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一争高低(二)
作品:《民国好莱坞》 没想到她对他的挖苦完全不感到尴尬,反而更加侃侃而谈:
“比星光,那自然没有,不过我刚才说了我的判断依据,请你换位思考,如果中国拍的电影,里面的美国人全部都是这样的形象,你难道不会愤怒吗?我敢说,任何热爱自己国家的人都会被激怒。作为商人,受众心理也是很有必要研究的吧?”
威廉冷笑了一下,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雪茄,往桌上顿了十来下,也没有往嘴里放,只是夹在两指中间,像转笔一样很潇洒地将雪茄转了一圈:
“那怎么能相提并论?我们对我们的国家是非常有自豪感的。而——”
他用那雪茄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中国观众都是很麻木的,并没有什么骨气可言。他们并不会如此介意这些,只要电影好看就ok了。”
什么鬼!
周弥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她从来没这么生气过。
别人她管不着,但她首先就要让他知道,她是很有骨气的。
她将排片单往桌上一掷,滑溜溜的外壳沿着桌面滑行出老远,桌上放着的那个橘子一下被撞到地上,咕噜噜滚了出去。
“你才认识几个中国人?中国有很多进步的学生,有很多热血的青年,有很多愿意为尊严站出来的人,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接触的中国人太少了!”她站起来,冲威廉嚷。
威廉从来看她都是言笑晏晏的,突然这么一发火,还真吓了一跳。
“只是闲谈而已嘛,你怎么发这么大火?”他弯腰把橘子捡起来,脸上挂着笑,“这样,我给你三分之一排片的替换,行了吧?”
周弥冷笑了两声:"多谢你,但是用不着。"
威廉一怔:“用不着?你要去二轮三轮影院吗?且不说档次,难道你以为你的同胞就会对你进行团结?你知道你能在头轮影院拿到黄金档期的三分之一排片意味着什么吗?首先,就是我们的认可……”
听了这话,周弥更加变了脸,“既然能取得你们的认可,我就有办法取得别人的认可,凭你刚才说的那段高高在上的话,我就非要和你们一争高低。天下没有一定的事,我还不信有什么是谁离了谁做不成的!”
见她越发动气,威廉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支吾了一些不合作的坏处,又说了周弥会如何吃亏,再说了些很有美利坚自豪感的话。
周弥并不听他说完就自顾自走了,留威廉在身后独自朗诵。
白秋宁等人听说合作告吹,倒是都欢欣鼓舞,毕竟她们本就很担心对赌失败。戏份已经杀青,现在只剩后期制作,大家都腾出了时间,积极主动地要去找二轮影院谈合作,很快就将这件事定了下来。
时光容易,转眼就到了二月底,按原定计划来说,电影该在头轮影院上映了,现在调整到二轮影院播出,档期就要再往后调两个月。
这期间,她还在为电影青年会上课,刘钊和赵孟飞说每次都来听的,但今天没来,大家本来都还奇怪,有人急匆匆进来,说刘钊和赵孟飞被巡捕房抓了。
周弥忙问怎么回事,谁料那人是个结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只把报纸往她手中一塞,她低头一看,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个要闻:
【本报讯】前日下午,沪江大学教授林秀山前往大光明戏院观看《不怕死》影片。因该片对华人形象描绘极为卑劣,有辱国格,林氏当场登台演说,力劝观众罢看。不意戏院方面竟召来巡捕,将林氏拘入新闸捕房。
又讯:大光明戏院与光陆大戏院首日放映《不怕死》影片,片中华人尽被塑造成贩卖鸦片、偷窃、绑票之徒,行径粗野,贪生怕死。昨日已有三十五位观众联名致函本报,严词抗议,称“若不停止放映此等侮辱华人之影片,则须知我中国人亦有热血,我中国人亦不怕死。”
大家看了报道,瞬间群情激奋。
周弥忙问:“按报纸这意思,林教授被放出来了,刘钊和赵孟飞还没有被释放对吗?”
那人一边摇头一边结巴:“没…没…还,还在,交,交涉。”
大家顿时一阵骚乱。
"现在还不放出来,估计是挨打了!"
"应该请律师!"
"律师未必打的赢官司,毕竟是和洋人的官司,谁敢真的卖力,就算卖力了,哪个法官敢得罪洋人…"
李记元愤愤道:"在国外留学,要受洋人欺负,难道在家门口还要受他们侮辱不成?"
周弥眉头一皱:“是哪家影院告的?”
“光,光,光…”那人半天再憋不出一个字,听者无不着急。
"光明还是光陆?"她急得恨不得替他说。
"陆。"他终于憋出一个字。
***
光陆大戏院门前人山人海,台阶上,林秀山正高声演说,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各位!我在本月二十二日下午,应友人之邀,往大光明戏院观《不怕死》影片。不料此片对于我华人,极尽诬蔑之能事!片中角色,凡为华人者,无不形貌猥琐,行为卑劣,或为盗匪,或为烟鬼,或为贩毒之徒,或为绑票之匪!”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喊:“说得对!我也看了!正是如此抹黑我们的!”
林秀山继续道:“有一幕,男主角向华人买花,将银元掷于地上,华人竟争相抢拾,状极可鄙!更有一幕,男主角扭住华人老叟之发辫,肆意戏弄,观者哄堂大笑!”
“无耻!”
“简直不拿我们的人格当回事!”
林秀山抬手下压,待声音稍落,又道:“我目睹此状,简直愤愤不能平,登台向观众说明真相,劝诸君勿再观看此侮辱国体之影片!谁料大光明戏院经理率人将我强拉入办公室,施以拳脚,复召巡捕将我拘押三小时!"
"怎么可以这样!"
"洋人欺人太甚!"
话音刚落,又有一行人拾级而上。为首者声音清朗有力,振臂高呼:“吾等来自南国社、艺术剧社、复旦剧社,今日在此联名呼吁——各界同胞,同心协力,一致抵制《不怕死》!此等辱华影片,一日不撤,吾等一日不休!”
一些刚买了票,正准备检票的观众本来不明所以,现在听到这些话,个个心有不平,怒喊:“退票!我们不看这破片子!”
“对!退票!我们绝不给把我们当小丑的电影花钱!”
观众们涌向售票窗口,售票员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退不了……售出不退……”
“凭什么不退!凭什么不退!”
巡捕闻声赶来,横眉怒目,厉声呵斥:“谁再敢扰乱秩序、造谣生事,一起拘了!你们动动脑子,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要是真被扣留,还能由着他在此大放厥词?”
林秀山闻言,着那几个巡捕怒道:
“因我在大学有教职,迫于现实,他们才把我放了。可是,我有两个学生,昨日在这光陆大戏院动员华人罢看,被影院经理差人逮捕,至今还未释放!”
话音刚落,人群彻底炸了。
“放人!放人!”
“严惩凶手!”
“还我同学!”
“释放爱国学生!”
“光陆大戏院仗势欺人!”
“洋人无权拘押国人!”
有人举起白布标语,墨字淋漓,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有人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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臂高呼,声音嘶哑仍不肯停;更有人慷慨陈词,句句戳心,引得群情激愤,一浪高过一浪。
影院门口,巡捕与保镖排成横队,手持警棍,面色凶狠,死死拦着入口。
“退后!这里不许聚众!”一个巡捕头目厉声喝道,“再往前冲,一律拘捕!”
学生们不退反进,胸膛挺直,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人潮与防线狠狠撞在一起,推搡、拉扯、呵斥、怒吼混作一团。
有人被推倒,立刻有人伸手扶起;有人被推搡得踉跄,仍咬牙往前站。
周弥看着眼前这阵仗,心里暗暗着急,她试着往前挤了几步,又被推搡着退了回来。
怎么进去?怎么见到威廉?
正着急时,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她一惊,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黑风衣、戴黑礼帽的男人冲她“嘘”了一声,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周弥仰面一看,不是威廉是谁?
好呀!亏她还想办法往里挤,原来他早就玩了个金蝉脱壳!
她也不说话,跟着他往人群外面走。他走得快,侧着身,在人群缝隙里七拐八绕,不多时就把那片混乱甩在了身后。
进了一家小咖啡馆,他脱下礼帽,往桌上一搁。那张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严肃?
是严肃,可又不全是,严肃底下,还压着一点沮丧。他好像正要开口说什么,周弥已经按捺不住,开门见山:
“威廉,请你撤诉,把那两个学生放出来!”
威廉本来正在擦头上的汗,闻言梗起脖子:"我不!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
周弥心里翻个白眼,她当然知道。
威廉诉苦心切:“第一天,他们往影院里放臭水,是那种发酵了好几天的鱼虾水,整个放映厅臭得没法待人。观众捂着鼻子往外跑,票全退了。”
“第二天,他们割坏了三排座椅。不是普通的划痕,是整块整块的皮面割开,海绵露出来,没法坐人。我诉讼他们怎么了?这事我占理!”
“好的好的,既然你这么占着理,怎么反倒缩起来,不敢出去跟学生们理论?我早就提醒过你,别站在群众的对立面。”
周弥丝毫没有安慰他的意思,语气直白,“是你一意孤行,不听劝,才闹成现在这样。再这么下去,你这电影院迟早要关门大吉!”
她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历史上,同样放映《不怕死》的两家影院,结局天差地别——
光陆大戏院在事发后很快低头认错,呈文电检会,称已停映该片并登报道歉,服从政府一切法令,表示此后放映影片前均将申请检查。之后再次登报道歉,很快便恢复了广告和正常营业。
而大光明戏院一推二拖三装糊涂,硬挺了四十多天。结果呢?被迫停登广告长达半年,全市人民抵制,营业一落千丈,最终在第二年宣告停业。曾经上海最豪华的影院,就此黯然退场。
威廉此刻已经被周弥的话戳中了痛处。
他先前带着偏见,觉得中国人的情绪无需在意,说的再透一点,他根本不相信中国人会有什么情绪。
可周弥说的竟然是对的。
那些学生就像不要命一样,为了荣誉和尊严,公道和正义,竟然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全。
他们如此奋不顾身,如此不惧权威,如此具有煽动性,天呐,这里虽然是租界,但毕竟开在中国的土地上,外国观众和本土观众的数量相差太多太多,如果失去了中国观众的心,电影院确实可以关门大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