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你姐姐如今是皇后,很得陛下宠爱

作品:《春欲揽

    时值四月下旬,京城的夜晚已褪尽了春寒,带着初夏微醺的暖意。


    帝后的御驾并未惊动任何人,悄然下船,换乘早已备好的不起眼马车,在严密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夜色中的京城,径直入了宫门。


    而沈明禾,并未随戚承晏回乾元宫或坤宁宫,而是在越知遥的亲自护送下,换了辆马车拐向了另一个方向,最终停在了归云居紧闭的大门前。


    夜色已深,亥时正刻。


    归云居内却并非一片漆黑,几处窗棂还透出温暖的灯光。


    云岫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


    归云居内,东厢书房。


    灯火通明,驱散了初夏深夜的微凉。


    裴沅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更多地落在书案后那个正埋头苦读的小小身影上。


    沈明远今年刚满九岁,身量抽高了些,穿着月白色的学童袍服,背脊挺得笔直,正专注地临摹着一篇法帖。


    自去岁拜入青梧书院山长、当代大儒徐砚洲门下后,这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进步神速。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其学识见解、文章策论,已屡屡得到书院几位夫子的夸赞,连徐山长也私下对裴沅说过,此子天资聪颖,心性沉静,是可造之材。


    儿子如此上进,裴沅自然是欣慰的。


    可渐渐的,这欣慰之中,却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心疼与隐忧。


    自搬出昌平侯府,自立门户以来,裴沅早已想通了许多。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她余生所愿,唯有一双儿女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可明禾……皇命难违,终究是入了那九重宫阙。


    即便女儿如今贵为皇后,即便陛下待她看似情深义重,南巡亦带在身边,看似荣宠无双。


    可裴沅的一颗心,自女儿踏入宫门那日起,就未曾真正放下过。


    明禾还那样年轻,陛下虽比明禾年长,但终究是春秋鼎盛的帝王,后宫未来如何,圣心何等难测。


    “恩宠”二字,是这世间最缥缈无凭的东西,今日蜜糖,安知不是明日砒霜?她如何能不日夜悬心?


    而明远……哪怕他再早慧,再懂事,在她眼里,他始终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从前在镇江,后来在昌平侯府,自己困于过往心魔与执念,无法挣脱,对明禾是疾言厉色、苛责多于慈爱,每每思及,悔恨噬心。


    只是明禾在镇江时尚有几年跟着沈知归,得过些许喘息与真正的疼爱。


    可明远,却是她一手带大,从启蒙识字起,便在她的严格督促下,寒来暑往,一日未曾懈怠,从未有半日喘息。


    从前的明远,纵然听话知礼,也总还有些孩子心性,会想偷偷玩耍,会去找姐姐撒娇讨饶,喘口气。


    可自从他们搬出侯府,特别是明禾入宫后,这孩子像是陡然间长大了。


    读书再不用她催促监督,甚至经常学到深夜也不肯歇息,那股拼命的劲儿,让她看着心惊。


    昨日,徐山长竟亲自上门了一趟。


    裴沅的目光落在灯下儿子安静的侧脸上,那眉眼,越来越像他姐姐,也像……他父亲。


    她想起徐山长昨日那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口的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最终,裴沅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咳了一声。


    沈明远笔下未停,只抬眼看了母亲一下,又迅速落回纸上,口中却恭敬道:“母亲可是累了?您先去歇息吧,儿子写完这一篇便睡。”


    “昨日,徐山长告知母亲,”裴沅看着这小小身影,心中酸涩,“说你想明年下场,参加童试?”


    沈明远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险些滴在纸上。


    但他很快稳住,点了点头,“是,娘亲。今岁的童试已过,儿子若想下场,只能待明年春。”


    “所以想先向老师请教,这童试应试,有何具体规矩与侧重,也好早些准备。”


    裴沅起身,走到书案旁,看着儿子笔下尚未干透的字迹,墨迹浓淡适宜,结构匀称。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沈明远的头顶:“可是……娘和徐山长都觉得,过早入场应试,并非益事。”


    “学问还需沉淀,心性也需磨砺。更何况科场风云,并非只关乎学问……”


    “明远年纪还小,再等几年,根基更为扎实时下场,岂不更好?”


    裴沅话音落下,沈明远才缓缓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望向母亲,那双与沈明禾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执拗。


    “母亲,如今……已是迟了些。”


    裴沅怔住。


    沈明远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下去,“姐姐入宫已逾半载了。可明远……还未长大,也还未有功名。”


    裴沅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瞬间涌上鼻尖眼眶。


    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溢出,抬头望向这间书房里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那一排排被儿子翻看过、背诵过的书册,已然有些卷边的书籍。


    她伸手,再次轻轻摸了摸沈明禾的头:“明远,你姐姐如今是皇后,很得陛下宠爱,她不需要……”


    “母亲,”沈明远打断了她,他抬起头,眼圈已经微微泛红,目光却执拗地看着裴沅,“母亲当真觉得……姐姐不需要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若真是如此,母亲为何……总在深夜,独自去姐姐从前住过的房中,偷偷垂泪?”


    “春日时,母亲又悄悄做了好几件绯红色的新衣,叠得整整齐齐,偷偷放进姐姐的衣柜里……”


    “母亲明明知道,姐姐已经入宫了,那些宫外的衣裳,姐姐……都不再需要,都穿不上了。”


    “甚至……甚至前些日子,舅舅带着舅母上门时,母亲并未像从前那样将他们拒之门外,还让他们进来了,甚至还让翠儿姐姐奉上了宫里赏赐下来的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