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喂养起来的饕餮巨兽

作品:《春欲揽

    范恒安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不再看薛含章,转身走向书房内侧靠墙的一排书架,移开几本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隐藏在木纹中的、毫不起眼的暗格。


    他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紫檀木匣,随后拿着那匣子,走回书案前,将它放在了薛含章面前的桌面上。


    薛含章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上整理身上松散的披风,立刻将匣子拉到身前,放在并拢的腿上,打开了铜扣。


    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封折叠整齐、纸页已然有些泛黄的书信。


    薛含章的眼睛,在看到那些字迹的瞬间,就红了。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信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些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父亲的笔迹……沉稳有力,风骨凛然!


    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迅速展开。


    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这些都是乾泰二十六年,父亲时任扬州知府,稽查漕运私盐时,与当时尚未完全掌控漕帮、但已崭露头角的范恒安往来的书信!


    信中内容,是父亲希望范恒安能提供线索,协助稽查瓜洲渡一带漕船夹带私盐之事。


    言辞恳切,忧国忧民,哪有半分“勾结盐官、收受贿赂、纵容私盐”的影子?


    “这些……这些都是证据!可以证明当年我父亲他……” 薛含章激动得语无伦次,抬起泪眼望向范恒安。


    “这些书信,只能证明令尊当年在瓜洲渡缉私之时,与范某有过公务往来,且意图清正,并未与范家或其他人有利益勾连。”


    范恒安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重新踱步到那盆炭火旁,背对着她,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但当年从薛大人书房密室中搜出的,与盐官往来的密信、巨额来历不明的银票、甚至伪造的盐引票据……”


    “那些,才是官府最终定罪所需的‘物证’。”


    薛含章捏着书信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范恒安说的,她何尝不明白?


    那些所谓的“物证”,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父亲严防死守的书房密室里的?


    当时的父亲,面对铁证如山,百口莫辩,最终才落得那般下场!


    她猛地从书案上滑下来,甚至顾不上披风滑落一半,急急上前几步,冲到范恒安身旁,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那我母亲呢?” 她死死地盯着范恒安,眼中燃着最后的希望之火。


    “‘齐昭’公子说,她……她可能还活着……范公子,求你告诉我,我母亲……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终于将这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奢望都不敢轻易升起的话问出了口,薛含章死死地盯着范恒安的侧脸。


    范恒安转过身,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眼中充满了绝望与希冀交织光芒的薛含章。


    她抓着他衣袖,披风斜斜挂在肩上,露出单薄的肩膀,模样狼狈不堪。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执着、最终却黯然凋零的身影。


    终于,他只能点了点头:


    “是。薛夫人……”


    “她……还活着。”


    ……


    齐府,正院书房。


    戚承晏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凝如水,目如寒潭,看着下方跪伏在地、已然吐露了不少内情的林守谦。


    王全、齐佑林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林守谦伏在地上,已经断断续续吐露了不少关于两淮盐政的积弊、扬州盐商与部分官员的勾结、以及历年盐税亏空的大致流向。


    他到底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知道此刻在皇帝面前,任何侥幸和隐瞒都等同于自寻死路。


    唯有“坦白从宽”,或许还能为林家挣得一线生机。


    然而,听着林守谦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地供述出的那些数字、人名、关节……


    戚承晏的神色,却越来越冷,眼神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骇人的怒意。


    林守谦的话,或许仍有保留,或许虚实掺杂,但仅仅是他此刻吐露出来的这些,已然触目惊心。


    单单是元熙元年至元熙三年,他登基之后的这短短三年间,两淮盐政的账面亏空,已过一百五十万两之巨!


    这还是在登基之初,他便有意整顿吏治、严查亏空的情况下!


    更遑论先帝乾泰年间,盐政败坏,吏治松弛,那近十数年的积弊与黑洞,又该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这些雪花银,其中怕是九成以上,都被这些蛀虫般的官员,伙同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盐商巨贾所瓜分、吞噬!


    所谓的扬州四大总商,赵、李、江、钱,哪一家不是用朝廷的国库税银,用无数盐丁灶户的血汗,喂养起来的饕餮巨兽?


    而这背后,被层层盘剥、困苦不堪的盐民,被迫食用高价劣质盐的百姓……又会是何等光景?


    “好……好得很!” 戚承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捏紧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呵呵……国库空虚,边关告急之时,朕与百官在朝堂之上为了几十万两的军饷粮草焦头烂额,你们倒好……”


    “在这扬州锦绣之地,歌舞升平,挥霍着民脂民膏,一年便能‘亏空’出朕的半个军费来!”


    “砰——!!!”


    话音未落,戚承晏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了地上!


    瓷盏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炸开,滚烫的茶水与锋利的碎瓷片四散飞溅。


    几滴热水和碎片溅到了跪伏在地的林守谦身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却连躲都不敢躲。


    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连声请罪:“微臣无能!微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而一直侍立在侧、屏息凝神的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心头猛跳。


    他在听到陛下那声冰冷笑声时,心便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自陛下还是太子时,便跟随左右的旧臣,深知这位主上心思深沉,极少将喜怒形于色。


    今日这般,显然是动了真火,且是触及逆鳞的大怒!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垂首不语,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林守谦吐露的东西,连他这并非专管盐政的官员听了,都觉得胆战心惊。


    一百五十万两……这还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