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断子绝孙,成为孤家寡人后

作品:《春欲揽

    这个猜想大胆得令沈明禾心惊,但仔细想来,却又并非全无可能。


    这世道,有权能使鬼推磨,有钱……亦能通神。


    富可敌国、在扬州手眼通天的盐商之首赵鸿,若真对某个女子执着到一定程度。


    凭借其财力与人脉,要在一个混乱的案子里偷天换日,弄出一个“已死”的女人,虽非轻而易举,但也绝非不可能。


    只是……


    “只是……” 沈明禾仍觉疑窦重重,“乾泰二十六年时,赵鸿已是扬州举足轻重的大盐商,而陆氏是出身江南大族的知府夫人……按理说并无交集,身份地位也悬殊。”


    “他们……又为何会有如此深的牵扯,已至于让赵鸿甘冒奇险,去做这等事?”


    她想起薛含章今日在湖畔的话:“绾绾曾对我说,她父母素来恩爱,家中连妾室都无。”


    “薛观与陆氏婚后十几载,育有一子三女,怎么看都是一对鹣鲽情深的伉俪夫妻。”


    “而今日我观赵夫人与赵鸿之间……”


    沈明禾回想起赵鸿那紧张护食的模样,以及赵夫人虽清冷却并非全然抗拒的态度,


    “……感情似乎也非同一般。”


    “赵鸿多年只有一妻,若真是强取豪夺,以陆氏刚烈的性子,又岂会甘心?”


    “更何况,教坊司内还有她的亲生骨肉!她身为人母,何至于能狠心抛下尚且年幼、处境堪怜的女儿们,独自投身他人怀抱,改换身份,享受富贵安宁?”


    “而今日我观赵夫人言谈,清雅自持,提及松景时眼中光华纯粹,不似那等能抛夫弃女、贪图富贵之人。”


    “当时赵鸿那般紧张,几乎要将我当做登徒子打出去时,赵夫人还出言为我解释……”


    说到这里,沈明禾话音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清晰起来。


    “不对……赵鸿当时的态度,不仅仅是紧张,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她抓住戚承晏的手臂,“他怕我发现什么!怕赵夫人与我多接触,那种反应,绝不仅仅是保护内眷不受外男打扰那么简单!他是在遮掩!”


    戚承晏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目光沉静如渊:“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赵鸿心中有鬼。”


    “而那位赵夫人……恐怕也并非全然自愿,或者,她身上,有着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知晓的……内情。”


    沈明禾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久久不能平静。


    若他们的猜测是真……


    那乾泰二十六年的薛观一案,水究竟有多深?


    如今浮出水面的,已经有了一个位高权重、可能构陷同僚的林守谦。


    一个心思莫测、似乎知晓内情并牵连漕帮势力的范恒安……


    现在……竟然还可能牵扯进富甲一方、在扬州手眼通天的盐商巨贾赵鸿!


    过了许久,沈明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干:“今夜……瓜州渡之约,只怕不会太平。”


    戚承晏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日光,那里,扬州城依旧热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是林守谦、李修然,亦或是范恒安……该来的,总会来。”


    “而我们正好,将这一池水……彻底搅浑,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些什么。”


    ……


    戌时将至,瓜州渡码头东侧依旧喧嚣。


    力夫张老六刚将最后一麻袋沉甸甸的货物扛上漕船,这才直起早已酸痛的腰背,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汗味的热气,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汗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趁着这喘息的功夫,直起腰,望了望眼前这夜幕下的瓜州渡。


    这边是力夫、苦役、漕工们的天下。


    月光和岸边零星火把的光亮下,无数赤膊或穿着短褂的汉子如同蚂蚁般穿梭在码头与停泊的漕船、货船之间。


    号子声、沉重的脚步声、货物落地的闷响、监工粗鲁的吆喝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喧嚣。


    汗味、河水的腥气、偶尔还有货物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味弥漫在一起。


    而与这片热火朝天、汗流浃背的景象仅隔着一片水域和几道浮桥的西侧,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里是专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夜游的“风雅”之地。


    一艘艘装饰华美、灯火通明的画舫静静地泊在专用的小码头旁,或缓缓游弋在平静的河面上。


    画舫上悬挂着彩灯,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悠扬婉转。


    偶尔也能看到画舫舷窗内人影绰绰,衣香鬓影,穿着轻薄纱衣的乐伎舞娘身影摇曳。


    那光是远远瞥上一眼,就足以让这些累死累活、浑身臭汗的力夫们口干舌燥,心猿意马。


    张老六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羡慕。


    那样的地方,那样的生活,对他们这些靠力气挣一口饭吃的人来说,遥远得像天边的月亮。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能在这码头上寻到活计,挣到一口饭吃,再给家里的老母婆娘娃儿扯块布、买点零嘴,他已经很知足了。


    想到这里,张老六低下头,搓了搓磨出厚茧的双手。


    今日白天在利津渡那边扛了大半天的货,挣了三十文。


    晚上常五爷这边又接了这批急活,干完还能拿二十文。


    家里的大丫也大了起来,快要相看人家了,眼巴巴瞅着货郎担子上那朵绢花好久了,要二十文呢!


    这五十文钱,能买些米面吃食,剩下的刚好能给大丫买下那朵花,说不定还能余下几文给小儿捎块饴糖。


    只是……不知道常五爷今日心情如何,会扣下多少呢?


    这般想着,张老六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码头边那堆垒得高高的货包上。


    一个有些孤寂的身影正坐在最高的那包货物上,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


    月光勾勒出他略显瘦削却依旧精悍的轮廓,正是这几片码头的“把头”之一,常五。


    这常五也不过四旬年纪,听说早年也是盐商里混的,后来不知怎的就退下来来这码头装卸之地谋饭吃。


    按理说如今也算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凭他在这漕帮码头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本事,续娶一房媳妇传宗接代并非难事。


    可不知为何,自打几年前他断子绝孙,成为孤家寡人后,就成了这副模样,对底下力夫的抽成有时狠,有时却又莫名松快些,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