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这是碰上碰上活阎王了

作品:《春欲揽

    沈明禾心中快速盘算着码头力夫的大致工钱,然后故作沉吟,开口道:


    “这衣裳、看大夫、还得吃些上好的人参药丸压惊……这零零总总加起来……”


    她拖长了语调,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桌案,直直地看着张老六,唇角勾起一抹看似天真的弧度。


    “这样吧,本公子心善,看在你家中老小的份上,也不要你多的,你就赔我二两银子,此事便作罢,如何?”


    “二……二两银子?!”张老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累死累活干一天,刨去给把头包工的孝敬,能落到手里几十文钱已是顶天。


    这二两银子,够他一家子省吃俭用攒上大半年了!


    这纨绔子弟轻飘飘一句话,就要让他全家喝西北风去?他这是碰到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了!


    张老六哭丧着脸,继续卖惨:“小公子!您行行好!小的……小的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就是把小的卖了也不值二两银子啊!”


    这时,一直沉默的戚承晏却突然开口:“是吗?可我看着,你身强力壮,方才脚步匆忙,力气不小。”


    “在这码头上,多跑几趟,多扛几包,一日下来,工钱自然不会太少。区区二两银子,会拿不出来?”


    张老六一听,心里叫苦不迭,这是碰上碰上活阎王了,连这都算计!


    他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辩解:“这位爷有所不知啊,小的……小的是能多运几趟,可是……可是这码头上活计虽多,争抢的人更多啊!”


    “而且……而且有些活计,根本轮不到我们这些人干啊!”


    沈明禾立刻抓住他的话头,用扇子敲了敲手心,故作不解:


    “哦?怎么会轮不到?我看着这码头来往商船、盐船、漕船,日夜不停,热闹得很,怎么会寻不到活计?”


    “莫非是你偷奸耍滑?”


    “不是,绝对不是!”张老六被激,脱口而出,“可那……那晚上来的活计,根本轮不到我们这些人干啊!那是……那是官家的盐船……”


    官船在夜间?戚承晏和沈明禾心中同时一动。


    沈明禾顺势追问,语气带着好奇:“为何晚上来的官船,你们就不能干了?”


    张老六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含混地说:“那晚上……晚上官家盐船的活计,油水是厚,可那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碰的!”


    “每日一到酉时末,那边几个最好的泊位和货栈就被清场了,不许我们这些闲杂人等靠近。那是……那是他们的‘夜香船’……”


    “夜香船?”戚承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行话,追问道:“什么意思?”


    张老六却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紧了嘴巴,惶恐地左右看了看,连连摆手:


    “没、没什么意思!爷,小公子,小的胡说的!小的真的没那么多钱,求求你们,饶了小的吧!”


    而戚承晏这时却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发出轻微的“叩”声,让张老六的哭诉戛然而止。


    “你既说晚间官盐船的活计油水厚,却轮不到你们。又说自己寻不到足够活计。”


    “那我问你,这码头上,除了官盐,除了那些‘夜香船’,寻常商船、漕船的活计,以你的力气,一日若能多跑几趟,所得工钱,维持一家温饱应当不难,何至于连这些银钱都拿不出?”


    “除非……你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者说,你有别的、更耗银钱的去处?”


    张老六被戚承晏这番抽丝剥茧的盘问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这位爷,眼光太毒了!


    他确实因为偶尔能接触到一些暗地里的零碎活计,比普通力夫多挣些,但那些钱,大半都被他拿去……赌了。


    码头附近就有好几处隐蔽的赌档,他时常忍不住手痒,十赌九输,这才导致家中始终拮据。


    见张老六脸色变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明禾知道戚承晏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


    她趁热打铁,又用扇子敲了敲桌面,逼他看向自己,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看来,我兄长是说中了?既然你拿不出钱,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你方才说的‘夜香船’……还有那晚上官盐船的事,仔细跟我们说道说道。”


    “若是说得本公子满意了,这二两银子,说不定就免了。”


    张老六听到沈明禾要他透露“夜香船”和夜间官盐的内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瞟,就是不敢看沈明禾和戚承晏。


    他这种在码头底层挣扎求存的小人物,就像河里的虾米,看似灵活,实则任何一点风浪都能将他拍得粉碎。


    “夜香”这事儿,水深得很,他哪里敢胡乱开口?


    一个不慎,别说饭碗,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相比之下,官府的刑罚反而成了“安全”的选择。


    “公子……小人……小人刚才就是胡咧咧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您……您行行好,就当小人是个屁,放了吧!要不……要不您还是送小人去见官,打板子蹲大狱,小人都认了!”


    就在这时,食肆窗外不远处,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管事模样的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角落的异常,扬声喝道:


    “张老六,你个杀才!躲哪里偷懒去了?工钱不想要了是不是?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褐色棉衫、腰间扎着带子、头戴瓜边鼓,管事模样的四旬男人,正皱着眉头,目光不善地朝食肆这边张望,并迈步走了过来。


    沈明禾透过窗户缝隙瞥了一眼那走来的人,又看了看眼前吓得浑身发抖、嘴巴却像蚌壳一样紧的张老六。


    她心知张老六这人虽然活泛,但到底只是个普通力夫,知道的内幕恐怕有限,而且畏惧太深,硬撬也未必能撬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她凑近戚承晏,带着一丝狡黠轻笑道:“兄长,看,又有‘鱼’自己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