家伙。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错愕、茫然,以及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是谁?


    伙夫吗?


    怎么跑到主帐里来了?


    百里琼瑶看着朱大宝那憨态可掬的吃相,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爆了起来,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当场发作。


    她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指着那个还在跟包子奋斗的傻大个,对着满帐的军官介绍道:


    “这位,便是我怀顺军大统领,朱大宝,朱统领。”


    此言一出,降卒军官那边,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朱大宝。


    主将?


    就这个饭桶?


    安北王是无人可用了吗?


    还是在故意羞辱他们?


    朱大宝对此毫无所觉,他几口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咽下,然后大大咧咧地走到了主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张特制的巨大椅子,被他坐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满屋子的人,似乎有些不解,但很快,一股浓浓的倦意涌了上来。


    吃饱了,就容易犯困。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竟然就这么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


    百里琼瑶的脸,彻底黑了。


    她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无视那个煞风景的鼾声,继续讲解她的方案。


    “……所以,每日卯时起床,辰时操练,未时……”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主帐内回荡,却显得格外尴尬。


    因为,有一道更加响亮、更加富有节奏感的声音,在与她应和。


    “呼……噜……”


    “呼……噜……”


    朱大宝睡得很沉,鼾声如雷。


    整个主帐的气氛,变得滑稽至极。


    安北军官们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不停地抖动。


    降卒军官们则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赤裸裸的嘲弄。


    百里琼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卖力演出的戏子,而台下最重要的那个观众,却睡着了。


    终于。


    一名性格暴躁的大鬼国千夫长按捺不住了。


    他叫希然图勒,在降卒中颇有威望。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主位上那个睡得正香的朱大宝,用粗俗的草原话大声嘲讽道:“大公主!您何必跟一个猪猡费口舌!”


    “我看这家伙,只配去伙房!也配当我们的主将?!”


    他身后的几名降卒军官立刻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百里琼瑶没有阻止。


    她停下了讲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朱大宝身上。


    她也想看看。


    这个饭桶,被人指着鼻子骂,会是什么反应?


    最好,他能当众出丑,被气得跳脚,那样,自己正好可以借机发难,夺回主导权!


    帐内的喧哗,终于吵醒了朱大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茫然地看向那个正指着他破口大骂的希然图勒。


    他听不懂。


    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他只觉得,这个人好吵。


    打扰他睡觉了。


    他转过头,那双清澈而又愚蠢的眸子,看向了脸色冰冷的百里琼瑶。


    他瓮声瓮气地,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头说,不听话的,俺就能打晕。”


    “他……算不听话吗?”


    一瞬间。


    百里琼瑶脸上的冰冷瞬间崩塌,化为一片煞白。


    说是?


    她毫不怀疑,这个傻子会立刻冲过去,一巴掌把图勒的脑袋拍进胸腔里。


    那自己就成了出卖族人、讨好敌军的叛徒,在降卒中将再无威信可言。


    说不是?


    那她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威严,将瞬间荡然无存!


    连一个公然挑衅主将的下属都管不住,她这个副统领,还有何颜面立足?


    以后谁还会听她的号令?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近乎无赖的绝对压制力!


    主帐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脸色煞白的百里琼瑶身上。


    安北军的军官们,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和期待,他们很想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敌国公主,要如何应对朱大宝的问题。


    而那些大鬼国的降卒军官,则是一脸的紧张与愤慨。


    图勒更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瞪着朱大宝,他虽然听不懂朱大宝的话,但从百里琼瑶的反应中,已然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


    百里琼瑶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想了无数种应对之策,却发现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她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帐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越悠扬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传遍了整个大营。


    这是伙房开饭的信号。


    午饭时间到了。


    原本还因为睡眠被打扰而有些不悦的朱大宝,在听到钟声的瞬间,那双茫然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比他听到任何军令时都要璀璨!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巨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他环视了一圈,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大家都不动。


    然后,他那简单的脑回路做出了最直接的判断。


    他不管了。


    “吃饭喽!”


    一声欢快的、中气十足的呐喊,打破了帐内所有的对峙和思绪。


    朱大宝迈开大步,那蒲扇般的大手甚至还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名安北校尉的肩膀,热情地招呼了一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伙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留下一屋子的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目瞪口呆,风中凌乱。


    “……”


    “…………”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刚刚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呢?


    刚刚那道让百里琼瑶陷入绝境的送命题呢?


    全都被这一声吃饭喽,给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安北军的军官们,再也忍不住了。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笑出了声,仿佛一个信号。


    紧接着,压抑的笑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他们一个个拼命地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憋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而那些大鬼国的降卒军官们,则彻底懵了。


    他们脸上的嘲弄和轻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呆滞与茫然。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个巨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就在百里琼瑶僵在原地,感觉自己毕生所受的屈辱加起来,都抵不过今日这短短一刻钟的时候。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孟晓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百里琼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才抬起头,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清的音量,平静地开口。


    “副统领,该吃饭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孟晓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瞬间明白了。


    孟晓这句话,不是提醒,是传达!


    他在告诉她,告诉帐内的所有人。


    朱大宝刚才的行为,不是离席,不是擅离职守。


    那一声吃饭,就是军令!


    是主将下达的,解散会议,全员用饭的军令!


    荒唐!


    滑稽!


    却又偏偏,在军法的框架内,无懈可击!


    这一刻,百里琼瑶彻底明白了。


    她想要架空朱大宝的那个可笑念头,是何等的幼稚。


    苏承锦根本就没想过让朱大宝来处理军务。


    她看着朱大宝那巨大而憨厚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


    又看了看周围,安北军官们那一张张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快要内伤的脸。


    以及自己麾下那些降卒军官们,那由轻蔑转为呆滞,再由呆滞转为迷茫的复杂神情。


    她握紧了拳头,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良久。


    百里琼瑶那紧握的拳头,终是无力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滔天怒火与屈辱,已被一片死寂的灰败所取代。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走。”


    “去吃饭。”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帐内众人一眼,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跟随着那个饭桶的脚步,走向了伙房的方向。


    那背影,萧索,凄凉,却又带着一丝不认命般的决绝。


    看着这一幕,孟晓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再次对着帐内众将拱了拱手,随即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