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上山下乡(二)

作品:《民国好莱坞

    可是……于理,这台摄影机的核心改良图纸,本就出自她手,于情,她并未对陆世铮做使用的限制,他也该承她这份情分。


    可是他是个商人,商人未必讲情理,不然他也不会拒绝林青秋。


    谁知陆世铮听完,沉默了一瞬,随即正色道:


    “不瞒周小姐说,本来就是如此打算的。”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周小姐未免小看了我。虽然是商业竞争,我也并没有将他人技术占为己有的打算。我想——”


    他停了一停,“周小姐未免对陆某防备太过。”


    听他这样说,周弥瞬间明白了他言下那点不易察觉的抱怨,于是双手抱拳作个揖,笑道: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作为朋友,不该有意相瞒,但作为竞争对手,想必可以理解一二。”


    她嘴上说着抱歉,其实心里并不很以为意,作的这个揖便不太正式,只是上下一摆。


    这种不正式落在陆世铮眼里,比起礼貌,反倒更显得一种趣味,是很亲近的人才会做的。


    亲近?


    陆世铮想到这个词,不免心中一动,顿觉甜蜜不可言说,赶紧举起茶杯,作饮茶状遮了遮嘴角。


    这口茶喝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道:


    “自然。影院对接了吗?以周小姐的大志,我想一定要争取上头轮影院的吧?”


    周弥也不谦虚,道:“那自然如此。”


    “不知是定了哪家影院呢?”


    “定了光陆大戏院的场。”


    陆世铮微微一怔,回想那天网球场的事,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只不过,那个经理可不是好对付的。”


    周弥笑道:“也还好。”


    陆世铮本想卖个人情,听她这样举重若轻,不免为讨不到孔雀开屏的机会隐隐失落。


    院子里有一枝梨树,结了花苞,虽然还未绽放,已有丝丝香气若隐若现地飘了进来。


    陆世铮看外面月光浮动。便提议在外面院子走走,这在当时是很有雅趣的,叫做踏月的说法。


    半轮新月,由梨花树枝里射在白粉墙上,很是漂亮,但周弥一想到明日要起大风,这些梨花瞬间就会飘零一地,心里便有些提前的凄凉。


    作为梨花,它们无从知晓自己转瞬即逝的命运,或许还在枝头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可她知晓,便不免为这短暂的美好感到伤悲。思绪顺着这丝怅然飘远,又落到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些未知的命运,那些让人遗憾的过往,是否真的有机会,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几分?


    她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有些奇怪自己怎的在今晚如此善感,没料到在晚上睡觉时就发起了烧。


    一会儿冷得缩成一团,一会儿又热得踢开被子,昏昏沉沉的,人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间,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盖上来,也没力气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口渴得厉害,她才挣扎着睁开眼。屋里还黑着,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低头看身上压着两床被子,厚厚地堆着。


    一个黑影借着光送过一杯水,是白秋宁的声音:


    “你醒过来了?我刚才给你盖被子,叫你几遍,你都不知道,我一摸你额头,烧得像火炭一样,我看你这病起的很猛,一会儿天亮了,咱们还是赶紧回上海,找个大夫瞧瞧。”


    周弥喝了口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心也是烫的,倒也摸不出额头烫还是不烫了。只觉得头沉甸甸的,像灌了铅,身上酸软得没一处得力。


    “大概受了点凉,不要紧的。吃点药就好。大老远过来一趟,我看今天就要起风,别误了事。”


    她说完这些话,想起身上盖的两床被子,掀下来一床推到白秋宁怀里,不好意思道:


    “你怎么回事,你这样给我盖,难道自己不冷吗?”


    白秋宁把被子一推,笑道:“我左右睡不着,在床上躺着休息休息,并不觉得多冷。”


    周弥知道白秋宁睡不着,多半是因为住不惯这地方。当初还说带她出来不让她吃苦,如今反倒占她一床被子,歉然道:


    “真对不住,还说照顾你,你还没怎样,倒是我先倒下了。”


    白秋宁道:“有什么对不住的,你又不是故意要病倒,你是太累了,要我像你这样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肯定要厥过去了。你烧成这样,我看还是不要再吹风。”


    这时,旁边那张床上窸窸窣窣响了。


    林青秋被她俩的对话吵醒,披着衣裳过来,摸了摸周弥的额头,眉头也皱起来。


    “烧得不轻。我去华光那边问问,他们带着随组医生,拿点药来吃。”过了一会儿,却两手空空回来了,“华光的剧组已经开拔了。我问了掌柜的,说天没亮就走的,这会儿怕是已经上山了。”


    白秋宁“呀”了一声,“这是跟咱们争抢场地呢!”


    林青秋又道:“这样吧,我去找掌柜问问。这儿既然有人住,总该备些药,再不济,也该知道哪里有大夫。”


    说着,便下楼找了旅馆掌柜,没一会儿,掌柜找来一个赤脚医生,看那赤脚医生和掌柜说话的状态,应当是他家亲戚之类的人物。


    那赤脚医生望闻问切了一番后,下了几味细辛干姜发汗的药。


    一吃下去,果然出了一身汗,发汗算是发汗了,可是头却痛起来了,眼睛一闭上,好像走马灯一样,画面一幕一幕地过去:


    "哎哟多好笑呀!让大家都看看,都上小学了,还哭,好有趣呀!好丢人呀!"妈妈拿着录像机一边笑着,一边录制。


    录像机怼在她的脸前,离得很近很近。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隔着岁月涌了上来,相隔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很厌恶在别人面前展露任何脆弱。


    窗外树叶开始摆动,风力有渐大的趋势。


    "走吧,天马上亮了。"


    周弥嘴里夸赤脚医生是神医,手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大家看她似乎是好了,也纷纷收拾起来,一行人赶着蒙蒙亮出了旅店的门。


    经过院子时,梨花果然已经开了,一树雪白,煞是好看。周弥心道古人说一夜春风梨花就会开放,果然是真的。


    山路本就崎岖,越往上越是陡峭,但路上人头却渐渐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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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一块平地上早已架起两台摄影机,十几号人围着忙碌不休:有人站在高处指挥,有人蹲在地上调试灯光,有人举着反光板来回奔走。


    左侧岔路上,又是另一拨摄制组,正围着一位身着戏服的演员拍摄。


    华光人手充足,总导演统揽全局,底下再分几位执行导演,各带一队分头拍摄,效率极高、节省时间,是当时大剧组常见的拍法。


    白秋宁和林青秋自然见怪不怪,小陈和武隆第一次见大型剧组,忍不住互相感叹,


    一个说:“乖乖,这才是大公司啊。"


    一个说:"咱们那点人,跟人家一比……真是草台班子了。”


    话没说完,迎头撞上一个华光的人正扛着反光板往上走,看见周弥,脚步一顿,随即侧身让到路边。


    “周顾问好。”他喊了一声,点点头。


    没走几步,又是一个人,手里拿着场记板,见了周弥,也是脚步一顿。


    “周顾问好。”


    再往上走,碰见的人越来越多。有扛设备的,有搬道具的,有拿着剧本边走边看的。这些人见了周弥,没有一个不是侧身让路、点头招呼的。


    武隆和小陈对视一眼,心中顿觉得意非凡。


    虽说自己跟着的是个小作坊,可这会儿站在竹林里,看着大公司的那些人对周弥都非常恭敬,自己也不免代入,与有荣焉起来。


    华光的A组也正在这片竹林取景。两拨人各自占据了一块地方,各忙各的,中间隔着一片不算太密的竹子。


    默片时代就这点好:没有声音,你这边喊破了喉咙,那边也听不见,各拍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出现在彼此的镜头里,完全不妨碍。


    武隆正从木箱里一匝一匝取出钢丝。


    钢丝盘得整整齐齐,一头扣着枚小巧铁钩,另一头牢牢缠在木制绞盘上。那绞盘不过两个巴掌宽,手摇的柄上密密缠着粗麻,为的是防滑借力。


    这场戏要拍的是飞剑特技。剑身上拴好钢丝,从竹林一侧穿引而过,再绕上绞盘。导演喊拉,绞盘便稳稳摇起;喊放,便缓缓松劲。


    诀窍全在配合:摇得太快,剑势过猛,容易穿帮;摇得太慢,剑身发飘,又没了飞剑的凌厉。


    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钢丝反光露馅。


    小陈取来细灰,仔细抹在钢丝上,原本发亮的金属顿时变得乌沉哑光,再难被镜头照出痕迹。


    华光那边传来一阵呼喝声,不知在拍什么热闹戏。这边呢,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剑光斗法。


    真是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斗剑戏拍完,便轮到人物正式登场。周弥是照着《卧虎藏龙》那般意境设计运镜,要的就是竹林风起、衣袂凌空的缥缈气韵。


    “钢丝再高半尺。”她说。


    场工踮起脚,把钢丝往上提了提。


    “好。”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喊“开麦拉”——


    风毫无预兆地停了。


    云层正一层一层地散开,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明晃晃的,照得竹林里一片亮堂堂。


    在场的人全都愣在原地,一时没了主意。