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这皮相倒是生得极好,可惜……

作品:《春欲揽

    沈明禾脑中飞快转动,想起那日谈及此事时,戚承晏曾意味深长地询问她是否记得此案细节……


    难道那时,他便已查到这绾绾的身份,甚至……早有安排?


    戚承晏见她神色变幻,望向了越知遥。


    越知遥会意,上前一步,低声补充道:“公子,乾泰二十六年扬州盐税大案,时任两淮盐运使韩青松及其核心党羽,罪证确凿,被判满门抄斩。”


    “扬州知府薛观,监管不力,贪墨渎职,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十六岁以上者流放三千里,所有女眷皆没入教坊司,充为官妓。”


    “这位薛行首,便是薛观的次女,原名薛含章……案发时年仅十岁。”


    “与她一同没入这扬州教坊司的,还有她的生母,薛观继室陆氏,时年三十有五;她的嫡亲长姐,时年十五岁的薛含英;以及她时年仅六岁的幼妹薛含珠。”


    说到这里,越知遥的话语微微顿住,抬眸看了沈明禾一眼,那眼神中掠过并非同情,更像是一种对残酷事实的默认。


    沈明禾听着这一个个名字,仿佛能看到当年那场腥风血雨之后,几个女子从云端坠入泥淖的惨状。


    她见越知遥神色有异,心知必有后续,连忙追问道:“然后呢?她们入了这教坊司后……发生了何事?”


    “据查,薛家女眷入教坊司后不久,薛观长女薛含英,在第一次被强令……‘见客’之时,便以碎瓷割腕,自尽而亡,血染罗裙,未能救回。”


    “其后一年内,薛观继室陆氏不堪受辱,加之教坊磋磨,郁郁成疾,病故于教坊司后巷的陋室之中。”


    “而年仅七岁的薛含玉,亦因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缺医少药,紧随其母其姐……夭折而去。”


    “至此,当初被没入此地的薛家女眷,只余下当时年仅十一岁的薛含章,一人。”


    “而这薛二小姐,自幼便显露出过人聪慧,素有才名。在这教坊司中,鸨母见她资质上佳,便着力培养,诗书琴画,歌舞音律,无所不精。”


    “不过几年,便已才名远播。直至去岁,与那盐运使之子林彻有了交集,得其青眼,大力追捧,更是声名鹊起,彻底名震扬州府。”


    沈明禾听罢,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一家女眷,凋零至此,只剩薛含章一人独存,这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但唏嘘之余,她心中仍有疑团未解,不由蹙眉看向戚承晏:


    “可是……若那林彻对薛含章当真存有几分情意,即便她是犯官之后,是官妓,凭他盐运使之子的身份,在这扬州地界上,不可能全然没有办法为她脱籍”


    “……除非……”


    戚承晏深邃的目光与她交汇,接过了她未尽之语,声音低沉:


    “除非,他所谓的‘情深’,不过是逢场作戏,博取美人欢心与旁人赞叹的风流名声。或者,”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冷意,“他是当真……不能。”


    沈明禾顺着他的话思索,逢场作戏也就罢了,不过是纨绔子弟的寻常把戏。


    可若是当真不能……林彻能在扬州城如此肆无忌惮,全赖他那位手握两淮盐务大权的父亲林守谦。


    若连他都无法做到,或者不敢去做,那这背后牵扯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儿女私情……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清雅中带着些许喧闹的大堂,忽然响起一阵更为热烈的喧哗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问候与奉承。


    越知遥无声地行至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向外瞥了一眼,随即回身低声道:“主子,公子,应该是林彻到了。”


    戚承晏淡淡道:“开窗。”


    越知遥依言将两扇雕花木窗完全推开。坐在窗边软榻上的戚承晏和沈明禾,视线再无阻隔,清晰地看到了楼下大堂内的情形。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摇着一柄泥金折扇,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约莫弱冠之年,生得极为俊俏,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流转间自带自带三分情意,七分风流。


    其容貌之盛,竟是沈明禾生平罕见,除了身边易容下的戚承晏真容,以及记忆中陆清淮那张清雅温润的探花郎面孔,几乎无人能及。


    与戚承晏那种内敛深沉、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截然不同,陆清淮之美,是清雅如竹,温润如玉。


    而眼前这林彻,却是秾丽如海棠,恣意张扬,带着一股被富贵与权势浇灌出来的、漫不经心的风流与轻浮。


    沈明禾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心下暗叹,这皮相倒是生得极好,可惜……


    “咳。”一声轻咳在耳畔响起,沈明禾倏然回神,正对上戚承晏暗藏深意的目光,心头一跳,连忙讪讪地收回视线,试图找补:


    “这林彻……皮相倒是不错,可惜气质太过轻浮浪荡,金玉其外,与兄长您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不堪入目!”


    说着,她十分狗腿地执起茶壶,殷勤地为戚承晏重新斟满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急于表忠心、狗腿又识时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的笑意。


    倒也没与她计较,只是接过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楼下。


    只见林彻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位身着青罗色襕衫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气质沉稳儒雅,眼神温润中透着精明,行走间步履从容。


    虽刻意落后林彻半步以示尊敬,但那份气度却不容忽视。


    方才那位孙管事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对着林彻点头哈腰,姿态谦卑至极。


    然而,他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见大堂一侧的珠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一名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那女子看年纪约三十五六,穿着一身绛紫色绣缠枝牡丹的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广袖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