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物伤其类、唇亡齿寒

作品:《春欲揽

    一阵携着雨丝的风恰好从窗口卷入,吹动了柳清素色的衣袂。


    她微微侧首,感受着那片刻的凉意,低声道:“妾身……也很喜欢开窗,无论晴雨寒暑,因为……唯有这一刻,妾身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自由”的味道。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柳清所言,玄衣卫递上的那些零星线索,已让她对这段过往有所猜测。


    如今由柳清亲口证实,只是让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也更加残酷。


    一个曾心怀天下的才女,一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书生,最终走向了彻底的背叛与赤裸的胁迫。


    “所以,你入周府,是受他所迫?”沈明禾确认道。


    “是。”柳清回答地斩钉截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周文正,或者说,他本性如此,只是昔日隐藏得好。”


    “他的巧取豪夺,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旧情,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那可笑的执念。”


    “他要亲手将这份他曾经向往后又亲手抛弃的东西,折翼,囚禁,据为己有,以此来证明他的权力与掌控力。”


    “而王氏……王氏起初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认为是我勾引了周文正,百般折辱。”


    “但后来,她似乎也渐渐看清了周文正的凉薄本性,发现他待我也并非真心,不过是一种扭曲的占有。”


    “她的态度才渐渐变了,我们之间谈不上和睦,倒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那几年,周府的日子,表面倒也算是……安稳了些时日。”


    “那王氏难产之事?”沈明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锐利。


    柳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王氏……确实是难产而亡,但……确实是周文正有意为之,至少,是见死不救,推波助澜。”


    柳清压下喉咙间的哽咽,继续道:“人到中年,周文正的仕途似乎又遇到了阻碍,急需新的助力。”


    “于是,就如同当年他为了前程,可以毫不犹豫地弃我、求娶王氏一样。这一次,他又有了新的目标——如今的继室吴氏。”


    “当年吴氏的大伯在户部掌管官员考绩调动,权势不小。周文正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吴氏身上。只不过这一次,他需要献出的,是正妻之位。”


    柳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所以,王氏便只能‘死’。”


    说罢,柳清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皇后娘娘,您说,这样看来,当年周文正对我,算不算是……格外‘仁慈’了?”


    “……至少,他还留了我一条性命,在他身边做了三十年的‘解语花’、‘旧时梦’。让我活着看他如何一步步高升,如何一次次背叛。”


    沈明禾看着柳清脸上那混合着讥讽与悲凉的笑意,心中明了。


    她知道那一刻的柳清,对王氏的遭遇绝不会有任何快意。


    有的,只怕是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的彻骨冰寒。


    “王氏身体底子本就不算好,当年有孕时已是高龄,胎象一直不稳。那段时日,又因娘家失势,她心中对周文正多有怨怼,郁结于心。”


    “生产那日,不知周文正又与她说了什么,言语极为激烈,甚至……还动了手推搡……导致王氏受了惊吓与撞击,血崩……最终没能救回来。”


    沈明禾听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些。


    但她却并未就此打住,忽然抬起眼,目光如炬,直接抛出了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那周老夫人……又为何而亡?”


    柳清的神色骤然一变,瞳孔微缩,握着书册的手猛地收紧。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沈明禾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周老夫人……自然是年老体弱,又因王氏生产之事受了冲撞,悲伤过度,一病不起……”


    “柳娘子,”沈明禾看着柳清瞬间僵硬的表情打断她,“事到如今,你还有余地吗?”


    这一刻,柳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


    果然……还是逃不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坦然:“还是……逃不过娘娘法眼……”


    “王氏嫁入周府后,对出身寒微的周老夫人极为孝顺,侍奉汤药,无微不至,婆媳感情甚笃。”


    “所以哪怕王氏多年无子,周老夫人也从未因此为难于她,反而多有维护。”


    “那日……周文正与王氏在房中激烈争执,甚至动手,被不放心前来探望的周老夫人撞个正着……老太太惊怒交加,当场便厥了过去。”


    “王氏随后难产身亡,周老夫人醒来后得知噩耗,悲恸欲绝,更是对周文正的行径痛心疾首,直言他是‘畜生不如’。”


    说着,柳清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后来,周文正急于迎娶吴氏过门,但周老夫人坚决不许,甚至扬言要去官府告他……然后……然后周老夫人就‘病’得更重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是周文正……在老夫人的汤药中动了手脚……让她……让她神智昏聩,缠绵病榻,最后……‘油尽灯枯’而亡。”


    尽管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但亲耳听到周文正竟做出毒杀生母、逼死发妻这等骇人听闻、灭绝人伦的罪行,沈明禾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到了此刻,她或许有些明白,柳清为何能隐忍三十年不发了……


    面对这样一个为了权势可以牺牲一切、毫无底线的男人,任何轻举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妾身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漪那丫头,性子虽清冷孤拐,但妾身意外发现,她竟一直暗中与王家旧人有所牵连,对生母之死耿耿于怀,尚存几分赤子真情。”


    “妾身知道,她若得知真相,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帝后……恰在此时驾临周府,这无疑是天赐的良机,也是妾身……唯一的机会。”


    沈明禾看着柳清眼中那压抑了三十年、此刻终于熊熊燃烧起来的恨意与决绝。


    三十年的磋磨与隐忍,早已将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栖霞客”,磨砺成了眼前这个心中只剩下复仇火焰、不惜与虎谋皮的柳姨娘。


    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柳娘子所言,确实令人发指。只是……”


    “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于人……”


    “所以,你的底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