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臣妾……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作品:《春欲揽

    这边话音还未落,沈明禾便闻“哐当——”一声轻响。


    卫云舒手猛地一抖,那盏刚添至七分满的热茶,竟失手倾翻,大半泼洒在她真红色大衫的衣袖上,茶渍迅速晕开,留下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湿痕。


    茶盏也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瞬间一静。


    沈明禾看着卫云舒骤然苍白又迅速涨红的脸,以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位纪王妃,有胆量、有心计来试探自己,如今话已挑明至此,她反而……怯了?


    “是臣妾失仪!请娘娘降罪!” 卫云舒急忙离座,便要跪下去。


    只是卫云舒刚刚屈膝,还未完全跪下,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胳膊。


    那手指纤长白皙,却温热有力。


    却见沈明禾不知何时已起身走下了主位,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对上那双清凌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卫云舒心中一慌,又想到方才皇后那句“不安于室”,她慌忙垂下眼去,不敢直视。


    沈明禾看着卫云舒躲闪的神情,并未松手,反而顺势拉着她站直了些:“一点茶水而已,王妃不必介怀。”


    “倒是本宫这坤宁宫内,正好有一卷陛下吩咐吏部送来的官员名册录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卫云舒重新镇定下来的脸上:“王妃应当也知晓,本宫当初自江南来京,便寄居昌平侯府,入宫也不过半载。对这朝中官员的履历背景、脾气秉性,着实算不上熟悉。”


    “本宫想着,王妃出身名门,又掌纪王府中馈多年,见多识广,或许……比本宫更为了解几分?不知可否请王妃移步,帮本宫参详一二?”


    卫云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明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后在问自己……朝中官员的情况?


    莫说寻常宗妇,便是亲王,若无特旨,亦不可轻易干涉朝臣任免。皇后竟如此直接地……向她这个亲王妃问政?


    或许连她的丈夫纪亲王戚澄,都不如她对如今朝中这些官员的底细了解得透彻。


    毕竟,这么多年,她在幕后为戚澄出谋划策,平衡各方,想要在这诡谲的局势中保全王府甚至更进一步,岂能不知己知彼?


    朝中大小官员,谁与谁有姻亲,谁与谁有旧怨,谁有真才实学却郁郁不得志,谁善于钻营却能力平平,她心中都有一本账。


    可是……皇后是如何看出来的?仅仅凭那几句关于江南水系的泛泛而谈?


    她今日前来,虽存了试探结交之心,但自认言行举止并无逾越之处。


    一股寒意顺着卫云舒脊背悄然爬上,皇后是陛下最亲近之人,若陛下因此对纪王府起疑,怀疑他们用心不纯、窥探朝政……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皇后方才的话语,让卫云舒如同久旱逢甘霖,心底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被猛地拨亮。


    沈明禾感受到自己托住的那只手臂在微微颤抖,也看清了眼前之人眼中那簇明明灭灭、挣扎不休的火光。


    她太明白那是什么了,而她沈明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她轻轻松开手,反而亲自执起帕子,替卫云舒拂了拂衣袖上那处明显的茶渍,又开口道:“若是王妃愿意,不妨随本宫去后殿‘更衣’……”


    卫云舒看着眼前年轻皇后含笑的眼眸,她忽然想起昨日听闻的焕章阁风波。


    或许皇后就是顶着满朝非议,用这样的姿态,一步步走到前朝,与满朝朱紫对峙,最终踏出了那惊世骇俗的一步的吧?


    而今日,似乎也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


    一个可以让她不再只能是“纪王妃”的机会。


    自己居然还在犹豫不决?


    卫云舒猛地握紧了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枚戴在食指上的赤金镶宝石戒指硌得皮肉生疼。


    这清晰的痛楚,让她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不,她不能再犹豫了。


    卫云舒忽然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挣脱了沈明禾虚扶的手,然后端端正正地、对着沈明禾深深一福:“娘娘若不嫌臣妇愚钝,臣妾……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


    坤宁宫后殿。


    昨日从焕章阁回来后,沈明禾便让华蓁将书房内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暂时移到了寝殿一侧的暖阁里,方便她随时翻阅处理政务。


    后殿本是皇后寝殿,空间开阔,陈设雅致。


    此时,那书案正摆在暖阁槛窗下,窗扉半开,夏日带着花木清气的微风穿堂而过,轻轻拂动案上摊开的卷宗纸页,也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卫云舒随着沈明禾踏入后殿,一眼便看到了那张“与众不同”的书案。


    等走近了,更见其上景象——各式奏本、卷宗、名册堆积如山,显得有些凌乱。


    一支紫毫笔随意搁在摊开的奏疏上,墨迹已干;一方端砚里的墨汁似乎隔了夜,边缘微有凝滞。


    还有几页写满了娟秀字迹的笺纸散落在一旁,上面勾画圈点,显然是深思熟虑的痕迹。


    沈明禾自然也看到了自己书案的“惨状”,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昨夜她本是在此埋头苦读,谁知戚承晏突然驾临,之后……之后她便身不由己了。


    这案上的东西又都是昨日新送来的紧要文书,她特意交代了云岫、朴榆不得擅动,以免弄乱她的思路,结果就成了这副“形散”的模样。


    嗯,只是……只是形散而已,神可不乱。沈明禾在心中默念,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其实,将纪王妃“拐”来参与此事,沈明禾承认自己有些冲动的成分。


    昨日戚承晏差王全送来这些官员履历和河工卷宗后,她连夜翻阅了好几遍,但终究能得到的消息,也只是卷宗上白纸黑字记载的东西。


    昨日在焕章阁应下这差事时,她确实是心潮澎湃,壮志满怀。


    但事后冷静下来,她也看清了自己面临的局面,根基浅薄,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了解有限,真正能放心用、且有能力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自昨夜起,她便忙了起来,总算是从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初步挑出了一些看起来可用的人选。


    原本打算今日便拿着这份名单去乾元殿与戚承晏商议,谁知今日这位纪王妃就“恰好”撞进了坤宁宫。


    至于这位纪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