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侯府丢不起这个脸

作品:《春欲揽

    “母亲……”


    一声轻唤将裴沅的思绪拉回,她抬头,看见明禾站在了她面前,那双和沈知归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沈明禾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她湿润的脸颊,动作生疏却温柔。


    “地上凉。”沈明禾轻声说着,一手扶起她,一手拉起还跪着的明远。


    沈明禾的手心很暖,让裴沅想起很多年前,沈知归第一次牵她时,也是这样的温度。


    母女三人站在一起,明远还红着眼眶,却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明禾的眉眼不知何时已褪去稚气,留下微扬的下颌,执拗的眼神。


    这些都让裴沅心头猛地一刺,她知道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好好端详过这个女儿。


    “舅母。”沈明禾转向顾氏,她声音清凌凌的,像窗外的雨,“明禾斗胆问一句,这婚事,是永安伯府主动提的,还是……有人牵的线?”


    顾氏万没料到,这个素来低眉顺眼的外甥女竟敢当众撕破脸,直接质问自己,所以她愣了一瞬。


    沈明禾不等她回答,继续道:“若是前者,为何今日翟世子在山池苑说,是‘侯夫人已经应了’?若是后者.……”


    她忽然抬眼,眸光锐得像出鞘的剑,直视着顾氏的眼睛,“舅母这般为明禾打算,明禾实在……消受不起。”


    “今日之事,多谢您费心。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我们沈家儿女,宁折不弯。”


    “放肆!好一个沈家儿女!”顾氏拍案而起,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铮然作响,“裴沅!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


    裴沅下意识想开口,却听见明禾又道:“舅母何必动怒?您今日送来的礼,我们收下了。”她目光扫过那方澄泥砚,“毕竟是舅母对我们母子三人的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漂亮,却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顾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却见裴沅突然上前一步,将明禾护在身后。


    裴沅看着顾氏扭曲的面容,她原以为自己会怕,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竟是一股久违的血性:


    “大嫂,孩子们不懂事,您别见怪。”裴沅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过明禾的婚事,确实不劳您费心了。”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没有侯府帮衬,你们能撑到几时!”


    裴沅望着顾氏消失在回廊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她转身看向一双儿女,明远还红着眼,明禾眼里还噙着泪,却抿着嘴冲她笑。


    这一刻,裴沅明白,原来她以为抛下的过往,早已在血脉里生根发芽。


    沈知归的倔强,沈知归的坚持,都活在了这个女儿身上。


    而她,终究还是那个会为了一时冲动,跟着心爱之人远走他乡的裴家姑娘。


    沈明禾望着裴沅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仿佛穿过经年隔阂,让她恍惚看见幼时那个会将她搂在膝头,轻声哼着江南小调的母亲。


    外面的雨也渐渐停了下来,屋内也能听见更漏滴答落。


    方才同仇敌忾的勇气褪去后,三人反倒局促起来。沈明远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在母亲与姐姐之间来回游移。


    “阿娘……阿姐……”明远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这才将母女二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回。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搭上裴沅的手臂。隔着衣袖,她能摸到母亲嶙峋的腕骨,这些年,母亲竟消瘦至此。


    她扶着裴沅落座,待裴沅坐定,沈明禾斟了盏茶递过去,轻声道:“母亲可后悔方才的话?”


    裴沅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着女儿,这个她刻意疏远多年的孩子。


    “不后悔。”


    良久,裴沅听见自己这样说。


    沈明禾睫毛轻颤,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母亲的偏爱,可此刻心头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早就明白,一个母亲的心或许永远做不到完全公平。父亲在世时,她贪恋那份自在,与母亲日渐疏远;父亲走后,母亲独自扛起这个家,她只想专注她的慰藉。


    “母亲,”明禾在裴沅身旁坐下,“有些话,女儿原以为永远没机会说了。”


    她将这段时日的遭遇娓娓道来:宫宴上淑太妃的算计,豫王的纠缠,翟季与顾氏的合谋……


    每说一句,裴沅的脸色就白一分。


    “母亲教导女儿在侯府小心忍让,这是母亲以为的唯一生路。”


    沈明禾苦笑,“可女儿渐渐明白,我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


    “这一线生机从来不在我们手中。贵人愿意给时,我们跪着拿是规矩;贵人不愿给时,我们连呼吸都是罪过。”


    裴沅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磕在案几上。她嘴唇颤抖,想反驳却又无言以对。这些年她龟缩在竹熙堂,教儿女要处处忍让,以为这样就能保全儿女,却原来……


    “那我们……怎么办”裴沅无意识地攥紧衣袖,“还有你弟弟……”


    “女儿想离开侯府。”沈明禾直视裴沅的眼睛,“从踏入侯府那日起,这个念头就从未打消过。”


    “不行!”裴沅猛地站起身,“虽与顾氏撕破脸,可老夫人还在。”


    “侯爷还是你们亲舅舅……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裴沅知道自己的辩解听起来如此苍白。


    “母亲!”明禾打断她,“舅舅是正直,可他眼里只有朝堂大事。顾氏掌家十几年,内宅之事从来是她一言而决。若舅舅真能有心,这三年来可曾来过竹熙堂一次?”


    “老夫人若真在意我们,为何纵容顾氏如此逼迫?”


    沈明禾看着裴沅眼中的挣扎,继续道“今日我们拒了永安伯府,明日顾氏就会把主意打到其他身上。”


    “母亲,我们退无可退了。所以女儿想离开侯府。”


    她握住裴沅冰凉的手:“但我们若主动求去,反倒能让舅舅心生愧疚。只要他肯开口,老夫人必会允我们另立门户。”


    裴沅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何尝不明白这些?可——


    “当初入府时,我的那些嫁妆大半都入了侯府库房……”她声音发涩,“如今顾氏只怕……”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别怕。这三年来,女儿暗暗积攒了些银钱,也够我们在京中有个落脚之地了。”


    裴沅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你的月例我都收着了,你何时……”


    沈明禾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母亲之前不许我碰的那些,我偷偷做的。”


    说着,她反握住裴沅的手,“至于嫁妆,女儿会想办法要回来。顾氏再势大,也越不过《大周律》去。若是闹到衙门……”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侯府丢不起这个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