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她是活生生的人

作品:《春欲揽

    连续两日的休养,沈明禾终于被戚承晏允许下床走动。


    这几日的静养让沈明禾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翟太后每日辰时必至,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又命人送来了不少珍稀药材。


    而戚承晏更是每日来太后宫中请安后,必定会到揽菩殿盯着她喝完药,再亲自替她上药。


    今日晨光正好,沈明禾刚披衣起身,殿门便被轻轻叩响。


    “进来。”她话音未落,殿门已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直直跪下。


    “姑娘……”朴榆的声音有些哑,额头抵地,“奴婢……回来了。”


    沈明禾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朴榆却不肯动,目光躲闪:“是奴婢失职,才让小姐遇险……”


    当初她奉命接近沈明禾时,从未想过会有如今的这种日子。


    在沈家的日子,跟在姑娘身边的日子……那些平静温暖的时光,是她过去十几年刀尖舔血的生活里从未奢望过的。


    可如今,她却辜负了这份信任。


    “都是奴婢的错……”朴榆声音发紧,“若不是奴婢失职,姑娘也不会……”


    “胡说!”沈明禾打断她,手上用力将人拉起,“是我自己莽撞,与你何干?”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陛下他……性子便是如此……”


    未尽的话到嘴边,沈明禾终究没再多说。


    她拉着朴榆在床边坐下,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伤在哪?让我看看。”说着便要去掀朴榆的衣襟。


    “姑娘!”朴榆慌忙按住她的手,“不、不必了……真的不严重,否则奴婢也不能这么快回来……”


    沈明禾却不依,执意要查看。


    朴榆拗不过,只得背过身去,缓缓褪下外衫。


    衣衫滑落的瞬间,沈明禾呼吸一滞——


    朴榆的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痕迹,有新有旧,而这些新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还泛着狰狞的紫红色,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最重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腰际,皮肉翻卷的痕迹清晰可见。


    “怎么会……”沈明禾的眼泪瞬间涌出,指尖悬在空中不敢触碰,“他们怎么能……”


    朴榆察觉到她的颤抖,连忙转身,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姑娘别哭,只是看起来严重些,真的不碍事,”


    她勉强笑了笑,“都已经上过药了,陛下还吩咐都是好药呢……奴婢不给姑娘看,就是怕吓着姑娘。”


    见沈明禾仍咬着唇不说话,朴榆又温声解释:“这些伤真的不算什么……奴婢从小在暗卫营长大,这些就是家常便饭……”


    “倒是姑娘……这次险些……”


    沈明禾听了朴榆这话眼泪落得更凶了:“怎么可能没事……都伤成这样了……”


    朴榆见她哭得伤心,握住她的手:“姑娘别难过,奴婢虽然骗了您身份,但在牙行说的话都是真的。奴婢确实是因为殴打尊长,被父亲卖了的……”


    窗外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映在朴榆低垂的睫毛上,她的声音却很平静:“母亲去得早,父亲和祖母嫌我们是赔钱货,动辄打骂。后来继母进门……”


    她摸了摸手腕上一道旧伤,垂下了眸子,“打人的花样就更多了。”


    “那年冬天,他们要将奴婢的妹妹卖去妓馆……”朴榆的指尖突然收紧,“奴婢用烧火棍伤了她,就被父亲捆了卖给人牙子。”


    她扯了扯嘴角,“说来可笑,若不是被选入暗卫营,奴婢怕是早就死在哪个勾栏里了。”


    沈明禾听得心头绞痛,却见朴榆神色如常,仿佛那些血肉模糊的往事与她无关:“暗卫营的日子……”


    朴榆轻描淡写地带过,抬起头,对沈明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所以这些伤真的不算什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不是这样的,朴榆。”沈明禾突然捧住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不管是农家女,暗卫,还是我的丫鬟……”


    “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会痛啊……怎么会不算什么呢?”


    “之前我受伤时,就觉得很痛很痛……你现在这样,只会更疼……”


    朴榆怔怔地望着沈明禾,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发现越擦越多,最后干脆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的,父亲嫌她是赔钱货,祖母骂她晦气,继母的巴掌和藤条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后来进暗卫营,日子更苦,可至少……那里没人会无缘无故打她。


    她只需要完成任务,活着,就够了。


    饥饿、挨打、欺凌、暗无天日的训练,日复一日地磨去她的痛觉,也磨去她作为人的感知。


    她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麻木地活着。


    可沈明禾却说,她是活生生的人。


    朴榆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哽咽着开口:“姑娘……奴婢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沈明禾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上陈年的旧疤,“不管以前如何,从我把你买下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的卖身契还在沈家,便是陛下也夺不走。”


    朴榆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膝上痛哭出声,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黑暗记忆,那些麻木承受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她也是会疼的。


    原来……她也可以像人一样活着。


    “姑娘……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沈明禾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朴榆没有抬头,只是攥紧了她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